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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渣王爷计划 作者：叮咚

文案：

文案： 前世：樊奕遮掩住手臂上的朱砂痣，寒窗苦读，考中了秀才。

然而父亲去世后家里便穷困潦倒，他不得已卖字画谋生。 

却遇上了风流没心的王爷微服猎艳。被王爷三两句给骗回王府，名义是清客，实际是侍妾。 

不过一年，就被王爷吃干抹净抛在脑后。

 不幸的是他怀了王爷的种，生产时被王爷其他的妾室下毒手，孩子没保住，王爷也对他厌恶至极。

 他终于不堪忍受，跳江而亡。

 重生后，樊奕才忆起自己已活过两世——第一世是现代人，莫名穿到古代，却没有一丝现代人的记忆。

重生后才记起。 难得再次获得新生，他尽量避开过往，只一心一意想要奔向康庄之路，却发现怎么也躲不开渣王爷——哪哪都能碰见他。 

是巧合吗？樊奕冷笑。

 既然注定要纠缠，那就让你从渣男变忠犬。 

当然，变成提款机更好。

 PS：心如止水受V渣到人神共愤攻 

避雷：生子


第一章   前世
　　寒冬腊月，大雪肆虐。

　　已至辰时，天色才将将放亮。软绵的鹅毛白雪被刺骨的寒风裹着，徒然变得冷硬肃杀，在天地间呼啸怒吼，好似要刮净世间所有余温。

　　江城中百姓们无不关门闭户，缩在家中生火御寒。唯有迫于生计的猎户仍顶着严寒，佝偻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前行。

　　出了城门往南，便是扬子江。往北，有座山岭。

　　若是要去山上打猎，就要走很长一段官道。其中有一段路，正好就在扬子江附近。

　　猎户缓慢地行走在路上，他此行的目的，正是要去北边的山岭上碰碰运气。或许能碰上被冻死的野兔，又或者凭靠自己身后背着的粗糙弓箭，能射中躲在山窝里的野猪。不管如何，只要不惊醒沉睡中的猛兽，总不至于空手而归。

　　猎户丝毫不敢想要是此行真是一无所获又该如何，只拉高破旧的棉布衣襟，试图挡住寒风的撕扯。若不是家中实在揭不开锅，他何至于在如此恶劣的暴雪天出门？

　　这遭瘟的鬼天气！

　　猎户心里不由暗骂道。浑浊的双眼却看向不远处静静流淌着的大江。

　　可惜他不是渔夫，不然，只随随便便在江上捕几条鱼就能管温饱。

　　猎户收回目光，正要接着赶路，余光却好似掠过一团人影。他霎时收回已经迈开的腿，手搭在眼上费力向远处看去。

　　此时猎户正站在官道上，离江边并不远，模糊的视线透过风雪，勉强看清江边的情形。

　　一个身披白色大氅的人，孤零零站在江边。

　　猎户看了那道身影两眼，又开始赶路，心中不免有些忿忿：这些有钱人可真是闲得慌，不在大宅子里好好待着，大雪天里跑到江边赏景。若是如自己般食不果腹，只怕也不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来赏什么捞什子雪景了！

　　要是以后自己有了钱，定要买件大氅！

　　猎户忍不住拢了拢身上薄薄的旧棉衣，又向江边看去。这一看，立刻脸色一变。

　　那个白色的身影正缓缓移动，向着还未冻住的江水走去。

　　这人莫不是要投江！

　　一闪而过的念头让猎户大惊！他顾不得自己还要上山，立刻提脚就往那道身影跑去。

　　风雪中，那人的身影略有些不稳，身上的大氅忽然滑落，露出了男子单薄的身形，他的长发随风飞舞，身上的青色单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此人并未将其捡起披上，像是感受不到寒冷般，缓慢朝着江水踏出一步又一步。

　　猎户眼见那人快走到江水里，立刻大喊：“公子！请留步！”

　　风雪太大了，瞬间将猎户喊出来的话吹散。

　　那人身型微顿，又继续走，脚下的步子甚至迈得急上几分。

　　猎户大急，跑得更快了些。

　　寒风呼啸着，刮开他褴褛的衣裳。他顾不得拉拢散开的衣襟，只拼命往前跑。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人手上似是抱着个襁褓。有此猜测，是因为那人背对着自己，只露出了一小片大红色的包被角。

　　猎户跑到江边，双手撑着膝盖，急喘着气朝前看去，就见人已然踏进水中。江水淹过了他的小腿，那人像是封闭了五感，毫无知觉地慢慢向江心走去。

　　猎户向前走了几步，又堪堪停住了。他想将人拉回来，却畏惧于这冰冷刺骨的江水。若是他跟着下水，就算把人救回来也毫无用处――这暴雪天，周遭除了他们，便空无一人。到时他们身上穿着湿透的衣物，若是得不到救助，必定会被冻死。

　　猎户无法，只得大喊：“公子！别再往前走了！快回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是自身性命！莫要做傻事！让你的双亲悲痛惋惜！”

　　猎户满以为自己喊出这话，那人会改变主意转身上岸，没料到他话音刚落，水中之人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走得更快！

　　转瞬之间，江水就淹过那人的腰身，进而淹至肩膀，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整个人都淹没。

　　眼看一条人命就这样在眼前葬送，猎户心中一紧，立刻转身朝来路跑去。他要去找人帮忙！

　　刺骨的风雪刮得人难以前行，猎户卯足了劲儿狂奔，速度也不过是比平常走路快上了那么几分。不知跑了多久，终于隐约看到高耸的城门。猎户欣喜不已，原本冻得发抖的身体，此时也跑得发热。他正要再度提速，就见有人骑着马正朝这边奔来！

　　风雪交加中，让人看不清来人的相貌，更别说此人的面容被黑色滚边的斗篷遮得严严实实，只凭着身型能判断出这是个高大的男人。

　　猎户大喜！马上喊道：“壮士！快救人啊！有人投江了！快救命！”

　　骑在马上的人片刻不停，只更用力地甩着马鞭，快速往江边赶去。

　　猎户愣神，待看清那马儿是往江边的方向，立刻追了上去。

　　等他气喘如牛的跑至原处，就见一匹马在附近的树干处不停地打着喷儿。旁边雪地上放着的不仅有投江之人的白色大氅，还有件斗篷。这斗篷精美、贵气又厚实，可见刚刚骑马的人非富即贵。

　　他焦急的往江上看去，盼着那位壮士能把人救起。

　　不多时，江上就有了动静。

　　猎户看着壮士一边半抱着个人，一边拼命划水，朝岸边游过来。

　　等上了岸，猎户又看着那壮士开始按压怀中人的腹部。按了一会，似是发现不见成效，壮士立刻急行几步，一手抓起散落在地上的大氅，将人裹紧，再扯过披风一罩，拢住两人的身体，而后又扯住马的缰绳，抱着人利落的上马。

　　准备走时，壮士朝猎户看了一眼。

　　“多谢！”

　　随后一锭银子被抛了过来。

　　猎户在看清壮士面容时，立刻跪下，头紧紧贴在雪地上，哆哆嗦嗦地见礼：“草民见过王爷。”

　　等他再抬头，王爷连人带马已消失在风雪中，只落在身旁的那锭银子正明晃晃地告诉他，刚刚并不是在做梦。

　　猎户如同发了癔症般慢慢走回城，等坐在四处漏风的家中，浑身冷得僵硬时，才清醒过来。

　　他有钱了！

　　他还见着了王爷！

　　猎户心中难掩兴奋，笑得畅快！但他很快就止住了笑，随即又想起那投江之人。

　　不知有没有救回来？

　　转念一想，王爷权大势大，府中能人异士不知凡几，肯定救得回来吧！

　　猎户摇摇头，笑自己瞎操心。

　　两天后。

　　猎户正在自家糊窗，听见邻里正在谈论着一件奇事。

　　楚王爷府上要办丧事，下葬之人不过是王府上一清客，下葬的规格却堪比王妃！

　　听说楚王爷特地上折奏请皇上下旨封那清客为王妃，今上怒不可遏，只允以侧妃之礼安葬。

　　猎户糊窗的手一顿。原来那天投江自尽的人，是楚王府的清客。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人却无福消受。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世事无常。

　　樊奕垫着枕头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间他住了十几年的卧房，也觉得世事无常。

　　距他醒来，已过了好一会儿。

　　如今正值夏末秋初，天气炎热异常。樊奕却觉得浑身寒冷至极，耳边似乎还留着寒风呼号时的冷冽。

　　他意识未散之前，明明已经随扬子江中那翻滚着永不冻结的江水浮沉，为何自己会身在自己家中……

　　想及此处，樊奕猛然看向自己的双手，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只见自己手中空空如也。

　　他的孩儿，他拼上了命诞下的娇儿，毫无所踪。

　　樊奕闭上眼，脑海中立刻浮起自己抱着呼吸微弱的娇儿去求那人找郎中医治时，旁人讥笑的言语中，那人漫不经心的一句：“回去。”

　　忍下哀切，他缓缓睁开眼，将双手举到眼前，细细打量。

　　这双手手指削瘦细长，指节分明，右手略有薄茧，叫人一看便知这是双读书人的手。

　　樊奕眼中神色一变，急急将完好无损的手翻转查看。没有伤痕，右手小指也好好地长在原处。

　　他惊疑不定，目光一转，看向房中摆着的那张临窗案台。

　　案台上放着几张作画，一粗一细两支笔插在竹质笔筒里，旁边有方砚台。

　　这是他未到楚王府时，他卧房中的摆设。

　　樊奕心中疑云重重，死死盯着案台上的画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不等他想清楚，脑中就有股撕扯般的剧烈疼痛袭来，令他眼前一黑，瞬间晕了过去。
第二章   重回
　　樊奕再次醒过来，已是日暮西山之时。

　　夕阳的余晖穿过木窗，斜斜铺在床上，映得床上之人苍白的面上染了几分活气。那双紧闭的眼睛蓦地睁开，清澈的眼里迷茫之色一闪而过，又被兴味代替。

　　昏迷前脑海里的剧痛已经消散，樊奕睁眼之前，蓦然察觉到脑中多了段完整的记忆。他撑着双臂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简陋又整洁的陈设，不由低低笑出声。

　　他是樊奕，是这个时代中，江城惊才绝艳的少年秀才，是为情轻生的可怜人。

　　同时，他也曾是现代人樊奕，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拼尽全力才出人头地，在获得成功时，因横遭飞祸而一命呜呼的新晋影帝。

　　如此算来，他已历经两世，如今又重回到十六岁时。

　　樊奕皱着眉理了理脑中纷杂的思绪，左手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掐着手心。

　　这是个名为大昭的朝代，在历史并没有记载。看来，是属于另一个时空无疑了。这里的人很有意思，男性分两种，一种是正常的男性，另一种是哥儿。哥儿的体质要比正常的男性弱上一些，有趣的是哥儿身体发育成熟之时，会像女生有生理期一般，每个月会产生情热，若是与人结合，还能生育。虽然比不上女性生育的机率高，但哥儿生下的孩子更聪明，所以哥儿比姑娘更受世家的青睐。

　　每一位哥儿身上都有类似于女子守宫砂般的印记，便于区分。

　　樊奕不幸也是个哥儿，他的左手手臂上就有颗粉色红痣。

　　樊奕现处的家，位于隶属江城管辖中的一处偏僻小镇。家中有双亲，还有个乖巧的妹妹。父亲是位教书先生，开了家私塾。母亲生了妹妹后就卧病在床，常年药罐不离身。

　　樊奕于学业上颇为出色，小小年纪便展露出不凡的见识，又得父亲悉心教导，才考中了秀才。

　　按理说，哥儿是不宜考科举做官的，撇开自身体质原因，更因为当今圣上颁布的一道政令――若家中有哥儿降生，需上报官府登记，等一成年，便由官府出面安排，择人而嫁。

　　会有这样一条律令，实在是因为大昭的哥儿太过于稀少，少到一千个男儿中，才出一个哥儿，生下的孩子又聪颖非常，圣上才出此下策。

　　谁不想自家的后代聪明伶俐，日后有大作为？

　　所以这婚配首选官宦世家，再到有功之臣，最后才是乡绅之家。按樊奕这样出生在小镇上的哥儿，若是嫁入府尹家已经算是顶天的造化了。

　　樊奕的爹樊世英是个胸有沟壑的人。他从一开始就鄙夷官府包办婚姻这个看似荣幸、实则无理至极的政令。哥儿虽受世家追捧，但出身于平民的哥儿在高门大户里的待遇，还不如仆役。在世家眼中，他们的存在只为了一件事：生孩子，想尽办法让哥儿不停地生。毕竟孩子对于世家豪门而言，只愁生，不愁养。

　　樊世英在樊奕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得知儿子是哥儿，立刻上下打点，尽力隐瞒了这件事，并没有上报官府――他实在不想自家好好的儿子长大后，会沦为被人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

　　樊奕也不负他所望，在童试中取得了第一名，成为江城最年少的禀生，正当他要更尽心去教导自家出色的孩儿，力求他考中举人时，却未能如愿。

　　那是在童试放榜的第三天，一匹黑马当街发狂，樊世英为了救一个站在发狂的黑马面前吓得不知动弹的小儿，被强壮的马蹄践踏成重伤，不日而亡。

　　樊世英去世后，家里没了主心骨，很快就落魄了，光是为樊母抓药都勉强。自然，也拿不出钱财供樊奕继续进学。

　　此时的樊奕正闭着眼睛靠在床头，思考着家中的困境。

　　母亲久病体弱，即使是这样，她也还拖着病体，趁着白天光线明亮之时，带着妹妹赶绣活，这直接导致她虽然没断过药，身体却日渐衰败。

　　曾经的樊奕见不得母亲辛苦，无数次提出要去找分生计。母亲态度强硬，异常坚持着不准他去――读书人就该用功读书！怎能随意荒废学业！

　　眼看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他最终还是上街卖字画。

　　没曾想，摆摊不过短短几日遇到了那个人，那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楚王季兰殊。

　　樊奕揉了揉额角，转眼去看案台上的作画，弄清了他现在身处何时，那几张画好的图告诉他――明天他就准备去摆摊了。

　　樊奕翻身下床，走出卧房朝母亲所在的厢房走去。他立在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轻声喊道：“娘。”

　　脚步声从房中响起，房门随即被人从里打开双掌宽的一道缝，探出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正是他的妹妹樊如芸。

　　见是自家兄长，樊如芸动作灵巧地从门缝里钻出，又轻轻合上门，朝他摆摆手，喊了声：“哥哥。”示意樊奕跟自己走。

　　樊奕挑眉，默不作声地跟在妹妹身后。

　　兄妹俩走到院子里，樊如芸垫脚看向母亲的厢房，见房门依然紧闭，不由松了口气，道：“娘刚睡下，哥哥是饿了么？我这就去做饭。”

　　樊奕拦住她：“先不忙，我不饿，娘今日可好？”

　　樊如芸立时瞪圆了一双与樊奕如出一辙的杏眼，忍不住低声责怪兄长：“哥哥，我知如今我们家艰难，你也是想着不让娘辛苦，但你怎么能顶撞娘？你可知娘心中有多难过？”

　　樊如芸今年十二，长相随了母亲，杏眼桃腮，又生得高挑，因不喜外出，一张鹅蛋脸上白皙无暇，又透着少女的粉、嫩与青涩，端得一副好相貌。且乖巧明理，因此，全家都爱宠着她。

　　面对妹妹的指责，樊奕口中连连称是，心里暗赞妹妹懂事。但话不能不说，他轻声道：“也不能让娘太过劳累，你帮着劝劝娘，让她放宽心。而且娘的药也快用尽了，我明天就去镇上看看，能多挣点也是好的。”樊如芸立刻反驳：“不行。你要是去找了活计，哪还有空暇温书？”

　　樊奕心里微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保证道：“妹妹放心，功课不会落下的，我总归是男子，岂有让娘和妹妹辛苦供养的道理？再说，即使我读再多书，也不能当饭吃，对不对？”

　　樊如芸指尖绕着衣角，纠结了半晌，最后点头，“行，但你不能再气娘了。”

　　樊奕失笑，“那是一定。”

　　樊如芸立刻转身朝厨房走去，“我去做饭。”

　　樊奕笑着看妹妹脚步轻快的走进厨房，一回头，就见母亲林氏静静站在门口看着他，不知站了多久。

　　他立刻快步上前，扶着林氏进屋，低声说：“娘，您都听见了？”

　　林氏脸色蜡黄，脚步虚浮，单薄的身子隐隐有些不稳，她幽幽叹了口气，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樊奕扶着她的手，声音绵和的说：“奕儿，如今你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只是你可还记得你父亲的遗愿？”

　　樊奕应道：“自是不敢忘。”

　　林氏转身看向他，神色显得哀伤又略带严肃，她道：“自你父亲走后，家中一日不如一日，确实已捉襟见肘，就连嚼用都撑不了多久。你去吧，去找份你能做的活儿，只是你要记住，别荒废了学业，更不能丢了读书人的脸。”

　　樊奕躬身行礼，“娘亲的教诲，孩儿定当谨记。”

　　林氏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儿子，不由悲从心中来。如若不是自己这病体，也不会耽误了这孩子。她侧过身，用衣袖掩去眼中泪水，说：“出去吧，去帮帮你妹妹，我们家不兴什么君子远庖厨。”

　　樊奕点头：“是。”

　　夜幕降临。一家人吃过了简单的饭食，各自回房安歇。

　　此时外面的天幕全黑透了，无数繁星闪烁着，周围虫鸣四起，白天炎热的温度，到了这时，也有所下降。樊奕站在庭院中，感受着这夏夜的气息，心情异常平静。

　　虽然没有空调、没有网络、更没有舒适的豪宅，但这里却有他不曾见过的巨大星空。在现代时，他衣食无忧，却没有这样美丽浩瀚的夜空。重回之前就更不用说了，家里的生计就是压在他身上的重担，哪有什么心思看夜景？

　　樊奕站了许久，直到脖子仰得都酸了才回房。点上油灯，拿起了案台上的画认真地看了看，良久，又放下。

　　明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就不再打算去摆摊，凭他两世的经验，做什么不行？

　　樊奕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静静睡了过去。
第三章 冤家路窄
　　今日乃落霞镇大集，此时正午的烈日如火，炙烤着苍生。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丝毫不惧头顶上那毒辣的日头。他们个个兴致高涨，面上带光，摆摊的小贩高声吆喝客人买自家货品，店铺里的跑堂小二笑脸迎人，热闹非凡。

　　樊奕已经在镇上逛了一上午，几条街道都走遍了，依旧没有找到工作。

　　不是没想过子承父业，然而父亲的旧识他不熟，熟也没什么用，因为他们大多是文人。众所周知，文人相轻。他去年考试锋芒太盛，拿了第一，多得是看他不顺眼的人。在父亲去后，人走茶凉，他的私塾也散了，这样想来，再开私塾这条路走不通――父亲是状元，开个私塾轻而易举，而他只是秀才，只怕难以服众。

　　这一上午逛下来，他辗转在各个店铺里，想应聘个账房先生都没办法，人家不需要。

　　不应该啊！真不应该。樊奕站在一家两个门面的成衣铺子边上，心里暗想。

　　转身朝铺子里看了一眼，不行，他要再试试。

　　“小生姓樊，单字奕，乃镇北樊家村人，年约十六。己亥年本县童试不巧考中秀才，请问贵店可否需要账房？小生略通术数。”

　　“哦？原来是秀才郎，失敬失敬！哎呀。不怕您笑，小老儿这店不过是小本生意，账房这点活儿，小老儿一人已足矣。秀才郎不如移步，去别家再瞅瞅？”

　　这是第三家拒绝樊奕的店。

　　在店老板客气中略带不耐的神态中，樊奕微微弯腰，奉上一句：“小生叨扰了。”便转身离开。

　　走在街道边上，樊奕不由捏了捏眉心。

　　即使自己在童试里考中第一，是禀生又如何？还不是照样找不到糊口的活计！他唯一庆幸的是公家还按月给他发点公粮，家中不至于真揭不开锅。

　　想至此处，又暗暗懊恼――但凡自己早回来一年，就能守着父亲，不让他出事。转念又想――父亲救下的毕竟也是一条人命。

　　难道真要像以前那样再去卖字画？

　　樊奕站在街角，眯着眼看向曾经摆过摊的那片地方。

　　那一块空地在福源酒楼大门口的左侧，樊奕说尽好话，应承每卖掉一副字画，便交与酒楼掌柜三成，才得摆摊。

　　真要是摆了摊，肯定回和从前一样，遇上那个渣王爷，那么，自己重回人世又有何意义？

　　去经历一遍走过的路？樊奕脑子又不是有毛病。

　　可娘的药快吃完了，他不能再拖下去。

　　若是在现代，他早分分钟解决掉没钱的窘境。但，这是大昭朝。他脑海里的知识经验根本就没用武之地！

　　枉他空有两世记忆，满腹经纶，却也毫无办法，心头不由暗恨：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樊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整了整衣襟，他昂首阔步，向已经打听好的较大的客栈走去。

　　“快让开！快让开！”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惊呼，樊奕来不及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就直接疾步退至街边的墙根处。站定后，他侧身往后看，才发现街道那一边，一匹通体雪白、十分健壮的战马飞奔而来。

　　见到那匹马的一刹那，樊奕脑中“嗡”地一声，心中瞬间涌上不好的预感，他认识这马！再抬高视线，往马上一看，骑着马的人面如冠玉，身姿英挺，修长有力的双腿正夹着马腹，挥着马鞭朝这边奔来――不是楚王爷季兰殊又是谁？

　　樊奕猛得一惊！紧接着心脏剧烈疼痛起来。他下意识又往墙边退了好几步，甚至飞快地将身体转过去，面墙而立。他忍不住微微躬下背脊，一只手正捂住抽痛不已的心脏。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痛苦和怨恨一股脑将他的理智摧毁。曾经遭受的一切瞬间又浮在眼前。

　　「奕儿，本王心悦于你。你可愿意……留在本王身边？」

　　「奕儿，为本王孕育子嗣，你受苦了，放心，只要这孩子生下来，本王定会请旨，请圣上封我们的孩子为世子……」

　　「奕儿，你现在需要静养，不要过多走动。本王最近忙，你照顾好自己。」

　　「你又来干什么？还以为你和别人不同，能让本王得几日趣儿，现在看来，不过如此！出去。」

　　「不过是个孩子，本王若是想要，多得是人愿意生，你又算得了什么？」

　　樊奕痛到支撑不住，只好靠着墙壁。他双唇紧咬，额头冒冷汗，无声地承受着、对抗着心里的恨与哀。

　　季兰殊对他的喜爱太过短暂，更多的是冷漠无视，放任他府中众人搓磨践踏着自己。樊奕想，这还不至于让他心生愤恨，他恨的是季兰殊明明只要一句话，就能给他刚生下的娇儿请来御医诊治，但这人渣却把他赶走，让他眼睁睁地孩子没了声息！

　　季兰殊这样的绝情和无所谓，怎么能叫樊奕不恨？

　　沉浸在过往的樊奕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马蹄声慢了下来。他只隐约听到了一阵清脆的少年声：“子砚兄！快快停下！”

　　樊奕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因为这声音的主人名叫墨书，进王府时，就住在他园子的隔壁那栋倚翠楼里。

　　在樊奕慢慢缓过来时，又听得那墨书急切中隐隐透着嗔怒的指责道：“子砚兄！莫在跑了！这集市里人来人往，你怎可当街纵马？”

　　樊奕听到季兰殊的勒马声，在马儿的嘶鸣声中，夹着季兰殊的轻笑，他道：“墨书说的是，是本……咳咳，是我考虑不周。不若，墨书帮我寻个宽阔之地，让雪见跑上几圈，尽尽兴儿？”

　　这声音……这声音！就是这个声音曾在他耳边慢声细语传递着情意绵绵的哄人的鬼话，又是这个声音轻轻巧巧的断送了他孩子的性命！

　　樊奕双目浴血，手指指尖快要把手心给掐烂了，恨得几乎要无法呼吸。即使隔了这么远，他依旧听清了这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声音！

　　另一阵马蹄声接近，坐在马上的墨书“噗”一声笑了，语气婉转：“子砚兄又说笑，这落霞镇四周环山，哪儿有什么宽阔平坦的地方。”

　　在两人的交谈声中，樊奕慢慢平复心绪――他一直告诫自己，都过去了，一切在他走进扬子江时，已经结束了。

　　此刻，他不想再听这二人的声音，于是左右看了看，见之前聚在一起的人们已然散开，立刻也随着人群走了开来。走出几步，樊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想季兰殊那厮正好也面向着他看过来。樊奕心头一凛，立刻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管如金石之音在身后响起：“前面这位兄台，请留步！”

　　旁边有人停足回望，只有樊奕充耳不闻，甚至隐隐加快步伐。

　　季兰殊又喊：“头戴方巾的那位兄台，请留步！”

　　这是在喊他？喊他做什么？难道季兰殊认出他来了？樊奕心神俱震，颇为惊慌。转而又想，这不可能！他是投了江，断了性命才重回到十六岁，估计他死的时候，季兰殊那人渣还活得好好的！

　　想通之后，他丝毫没有要和渣男再认识的打算！可置之不理就失了礼数。

　　既然不理不行，于是樊奕停下脚步，深呼一口气，稳了稳情绪后转过身。他此时无比庆幸自己曾在现代是个演员，而且演技过硬，至少在此刻，不用担心会被人看出他强装平静实则惊慌的表象。

　　面对着季兰殊，樊奕甚至微微笑道：“这位仁兄，有何事？”
第四章     救人
　　顶着正午的烈日，樊奕挺直了发僵的身体，脸上挂着微笑，看着牵着马向自己走来的季兰殊，问道：“这位兄台，有何事？”

　　季兰殊在樊奕转身的那一刻就愣住了，他的眼前一亮，顿觉惊艳不已。

　　被他叫住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纪，整个人青涩至极，却一副老成稳重的模样，真真是有趣！更别提那少年长着巴掌脸，大杏眼，秀鼻挺直，笑嘴唇。少年的眼神清冽又带着些许阴翳，微微上挑的眼梢都似乎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风情。

　　明明是个充满书卷气的少年，却让季兰殊生出一种想将人拥入怀中的悸动。

　　没曾想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能遇上这么个好颜色的少年郎。

　　风流的楚王爷看着眼前的少年渐渐出了神，直到又被少年问了句：“唤在下何事？”

　　季兰殊蓦然回神，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他立刻温和地笑道：“在下只是觉得兄台十分面善，不知……”

　　“子砚兄，你认识他？”

　　旁边牵着马也跟过来的墨书秀气的眉微微挑高，脸上的跋扈之气几欲破面而出，他挑剔地上下打量着衣饰朴素的樊奕，嗤笑了声，转向季兰殊，少年音清亮又婉转：“走吧，子砚兄，我家在隔壁县有座马场，定能让雪见跑得尽兴！”

　　樊奕见此，不由得松了口气，他心里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走，然而礼数周全如他，再怎么不情愿，也拱了拱手：“若无事，小生就告辞了。”

　　季兰殊那双眼睛几乎没从他的脸上挪开过，闻言点点头，意有所指：“我们有缘再会。”

　　樊奕的脸冷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淡然，遂转身离开。

　　季兰殊和墨书站在原地看着樊奕走远，墨书撇撇嘴，略有不满：“不过是个穷酸，子砚兄怎会觉得他面善？”

　　季兰殊微挑着嘴角，但笑不语。

　　半个月前，季兰殊这位不务正业的楚王，懒洋洋地斜靠在王府富丽堂皇的正厅里喝着西湖龙井。喝了半盏，他无趣的左右看了看，挥手让侍女们退下，唤来老管家：“说起来，府里许久没进新人了。”

　　老管家霜白的长眉抖了抖，低下头禀道：“西荷苑三个月前才建成。”

　　住在西荷苑那位小郎君，也不过进府两个月。

　　季兰殊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放，嘴角斜斜勾起，“看腻了。”

　　老管家暗叹一声，抬头想对从小看到大的年轻楚王爷说点什么，余光扫了眼门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了去，应了声：“老奴这就安排。”就准备转身退下去。

　　季兰殊拦住他：“不用，这次我亲自去看看。”

　　“我要出府一趟。”他吩咐道，“府中事宜，尽由你安排。”

　　养尊处优的楚王爷在这个不大的县城待了几天，要不是身边有个齐家的小儿子陪着，他早换地方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季兰殊看着樊奕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眼中闪过不明情绪。

　　他唤住少年，本欲结识一番。奈何现在并不是好时机――墨书正站在旁边，一脸张扬的看着他。

　　季兰殊也不急，朝墨书笑了笑，翻身上马，“那就有劳墨书带路了！”

　　墨书得意的也上了马，轻喝一声：“驾！”

　　两匹马一起跑动，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樊奕走在街道上，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抬手擦了把额头沁出的热汗，暗暗呼出一口浊气。楚王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来这里想干什么？樊奕是一点都不想知道。

　　若是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和高高在上的楚王爷有任何交集。

　　当务之急，是要快点找份生计！

　　樊奕理清思绪，再次挂上笑容，朝对面街上的悦来客栈走去。

　　不出意外，又被拒了。

　　樊奕有些气馁的走出客栈，站在热闹的街边，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过整条街。不得不承认，除了卖字画，他找不到任何差事。

　　樊奕不想再走老路，可眼前的处境让他进退两难。

　　落霞镇太小了，职位有限，就连跑堂的都是抢手活计。

　　随着人潮沿着街道往外走，樊奕不断思考着――也许，他不该提出想要账房这一职。去当店小二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瞒住娘亲和妹妹。

　　他倒不担心自己做不了那么辛苦的活。第一世他在现代时，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什么工作没做过？什么苦没吃过？

　　下定了决心，他停住脚步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外的石桥上，周遭的人三三两两路过，不过几息之间，就只剩他一人在站在桥上。

　　樊奕正要下桥，就见桥的另一头，出现了几个人影。他没在意，转身就朝集市走去。

　　自早上用过早饭直至现在，他滴水未进。按住开始抽痛的胃部，他要去买点吃食充饥。

　　“扑通！”

　　一个不大的落水声钻入樊奕耳中，他身形一顿，立刻往声响处望去。

　　镇外这座石桥很大，石栏又高，樊奕今天又是穿了件石青色的长衫，几乎与石栏一个颜色。桥那边的人不注意的话，很难发现这边有人。

　　樊奕看到河里有人在水中挣扎，桥那头，几条人影正飞快的跑远。

　　樊奕想也不想地将长衫下摆扎进腰间，几个跨步走进水里，一个纵身跳进水里，奋力朝落水之人游去。

　　试问，一个曾被水淹死过的人，可否对水产生恐惧？

　　那是必然。此时的樊奕心脏剧烈跳动，拼命抑制住想上岸的冲动，只是手脚并不协调，游了片刻也只游出几米。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最终人命关天的念头压住了恐惧，他的身体渐渐灵活，终于游到了那人身边，伸手一捞，才发现落水的是位姑娘。

　　现下救人要紧，已经顾不得男女大防。

　　樊奕带着人游回了岸边，将人拖上了岸，又给人施救。

　　那姑娘咳了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河水，幽幽醒了过来。她一醒，又剧烈地咳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了起来。

　　樊奕见人缓了过来，便出声问道：“对不住，方才情势危急，冒犯了姑娘，姑娘可有不适？”

　　那姑娘转头看向樊奕，立刻行了一礼，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妾身无以为报，来日定当奉上重礼答谢！敢问恩公尊姓……恩公可是秀才郎？”

　　姑娘的声音即使有些沙哑，也挡不住原本的柔媚。

　　“你怎会认识我？可我未曾见过姑娘。”樊奕连连摇头，“姑娘无需多礼，小生不过是做了应当做的事罢了。即使不是我，换了别人遇见此事，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姑娘先是看了眼自己身上湿漉漉却穿戴整齐的衣裳，掩袖而笑，说道：“去年放榜之时，妾身有幸目睹一二。恩公以少年之资拿下第一，令妾身十分钦佩！更可况恩公的相貌还这样俊美。”后自报家门：“妾身乃春苑头牌，名唤绮梦。恩公放宽心，妾身只卖艺，并不卖身。如若有需要妾身的地方，请恩公开口，妾身定会为恩公竭力办到。”

　　樊奕闻言，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落霞镇虽然很小，但镇上的花楼“春苑”却在整个县都排得上名号。原因无他，除了春苑是个销、金、窟，里面的姑娘们长得千娇百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之外，背后还有人撑腰。

　　樊奕并不知道这其中复杂的关系，他只知道自己的生计有着落了。

　　多才多艺的花魁，如果放在现代，那就是他的同行！

　　樊奕双眼发亮的看着绮梦，笑道：“正如姑娘所说，小生确实有一事相求。”

第五章   生计
　　夏末秋初，天气依旧炎热。绮梦姑娘刚落了水，虽不至于受寒，形容却也十分狼狈，显然并不适合交谈。

　　樊奕按下心中所思，对姑娘道了声：“得罪。”后伸手扶着她到一处树荫下坐着，转身去雇了辆马车，将人送回了春苑。

　　进了春苑，绮梦正要向一脑门儿官司的老鸨解释此番遭遇，就被老鸨压着先去沐浴更衣。老鸨又吩咐厨房煮姜汤，一时间竟忙得团团转。

　　樊奕生平头一次踏进烟花之地，纵然已有两世阅历，也不由得好奇地打量起来。

　　因是白日，一楼的大厅里颇为安静。门口坐着两位身材粗壮的打手，正有意无意地盯着樊奕――盖因樊奕的衣着太过于寒酸，又是白日上门，着实不像是来寻乐子的。

　　去而复返的老鸨亲自给樊奕上了茶，和善的圆脸上笑意盈盈：“公子大义，老身真是感激不尽。若不是公子及时相救，只怕绮梦早已殒命。公子如不嫌弃，请收下这微薄的谢礼，也算是老身的心意。”

　　说着将一包银子递了过来。

　　樊奕微微侧身，对老鸨客气道：“妈妈太过客气，不必如此。小生不过是恰巧遇到罢了。”

　　老鸨正要再劝，听到二楼有动静，抬头一看，一个曼妙身影出现在二楼回廊上，正是重新梳妆好的绮梦。

　　她来请樊奕上楼详谈。

　　樊奕对老鸨笑了笑，提步去了二楼。

　　季兰殊与墨书策马在官道上跑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永兴县。

　　他们并未入城，转而去了郊外，停在一座齐家的别院前。

　　别院的大门早已敞开，季兰殊一下马，旁边就有仆从接过他手中的缰绳，牵着马去安置。

　　墨书走在旁边轻声给他介绍别院的布置。说着说着，语气一顿，就带了几分羞涩，他说道：

　　“……这座别院原是家母所有，我满了十六，母亲便将这别院转交于我，说是……说是作为我以后的嫁妆。”

　　季兰殊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不由挑高了眉毛看向墨书。

　　只见墨书脸色微红，目光有些躲闪，又很快仰着脸，高傲且得意地说：“我们齐家只有我一个哥儿，家人最是疼爱我。子砚兄，你可有婚配？”

　　季兰殊听音知雅意，心中不由得暗自发笑。

　　齐家虽在永兴县算得上富庶，但在季兰殊眼里，简直不值一提。他从江城来这里，不过是因为要去拜访一位隐居在落霞镇的大儒。路上巧遇被山匪打劫的墨书，顺手救了他。愿意让人跟着，也是想着让自己多个趣儿。毕竟墨书相貌生得好，也算得上是美人相伴，不至于让他在旅途上太过无趣。

　　只是这美人居然起了要嫁他的心思，委实让季兰殊心中微生不耐。

　　他一个堂堂楚王爷，就算要娶亲，也不会挑个小门小户的哥儿。

　　更何况……

　　季兰殊朝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似是想到里什么，脸色冷了下来。

　　墨书见身边的人不答，两道秀气的眉毛顿时竖起，又问：“子砚兄，你可……”

　　“不曾，但家中已为我寻了亲事。”

　　墨书闻言，一口气憋在心里。

　　还没有人拒绝过他！子砚兄初到此地，大概不知道，在整个永兴县乃至附近县城，想与他结亲的人家不知凡几！如今自己主动提及，居然还被眼前之人拒了！

　　墨书想发怒，又觉得有失颜面，只好硬邦邦地说：“这一路风尘仆仆，想必子砚兄也累了，不如先去休息，待到用晚膳时，我再唤你。”

　　季兰殊微笑着点头：“也好，有劳墨书。”

　　他虽面上带笑，却隐隐透着上位者的气势。

　　墨书憋着气，将他带到正房旁边的厢房，吩咐仆从准备好伺候季兰殊沐浴等事宜，就气呼呼地离开了。

　　季兰殊洗漱一番过后，径直躺在了临窗的贵妃椅上。他闭上眼睛，想着方才墨书提到的亲事。

　　他的亲事，将来多半由他的好皇兄，当今圣上开金口，下旨为他赐婚。但皇兄近来并没有这样的打算，这位九五之尊好似意识不到自己的弟弟已经及冠，总一副慈爱兄长的模样，时常将人传唤进京，大多都直接留宿宫中，秉烛夜谈更乃常事。

　　圣上之意丝毫不掩饰：年轻的楚王爷只需尽情享乐即可。

　　哪怕母妃一直来信旁敲侧击，询问他是否有意中人，不拘是哥儿还是姑娘，总归尽快成家，他也不曾向圣上提过半句。

　　季兰殊对自己的婚事并不挂心，因他隐隐觉得自己那高高在上的皇兄，并不太想见到他成亲。

　　许是今日被人问起，不知怎的，他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张青涩俊美的脸。

　　季兰殊在睡着之前，模模糊糊想着，即使要成亲，也得是长得如那少年般合他心意才行。

　　春苑二楼宽敞的雅阁内，樊奕与绮梦姑娘相对而坐，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看向容貌娇俏迷人的花魁，问道：“姑娘今日为何不慎落水？”

　　绮梦闻言，眼中闪过恼怒之色，她捏着丝绢的手指微微收紧，慢慢地道：“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想要将妾身除之后快。这其中的牵扯，妾身就不多说了，恐污恩公之耳。”她笑了笑，“恩公此前曾说有难事，可否告知妾身？妾身一定竭尽所能为恩公分忧。”

　　樊奕垂眸沉思片刻，问她：“姑娘卖艺，一般为客人献上舞技，奏乐，可还有别的？”

　　绮梦掩嘴笑道：“妾身不同于别的姐妹需登台献唱。更多的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或老爷看中了妾身，让妾身去他们府上弹唱助兴。”

　　樊奕了然的点头，说：“小生有个不情之请，望姑娘见谅，小生愿为姑娘写唱词，让姑娘无需重复着唱同样的歌调，即新颖，又能为姑娘扬名。姑娘意下如何？”

　　绮梦脸上淡然的笑意微变，惊讶之色溢满她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眸，半晌，她道：“恩公这是……妾身自是愿意的！”

　　“好，”樊奕站起来，“姑娘且静候佳音。”

　　绮梦也随之起身，从一边的桌上拿过一个包袱，递给樊奕，“恩公为妾身写词，实属妾身之幸，还请恩公莫要再推辞。”

　　樊奕一看，正是之前老鸨手上拿着的那个包袱，想到以后自己要和花魁打交道的时候怕是会只多不少，也不多说，便接过了姑娘的好意。

　　“既然事情已了，那小生这就告辞。”樊奕拱手告别绮梦姑娘，转身下楼，出了春苑。

　　摸了摸包袱里的银子，他如释重负。

　　辨明了方向，朝着药店走去。

第六章 医馆求药
　　同仁堂不止是家药店，也是医馆，由一位从太医院辞官归乡的何姓年迈御医所开。老御医已经不再坐堂，此刻他的孙子小何郎中正坐在堂中，为病患诊断。

　　小何郎中诊完了眼前的病人，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递给候在一旁的药童，让病人跟着小药童去抓药，一抬眼就见从大门口进来的樊奕。

　　他扬眉朝樊奕笑问：“你怎么来了？”不等人回话，又道：“我寻思着师母的药也快用完了，正准备遣人给你送去。正巧你来了。”说着，朝药柜前坐着的兄长喊了声：“大哥，小樊来了，你过来坐这，我先带他进里间。”

　　何家兄长点头，对门口的樊奕笑了笑：“小樊，快进来。”

　　樊奕和小何郎中的兄长打了招呼，才跟着小何郎中朝后头走去。

　　小何郎中一面带着人往里走，一面好奇问道：“小樊，今儿怎么有空到镇上来？师母的病症如何？可有好转？”又见他头发全湿，衣裳也湿着，虽不见脏污却带着些微凌乱，语气顿时就变了：“小樊，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谁人这么大胆？我这就……”

　　“我无事。师兄，你别乱猜。家母还是老样子，师兄不必太过挂心。我今日来镇上，除了给母亲抓药之外，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樊奕见小何郎中愈见气愤，连忙失礼的打断了他的话语，心下却是一暖。

　　小何郎中名唤何青，年约十八，自小就跟着何老御医学医术，此外他在樊奕父亲还未出事之前，曾在父亲的私塾里念过书。因何青本人十分聪慧，樊世英很是看重这位学生，并试图让何青拜师，然何青志不在科举，才无奈作罢。

　　如此算来，樊奕叫他一声师兄倒也不为过。

　　两人进了里间，何青给樊奕倒了杯茶，目光忍不住又落在樊奕身上半干的衣服上，终是站起来说：“我给你拿套衣服换上吧。”

　　樊奕将人拦住，“不用，师兄，你先听我说。”

　　将手里的包袱打开，他拿出银子，递给何青，“娘的药钱已经有小半年未结清了，这次正好结清。”见何青皱眉，立刻又道：“别拒绝，我还有事情要麻烦你，你不接，我怎么好开口？”

　　何青不情愿地接过银子，小声嘟囔了句：“小小年纪就跟老师一样！书生意气！”

　　樊奕没听清，他心里正有些犹豫，要不要将自己的事告诉何青。但除了来求助何青，他也别无他法。心一横，就把左手袖子撩至手肘出，露出了那颗粉色的痣。

　　何青一开始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待见了那颗显而易见的红痣时，立刻震惊地看向樊奕，而后清秀的俊脸上迅速涨红，扭过头结结巴巴地道：“小、小樊，你你居然是……快把手、手放下。”

　　樊奕好笑的看着他，语气轻快：“如你所见，我是哥儿。师兄，你知道我已经十六，哥儿的特殊体质，将在不久后出现在我身上。我想问问师兄，有没有能抑制那方面的药？”

　　何青的脸还红着，闻言，眼神变得有些严肃，他问：“你这是……？你让我想想……”

　　一般有哥儿的人家，在哥儿满十五岁时，就会迎来官府的聘请的冰人上门，正式确定联姻的对象。所以哥儿无需担心自身会产生情热这件事，甚至会心怀期待，因为他们的夫君会陪着他们一起度过这段特殊时期。对哥儿而言，情热是与自己夫君增进感情的一大利器。

　　樊奕此时提出这样的问题，显然不在大多数哥儿都会在身体发育成熟就选择成亲的行列。而何青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的师弟是位哥儿。

　　何青转身坐回椅子上，一只手抵在额间，垂眉思索着。

　　樊奕不着急，急也没有用，他心知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他侧脸看着窗外，外面是个院子，中间有棵一人合抱之粗的大树，清脆的鸟鸣声回荡在这小小的后院中。

　　他出神地想起了当初自己第一次产生情热时，舍下了脸面与季兰殊日日纠缠。那时候他们很是荒唐，几日都不曾出房门。樊奕一次次的被那具高大的身躯拥入怀中，被彻底占据，每当自己的意识稍稍有点恢复，想结束时，却又被汹涌的高热拉入更荒谬迷乱的境地。时至此时，他似乎还能回想起那人粗重的呼吸，紧抱着他的力度，柔声呢喃着羞人的话语……

　　樊奕闭了闭眼，尽力将过往遣散。

　　如今，他不会再想如从前那般，与那风流的楚王爷搅在一起！

　　“我想起来了！我曾在一本古医书上见过这种药剂的配方！”

　　何青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兴奋地说。

　　樊奕被何青突然发声给惊得一震，回神后，立刻看向何青，急忙问道：“师兄！此话当真？”

　　何青点头，他道：“我需要时间钻研，你，呃，还有多久？”

　　樊奕明白他问的是什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了个大概时限。

　　何青立即站起来，一边朝外走一边说：“我这就去找那本医书，你先回去等我消息，师娘的药我已经配好，你也一并带回去。”

　　樊奕向何青行了一礼，道：“多谢师兄。”

　　何青的脚步走得飞快，闻言只摆摆手，就大步踏上了楼梯。

　　师弟这个忙，他一定要帮上。

　　季兰殊在齐家的别院住了一晚，心中对墨书的感观差到极致。

　　昨日午后，他小息不过片刻，就被墨书唤醒。墨书像是忘记自己曾被拒绝一般，捧着一套精致的华服，站在一边等着为他宽衣。他笑容得体，偏眼中时不时还闪着媚意。

　　季兰殊看了他几眼，全然不在意。他被人伺候惯了，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待到用晚膳时，殷勤给季兰殊夹菜，虽然用的是公筷，但季兰殊心里起了些微不适。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冷下脸盯着墨书，就见这个柔弱的哥儿已经泪盈于睫，楚楚可怜地表示自己只想伺候他用膳。

　　季兰殊不耐烦，起身就要回厢房，又被引路的仆从带到正房，说是他家少爷的安排。

　　季兰殊寒着脸，一脚将挡在面前的仆从踢开，进了厢房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问道：“下午发生了什么？”

　　一个蒙着脸的暗卫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飞下来，跪在他面前禀报：“王爷，齐家有人将您认了出来，并送信告知了齐家少爷。”

　　季兰殊点头，如此看来，墨书今日的表现就说得通了。

　　他接着问：“可查出那位大儒现所在何处？”

　　暗卫从怀中拿出一张便条，答道：“大儒的身份与住址已经探明，只是此人一年前已经去世。”

　　季兰殊英眉微蹙，接过便条，手一挥，让暗卫退下，自己则看向那张不大的纸张。

　　上面赫然写着：樊世英，已逝，遗孀带着儿女安居镇北樊家村。

　　季兰殊将字条放在火上点燃，看着不断摇曳的火焰，决定明日去拜访一番。
第七章   拜访
　　翌日。

　　天色将明，季兰殊便已站在厢房前的空地上练武。

　　他手里提着柄剑，动作间如行云流水，剑气却森然凛冽。晨光中，他英眉入鬓，凤目亮若朗星，身姿高挑挺拔，神仪明秀，透过衣裳隐隐闪现出的肌肉极具爆发力。随着他舞剑的动作不断加快，剑影与晨晖相映，便如那九天神将降世，整个人充斥着力量之美与无尽的诱、惑。

　　许是练了有一会儿，他额前成滴的汗珠从脸颊处滑落至线条清晰锋利的下颚，在他急转一剑回刺中，才猛然洒落。

　　墨书在一边看得两眼发直，喉结下意识不住地滚动，心中更是激起一阵阵悸动。

　　这世间竟有如此性感的男人！他还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大昭朝位高权重的王爷，真真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这样尊贵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家的别院里，离自己如此之近！

　　墨书痴痴地看着不远处的男人，眼中燃起势在必得的火焰。他一定要跟在楚王爷身边！见过这等优秀的人，他已经无法再将目光移开半分！

　　季兰殊挽了个剑花收势，一回头，就见靠在门边朝这边看的墨书。

　　他接过奴仆递来的绢子擦汗，见墨书还盯着自己看个不停，挑眉问道：“墨书这么早就过来，可是有事要与我相商？”

　　墨书脸色霎时红彤彤一片，简直可与朝阳媲美。他声如蚊蝇，“我，我来请子砚兄用早膳。”

　　季兰殊对墨书娇羞的神态视若无物，这样的表情他见多了。不说别的，就他府里那些个美人见到他后，个个皆是如此。

　　不期然又想起昨日那惊鸿一瞥的少年。似乎只有他在面对自己时，显得十分冷漠疏离。

　　季兰殊勾唇，兴味地笑了起来，心中竟起了一丝想要再见到那少年的渴望。

　　墨书见眼前的人对自己微笑，心中泛起无边涟漪，他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这一动，墨书就发现王爷唇边的笑意已然消散，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冷凝，上位者的压迫感顿时扑面而来。

　　墨书被这气势压迫得浑身一颤，后退数步，低下头不敢言语。

　　季兰殊径自越过他，走进厢房洗漱。

　　墨书不敢离开，站在门口处等待。

　　两刻钟后，季兰殊走了出来，墨书如那小媳妇儿般安静得跟在男人身后，一起去了正厅用早膳。

　　季兰殊用过早膳，脸上露出丝微笑，对墨书说：“这几日，多谢墨书款待，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墨书一惊，立刻问道：“王爷要走？！是要去哪？”说完，见楚王爷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中慌乱，立刻抿紧双唇。半晌，终是抵不过心中期盼，又问：“可否带上墨书？”

　　季兰殊站起来，随意瞥了他一眼，便往外走，“你若想跟着我，只需待在这等着便是，到时候自有人来接你。”

　　墨书愣愣地看着季兰殊离去地身影，心中顿生火热。即使听明白了王爷的意思，他也忍不住雀跃不已。

　　即使是侍妾，那也是楚王府上的侍妾！能攀上这层关系，于他，于齐家，都是莫大的恩赐！

　　季兰殊骑着马，一路上沿着暗卫留下的记号，直奔落霞镇。

　　进了小镇，他并不着急去那位大儒府上拜访，而是挑了家看起来勉强能入眼的客栈，开了间上房。他再一次沐浴更衣，又吩咐手下将早已准备好的礼品拿出来，才整了整仪容，亲自提着礼品，抬步朝外走去。

　　季兰殊在官道上慢慢行走，见到道路两旁绿油油的稻田，田边上的农夫三三两两的分散着正在耕作。官道上也不时有挑着担子做些小营生的小贩路过，他的心里忽然变得安静又平和。

　　皇兄自登上大位之后，励精图治，这几年颇见成效。

　　他由衷生出一股自豪之情。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他脸上的欣然之色又慢慢淡去。

　　樊家村离镇上不远，季兰殊不过走了小半个时辰，就见到这座村落。

　　他走到村头的大树下，弯腰向一位老妪问清了路，遂朝着樊大儒家走去。

　　季兰殊一路七拐八拐。终于走到了大儒的家。站在一座院子前，他抬手扣了扣门，便等在一边。

　　不多时，院门开了，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内，睁着一双不挑自翘的杏眼好奇地看着来客。她梳着双鬟髻，圆而大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警惕之意。小姑娘客气的问道：“公子，您找谁？”

　　季兰殊低头一瞧见小姑娘的眼睛，心里就突了一下。

　　像！太像了！这双眼睛与昨日那少年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他心里抑制不住的猜测起了某种可能，面上却露出柔和的笑意，温声道：“在下顾子砚，京城人士，前来拜会先生。”

　　樊如芸上下打量了来客一眼，见人衣着华丽，相貌英俊。想了想，道：“贵客请稍等。”随后将院门一关。

　　季兰殊何时吃过闭门羹？然而他心中非但不恼，还十分新奇。过了片刻，院门又开了，那小姑娘侧身站在门内，福了一礼道：“贵客请进，家母在正厅等你。”

　　季兰殊踏进了这座小小的院落。一进了院子，就看到了正房，两边各有东西厢房，西厢房边还有个小厨房。院中种着应季的花卉，院墙处还种着两颗不大的槐树。

　　这座宅院虽小，但胜在干净，整洁且绿意盎然。

　　樊如芸将来客引至正厅门前，做了个请的姿势，就去给客人上茶。

　　季兰殊看向门口，就见有位妇人从正厅里缓慢走了出来，他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给妇人行礼：“在下顾子砚，见过樊夫人，此番冒然前来，叨扰樊夫人了。”

　　林氏侧身避过，轻声道：“顾公子不必多礼。”

　　季兰殊抬起头，看清了妇人的相貌，心中的猜测成了真。

　　没想到，他与少年竟然有着这样的缘分！季兰殊心中暗喜。

　　两人入了座，樊如芸端着茶走进来，将茶放在桌上后，便又退了出去。

　　林氏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青年，问道：“不知顾公子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若是因亡夫而来，恐怕要让公子失望了。”

　　季兰殊闻言，面露悲切，叹道：“樊夫人有所不知，我自幼顽劣，十岁那年曾被拐子给捉住，差点丧命。那时恩公恰巧经过，将我救下。我回了家，想要报答恩公，恩公却未曾留下姓名。这些年我费尽心思，才打听到恩公道名讳，得知恩公曾是二十年前名动京师的状元郎，被先帝封为太子少师。不知何因，恩公忽然隐退。因此，我又失去了恩公的联系，时至今日，我才知道恩公已经仙逝。这实在是……”

　　林氏静静地听着季兰殊的自述，待他说完，林氏已是眼角微红，她将茶端起，掩饰般地喝了一口，道：“逝者已去，顾公子不必挂怀，公子今日上门来，便留下用膳吧。只是小妇人家中清贫，望公子莫要嫌弃。”

　　季兰殊连忙道：“不敢不敢，子砚听闻恩公家中有一对儿女，便带了些小玩意儿来，给弟弟妹妹们把玩一番。”

　　说着把手边的礼盒递了过去。

　　林氏道：“顾公子有心了，但我收受之有愧。公子拿回去吧。我家相公虽救了你，相信也并不是为了图回报。”

　　季兰殊语带坚持，“樊夫人，这只是子砚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十年前，恩公救了我，给了我生机。如今，我已长成，也想为恩公尽一份心意，请樊夫人莫要再推辞。收下吧。”

　　林氏微微一叹，只好点头。

　　季兰殊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方才那可是恩公的千金？小小年纪行事就知进退，可真是难得。不知她的哥哥又如何？”

　　林氏闻言，秀美的脸上首次露出了笑容，她语气里带着骄傲：“奕儿自小十分优秀，十五岁就考中了秀才。如今十六，他原本准备去游学，再去参加乡试，只是……这一年来苦了这孩子了。”

　　季兰殊有些吃惊，没想到那少年竟如此优秀，心中不觉更是意动。

　　他忙收敛住心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氏，发现她脸色蜡黄，气息不稳，立刻猜到林氏应是正生着病。

　　他想了想，说：“子砚观樊夫人气色不佳，不知可有看过郎中？”

　　林氏笑道：“并无大碍，只将养着便可。“

　　季兰殊看了看天色，站起来向林氏笑道：“樊夫人，保重身体。子砚不敢过多叨扰，这就告辞了。”

　　林氏精神不济，稍作挽留。见他去意已决，于是拖着沉重的身子站起来，将人送至门口。

　　季兰殊走出小院，回身看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暗芒。

　　他对樊夫人所言非虚，他确实费了很多心力去寻找曾经救过他的樊世英，只是天不遂人意。他还没来得及报恩，恩公就已经离世。

　　无妨，如今恩公的家眷还在，他尽力给予帮衬即可。

　　更可况他对恩公之子一见倾心，他相信这便是天意。

　　季兰殊心情颇为美妙，转身朝来路走去。

　　看来，他要想个好借口，推辞皇兄即将命他进京的旨意了。
第八章   生隙
　　今日的落霞镇几条街道上，行人稀少，不足昨日大集时的三成。

　　樊奕带上了案台上那几副作画，又将连夜写好的手稿拿上，便早早出了门。

　　他思虑良久，还是决定了卖字画。这次，他选在了一家书肆不远处摆摊。

　　书肆的掌柜是个厚道的老叟，给他提供了桌椅，并在烈日当空之际，招呼他进店喝一碗冰镇的绿豆汤。

　　一样是卖字画，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待遇就完全两说了。

　　樊奕捧着绿豆汤，心中感叹，遂向掌柜道谢。

　　掌柜摆手道：“秀才郎不必多礼，老朽向来敬重读书人。更何况老朽久闻令尊大名，只家中孙儿太过年幼，无缘拜樊先生为师。”

　　他拿起樊奕放在一旁的作画，细看之下，赞道：“果然有乃父之风！”

　　樊奕闻言，心里一动，他环顾书肆一圈，试着向掌柜提议：“老人家，我可否将这些画放在贵店寄卖？”

　　掌柜一听，抬手捋捋花白的胡子，思索片刻，道：“此举可行！”

　　两人商议半晌，将此事定下。

　　由樊奕提供画作，放置书肆寄卖，书肆抽取画作成交价的两成作为租金。

　　樊奕将用来摆摊的桌椅归还书肆，又把自己带来的画挂在书肆内，才与掌柜告别。

　　他看了看天色，朝春苑走去。

　　守在春苑门口的龟公早已得了吩咐，将樊奕迎进大厅。一个留头的小丫鬟走过来，带他上了二楼雅间，又给他上了茶。

　　樊奕坐下，对小丫鬟道：“烦请通报绮梦姑娘一声，樊某在此等候。”

　　小丫鬟福了一礼：“请公子稍等。”说摆便退下。

　　樊奕没等多久，就见了绮梦姑娘。

　　他将手稿拿出来，推至绮梦面前，示意她看看。

　　绮梦对樊奕简单直接的作风颇为欣赏，也不多话，拿起手稿细细品读。

　　只见纸上寥寥数句：

　　月胧云烟风偏冷，

　　倚栏痴望夜归人。

　　木叶纷纷、步履微沉，

　　谁家红烛留余温。

　　又道此间情难等，

　　青灯黄卷绣红枕。

　　缘字易闻、奈何无份，

　　徒生相思与谁赠？

　　绮梦又读了一遍，心中竟生出几分哀愁，她不由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年郎。

　　樊奕不过十六，正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绮梦又看向手中的曲词，眼中闪过赞赏。

　　她看着樊奕，笑道：“有劳恩公，妾身这就请人谱曲。”见樊奕点了点头，妆似要走，连忙又说：“恩公，已到午时，不如用了膳食再走吧？”

　　樊奕摇头：“多谢姑娘好意，小生家中还有些许琐事，这便走了。”

　　绮梦见留不住人，于是将一个荷包递给他，“恩公学业要紧，不必为妾身耽误太多精力。”

　　樊奕接过，约定好半个月后再交新词，便起身告辞。

　　他下了楼，朝大门走去，不一会儿，就走回大街上。

　　在他走后不久，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骑着马进了春苑的后院。

　　门房一见来人，立刻无声跪下。

　　来人直接进了后院一间看上去不大起眼的房间，立刻就有奴仆端着上好的碧螺春送了进去。

　　老鸨一改之前如花般的妆容，一脸素净地候在门外，等待传唤。

　　屋子里，季兰殊坐在上首，听着手下汇报这一带的近况。

　　“……陈县令贪墨之事已查明，所贪银两大半用来打通与府尹的关系，这江城新上任的府尹，王爷也认识，正是苏贵妃同族的兄长苏怀民……”

　　季兰殊将茶杯放下，结合他今日所见，这县令贪得也许不是百姓，他道：“再查，如若不是欺压劳苦民众，就不必理会。”

　　手下应是。

　　季兰殊想了想，说：“本王要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去准备座宅子。让左一、左三走到明面上当我的侍卫。”

　　手下领命，很快退了下去。

　　季兰殊抬手敲了敲桌子，门外就有人进来了。

　　进来的是老鸨，她恭敬地给王爷行礼，将这段日子以来的搜集到的情报尽数相之。

　　季兰殊听着，思绪却慢慢转到了别处。

　　恩公家是要常去的，少年既然能考中秀才，那自己可否给他送点有用书籍去？

　　或者安排人将恩公一家照顾好，他再提出陪着人去游历？

　　想着想着，又径自摇了摇头。

　　以上想的那些举动，他统统都不能去做。

　　前年他不过是对一个长相颇为俊俏的世家公子起了想要与人结交的心思。

　　还没等他真正与人交上朋友，那世家公子却很快就不幸暴毙了。

　　他曾经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形，一度以为自己命太硬，无法与人太过接近。可他心中十分不甘，于是派人在暗地里偷偷地查了几个月，直到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的皇兄。

　　查到这个结果，他无比愤怒，却无计可施，只能让暗卫停止再查下去。

　　他寒着脸去见皇兄，想要讨个说话。

　　那日，皇兄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摆好了美酒佳肴，像是专门等着他一般。

　　纵是心中有再多的不满，在皇兄温柔包容的眼神里，他也只能三缄其口，避而不谈自己有多憋屈，只举着酒杯喝了一杯又一杯。

　　他同父异母的皇兄季兰承并未阻止他的牛饮，甚至还亲手给他斟酒，又拿着雪白丝帕给他擦拭从唇边流下的酒液。

　　“子砚，别生朕的气。坐上这个皇位，朕就是孤家寡人了。但朕怎么会是孤家寡人？朕还有子砚陪着朕，子砚，你以为朕说的可对？”

　　季兰殊醉眼朦胧地看向皇帝，一触及季兰承的眼神，就下意识偏了偏脸，避过那灼人的视线。

　　那一夜，他与皇兄同榻而眠，听着皇兄回忆年幼时光。半梦半醒间，他心想，罢了，得皇兄如此看重，没有朋友也无碍。

　　但是季兰承如今的掌控欲愈见强烈，且疑心病更甚从前，近期似乎起了要将他召回京城的打算。

　　他来江城不过短短两年，就又要被召回，过着时刻被人盯着的日子。

　　季兰殊怎会情愿？

　　想到此处，他顿时失了好心情。挥手让人退下，他静静坐在太师椅上，颇有些愁眉不展。

　　纵然心中对那少年挂念不已，他却不能有所作为。

　　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接近那少年，更不能对他好，因为他的好，对少年而言，是灾祸。

　　这一刻，他心中对当今圣上，不可避免的生出了嫌隙。
第九章   心思
　　春苑的后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季兰殊斜靠在太师椅上，他凤目微阖，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一只手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那扳指是他过十六岁生辰时，皇兄所赠。最初戴着有点大，现在则十分贴合。

　　真要为了一个不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就要与从小就疼爱他的皇兄生分？

　　说实话，不值当。

　　季兰殊从小长在皇宫中，什么样的美貌没见过？那些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的柔美人，性格冷淡的冰美人，比比皆是。

　　他对自己这两日如此魔怔十分不解。思来想去，许是刚好看上那少年的相貌，又在私下猜测着少年是不是恩公之子，便对他上了心。

　　倘若少年不是恩公之子呢？

　　若是少年如墨书那般，对他目露痴缠，只怕自己也不会如此挂怀。

　　多思无益，他将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日，若是将少年哄到手，想必很快自己便对他感到无趣了吧？

　　就如同他府里那些个被他忘在一边环肥燕瘦的各色美人一般。

　　季兰殊自认已想得十分透彻，便站了起来，迈着信步走出屋子。立在门口的老鸨躬身道：“王爷，天色已晚，是否传膳？”

　　季兰殊心情颇好地允了。

　　老鸨退下，转身去吩咐厨房上菜，并让春苑里的姑娘们好好准备，以便等晚间时，能给王爷献艺，务必让王爷今夜能舒心满意。

　　樊奕回到家中时，林氏正和如芸在正房里说话。

　　他先道了声：“娘，我回来了。”走近后，发现桌上多了几件崭新的物件。

　　只见桌上摆着一套墨绿色的玉制头面，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几盒样式精致的镂空金珠钗，上面镶嵌着品相完美的珍珠，旁边还放着几匹淡色的苏绣绸缎。

　　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些贵重之物，有些吃惊地问道：“这……今日家中有客上门？”

　　林氏笑道：“正是，我和你妹妹商量着，要为你做套秋裳。”她上下打量着樊奕，眉眼温柔，“我儿如今又长高了不少，去年的旧衣裳怕是已经穿不上。”

　　樊奕道：“娘，离天冷还早着，孩儿不急，到时给我做身棉布的即可。倒是您和妹妹应各做一套，你们许久未曾添置新衣了。娘，今日来家的是何人？”

　　林氏已打定主意，将绸缎包好放置一旁，在想着给樊奕做什么款式的长衫。听到儿子问话，答道：“是你父亲早年间无意中救助过的孩童，如今那孩童长大成人，寻到了我们家。”

　　她将那套文房四宝拿过来，放到樊奕手上，接着说道：“那位京城的顾公子也是重情重义之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惦记着你父亲对他的恩情，千里迢迢地从京城寻到这儿来。”

　　“京城来的？”樊奕有些吃惊，“那可不近。”

　　“可不是，我瞧着那顾公子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十分知礼，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却依旧寻到此处，可见其品性之优秀。”

　　樊奕附和着林氏：“既然娘都觉得这人好，那必定错不了。”

　　如芸在旁边冷不防接了句：“还长得好呢！”

　　樊奕见妹妹扬起得意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啐她：“就你眼尖。”

　　林氏板着脸作势要训如芸：“姑娘家怎可盯着外男看？不成体统！”

　　如芸丝毫不惧，“娘啊！您别忘了，家里每每有客来，哪一次不是由我斟茶。我爹可说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将来我可是要做一番大作为的，怎可如闺中女儿般柔弱娇羞？”

　　林氏无奈，点着小女儿的额头，语气与樊奕如出一辙：“就你有理。”遂将首饰装进盒子里，道：“这些我们用不上，下次那顾公子再来，便还回去吧。”

　　兄妹俩点头，两人心中都清楚，救人的是爹爹，那样贵重的东西，他们确实不能收。

　　把东西收好后，樊奕将这两日所遇到的事情悉数告知母亲和妹妹，只是隐去了绮梦是花魁这一身份，只说救了个人。并从怀中拿出银两递给林氏。

　　他道：“娘，我已经将作画拿到书肆里寄卖，加上手上道这些，足够度日，娘和妹妹也不用再做针线活，那太过伤眼。”

　　林氏抬手摸了摸樊奕的脸，欣慰道：“就依奕儿所言。”

　　如芸则拉着自家兄长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娘，您先坐着。今儿难得高兴，我要多做几道拿手好菜！哥哥不如来帮我打打下手吧。”

　　樊奕任由她拉着，笑着一起去了厨房。

　　半晌后，正厅的桌子上就摆上了几道素菜。樊奕一家坐在一起，她们以茶代酒，彼此相敬，和乐融融的开始吃用膳。

　　樊奕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小两位女子，心中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希望，他坚信自己，会慢慢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他这副身子虽然只十六，但他的心智快达到不惑之年。

　　樊奕吃着饭，心中慢慢地盘算着：科举肯定是要考的，他明日依旧要去镇上，去打听县里的文人墨客最喜举办的文会，想办法弄到请贴，尽量多结交朋友。

　　只有打响了名声，别人才会对你有印象，继而才认识你这个人。

　　而此时的他，最缺的就是人脉，这偏偏是最急不得的事情。

　　樊奕看着母亲和妹妹脸上的笑容，心想：就算尽我所有，也要让她们如今日般喜乐无忧。

　　春苑里，王爷坐在二楼的敞厅内，正闭着眼听着从正厅挂着薄纱后传出的，为他弹奏的美妙琴音。

　　他一手执着酒盏，一手随着音律轻轻敲击着面前不高的香案，神态悠闲自若。

　　待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时，旁边跪着的姑娘立刻执起酒壶，为他斟酒。

　　一曲毕，季兰殊拍了拍手，弹琴的姑娘行了礼，很快就退下了。

　　绮梦抱着琵琶，莲步轻移，走到薄纱帏幔后坐下，她轻拨着弦，婉转清丽的歌声带着道不尽的惆怅，回荡在二楼的敞厅内。

　　只听那绮梦唱到：

　　世人皆道情缱绻，星月相辉意缠绵。

　　一朝无情即陌路，何必当初曾相见！

　　季兰殊一听，便觉自己精神一振。他放下了酒，细细聆听着这美妙的旋律。

　　待绮梦一曲唱罢，季兰殊将人叫到跟前。细看之下，见这姑娘长得娇媚可人，眉宇间风情万种。他心中还算满意，问道：“这词是你写的？”

　　绮梦立即跪下，微红着脸，软声应道：“回王爷，是妾身所写。若王爷爱听，正巧妾身今日得了首新词，妾身再为王爷唱一曲？”

　　季兰殊看了她一眼，起身往楼下走去。

　　心思通透如绮梦，不禁一喜，连忙站起来，抱着琵琶就跟在了王爷身后。

　　出了春苑，季兰殊接过仆役牵过来的马，一个翻身蹬了上去，由左一带路，骑着马向他新卖的宅子走去。

　　绮梦则乘坐她专属的轿子，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走。

　　不过走了两刻钟，就到了新宅院前。季兰殊打量了几眼这小小的宅子，抬步走了进去，绮梦则由侧门进。

　　这一夜，楚王爷的新宅子灯火通明，丝竹绕梁久久不散。
第十章   拜会
　　翌日一早，樊奕对母亲交代一声，带上了自己写的策论便出了门。

　　他昨夜向母亲打听了县里有点名气，又与父亲稍有交情的儒生。林氏想起有一位儒生就在镇上。

　　林氏告诉他：这位儒生姓朱名云智，年过不惑，家境优渥，膝下有二子。他教子有方，儿子们皆考上了秀才。只是此人自视甚高，为人冷漠，常年待在自己府上，轻易不出门。

　　他与樊世英会有交情，皆因在一次文会上，樊世英将他怼得哑口无言。朱云智心中甚是不服，回去将自己关在屋子半个月，翻了无数书籍，去寻樊世英找回场子，却再次败北而退。朱云智越挫越勇，在一次次与樊世英交锋中，对樊世英心服口服，且十分钦佩他的才华。

　　这一来二去，便与樊世英成了相谈甚欢的友人。

　　樊世英去世时，前来拜祭的人中，唯有他眼眶通红，上了一炷香后便一言不发地离开。

　　过后也曾送了东西到家里，林氏接了东西，便回赠同等的礼品。林氏对自家儿女说：别人的好意能帮得了一时，但帮不了一世。以后，还是要靠自己立起来。

　　樊奕想了许久，决定去拜访这位朱世叔。

　　路上，碰到村里一位大叔赶着牛车要去街上，憨厚的大叔见樊奕一人赶路，便热情邀他上牛车，稍他一程。

　　樊奕也不推辞，坐上车后对大叔道谢：“多谢大叔！”

　　那大叔黑红的脸上笑得眼角皱纹折起，爽朗道：“秀才郎不必客气，你可是咱村里最有出息的人儿！咱们都觉得啊，你与你爹都是天上的文曲星降世，你爹这是又被玉皇大帝召回天庭啦！有他在天上看着你，你日后定能高中！有大出息！”

　　樊奕看着大叔挥着草鞭“哞”一声催着黑牛，心中涌起感动，不知不觉就笑了，他高声应道：“承大叔吉言！”

　　到了镇上，樊奕与大叔告别，先去了书肆，看看自己的画可否有人买。

　　书肆掌柜见他来了，招呼道：“秀才郎今日来得早，可用了早膳？”

　　樊奕笑道：“用过了，掌柜也早。”

　　掌柜将人引进书肆里，指着原本挂着画作的地方，说：“秀才郎大才！昨日才挂出来的画，就已卖出一幅！秀才郎今日可是送画来？”

　　说着将昨日卖画所得银两，除去了租金交与樊奕手上。

　　樊奕闻言，接过了银子，心中甚是欢喜，脸上不动声色地微笑道：“明日小生再送来。掌柜如若不嫌弃，唤小生小樊即可。”

　　掌柜呵呵笑道：“好、好，小樊先生。”说罢，正了正神色，犹豫着道：“老朽有个不情之请，我那顽劣孙儿已七岁，我年事已高，无力再教他读书，不知小樊先生可愿拔冗教导他？当然，老朽会让那孩子拜先生为师，奉上束修。若小樊先生肯答应，老朽感激不尽。”说着就躬身一辑。

　　樊奕吃惊看着掌柜，没料到掌柜会有这样的想法。见状，他连忙伸手将老人扶起，口中连连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承蒙掌柜看得起。奕学识有限，只怕会耽误了贵孙儿。”

　　掌柜摆手道：“小樊先生不必自谦，樊先生的后人，老朽自然信得过。如此，老朽便选个黄道吉日，让我那孙儿行拜师礼。”

　　樊奕笑道：“掌柜安排便是。”又拱手道：“奕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掌柜仿佛一颗石头落了地般，脸上尽是舒缓之色，他道：“小樊先生先忙，若有老朽能帮得上的，尽管开口。”

　　樊奕点头：“一定！”

　　走出了书肆，他去了家卖礼品的铺子，买了四色礼盒，提着就去了朱云智府上。

　　在樊奕走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位相貌英俊，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走进了书肆。

　　他在书肆里随意逛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架旁挂着的画上。

　　那是一幅冬景，烟幕缭绕的江面上，孤舟独行。远处山上覆着皑皑白雪，苍凉遗世之感扑面而来。

　　年轻人将画拿下，转身问站在一边的掌柜，“这画是掌柜所作？”

　　掌柜摇头，说是寄卖品。

　　年轻人沉吟道：“本……我想见见画了这幅画的人，让他帮我画一幅画，掌柜的可行个方便？”

　　掌柜应下，笑道：“请客官明日再来。”

　　朱府在东街尽头，他曾随着父亲来过几次，这回是他第一次独自拜访。

　　站在朱红大门前，他整了整仪容，随即扣响了大门。

　　大门很快从里打开，朱府的仆从站在门口，问道：“这位公子，你找谁？”

　　樊奕礼貌地道：“小生樊奕，家父乃樊世英，前来拜访朱世叔，烦请通报。”

　　那仆从闻言，知道自家老爷与樊先生的交情，不敢马虎，立刻就让另一个与他一同当值的人进去通报，自己则躬身将人请进来，带樊奕到会客厅，请他稍候片刻。门外站着的小丫鬟立刻进来给他上茶。

　　樊奕将带来的礼品放置一旁，选了个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便耐心地等着。只是他等了许久，待手中的茶已慢慢喝完，也不见有人来。

　　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身材高大，长相端正的朱云智出现。此人眼神锐利，神情颇为严肃，一进来就坐在首位上，接过小丫鬟递过来的茶，竟是一言不发。

　　樊奕在朱云智进门的那一刻，便站了起来，等他落座，立刻道：“朱世叔，奕今日不请自来，叨扰世叔了，还请世叔见谅。”

　　朱云智端着茶，半晌，才“哼”了声：“你不在家里温书，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樊奕黯然道：“世叔有所不知，自家父忽然离世，奕心中悲痛难忍。一连几个月，都无法释然。待奕从丧父之痛中缓过来，察觉自己在学业上已不如家父在时那样通透。此次前来叨扰世叔，也是世叔能为奕指点迷津。”

　　说着将怀里揣着的策论递了过去。

　　朱云智看着眼前这位好友之子，面上不见丝毫笑意，他撩了下眼皮，接过少年手里的纸张，随意看了看。

　　他一开始只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开头，见是一篇以《水利》为题的策论，便有些感兴趣地往下看，谁料不过片刻，他脸上的神色就变了。朱云智死死地瞪着手中的策论，两眼放光，满是赞赏。

　　文章里先是提出了大兴水利的必要性，点出了水利工程对百姓的影响，中间举出在水利建设中的不足，最后罗列了解决方案。

　　他又看了一遍，站起身来连声大喝：“好！好！好！真是难得的文章！”然后兴奋地来回踱步，口中赞道：“妙啊！实在是妙！”

　　一个转身，就对上了正一脸茫然看着他的樊奕。

　　朱云智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他稍微收敛了自己激动的心情，轻咳两声，故作矜持道：“果然是樊清和之子，这策论嘛，还算拿的出手。”

　　樊奕像是未曾见到他刚刚那满脸喜形于色的表情似的，躬身答道：“多谢世叔夸奖。”

　　朱云智斜睨了他一眼，想了想道：“既然你能在清和走了一年后，才来找我，定是遇到困难。说吧，有什么事要世叔帮你？”

　　樊奕乖巧地笑道：“世叔果然明察秋毫，小侄想参加县里文人举办的文会，还望世叔帮忙引荐。”

　　朱云智哈哈笑道：“你小子有意思，可真不像你那古板的爹。说来也巧，过几天便是秋季文会，我让文宣带你去。你要是晚来几天，就只能再等上几个月，等待开冬季文会了。”

　　樊奕顿时松了口气，向朱世叔道谢：“有劳世叔！”

　　朱云智抬手摸了摸那并不长的胡子，道：“回去吧，好好温书，明年乡试你要参加，考个举人回来。”

　　樊奕低头应是。

　　走出了朱府，樊奕看着自己手上提着的各种吃食与书籍，心中颇为苦笑。

　　明明这辈子有这么多的活路，曾经的他怎么会傻到被骗进王府，还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樊奕脚步轻快地走在街道边，他发现自己正慢慢地从曾经受过的伤害里剥离出来，不再会在寂静的夜里，为那风流成性的王爷落泪。
第十一章  再遇
　　皓月当空，星辰点点。晚风带着些许凉意，顺着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抚过少年鬓间的长发。

　　少年专注地磨着墨，案台上铺着雪白的宣纸。不多时，他停了手，从旁边的笔筒里抽了之笔，蘸了墨，开始在宣纸上作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油灯上火苗摇曳，从明亮转至昏暗，宣纸上的墨色已逐渐成形。

　　樊奕细细端详着画作，提笔润了色，才放下笔。他抬手捏了捏因长时间低头而酸痛的脖颈，又转了转疲累的手腕，这才将毛笔放到装满清水的木盆里洗净，搁在笔筒里。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停顿了一会，就响起如芸刻意压低的声音：“哥哥，时辰不早了。快歇息吧。”

　　樊奕轻声应道：“知道了，这就睡。”

　　他吹熄了油灯，走到床边，躺了上去。

　　翌日清晨，樊奕带着画去了书肆。

　　掌柜一见他来，立即将昨日有客人想请他作画的事情告知于他。

　　樊奕想了想，答应下来。

　　掌柜笑呵呵地说：“烦请小樊先生在这儿等上一回。我今儿把我孙儿带了来。不如趁这个空闲，见见我那孙儿，如何？”

　　樊奕点头：“也好。”

　　掌柜将他带到里间坐下，转身进了后院，随后带了个八、九岁的孩童进来。

　　那小童长得虎头虎脑，圆圆的脸上故作严肃。他走到樊奕面前，恭敬的向樊奕行了一礼，口齿清晰地道：“我叫方宜，今年八岁，见过先生。”

　　樊奕一见到这孩子，心中立时就有了好感。他细细地寻问这孩子读过什么书，会认多少字？

　　方宜都一一回答。

　　掌柜看着眼前两人，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他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还悄悄地关上了门。

　　季兰殊起了个大早，用过早膳后，招来左一，问他：“那御医什么时候到？”

　　那天在樊家，他看出樊夫人身患病症，回来后就让人去请住在王府里的刘御医过来，为樊夫人诊治。

　　左一禀道：“回王爷，刘御医下午就能到。”

　　季兰殊点头，想着等人一到，他就带着御医去趟樊家。希望刘御医手段高明，能治好樊夫人的病症。

　　这两天，季兰殊将这小小的落霞镇逛了个遍。除了第一天听了一宿曲儿，他略感舒心之外，实在觉得无趣得很，又吩咐左一：“派人去将齐家那哥儿请到这儿来。”

　　左一领命退下。

　　季兰殊斜靠在书房的门边，正想着这一整日该如何打发，目光一转，就看到书柜边上挂着的画。

　　是了，他昨日和那书肆老板约好今日会去。

　　季兰殊转身往外走，骑着马出了门。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来到那间书肆门前。

　　掌柜刚要招呼客人，见是他，立即笑道将人引到店内摆着的小桌边坐下：“客官，您来得巧。作画之人正好在此。您稍候片刻，老朽这就请他出来。”

　　季兰殊点头，看着掌柜进了里间，不过一会儿，就见到一位少年走了出来。

　　他定睛一看，心中顿生喜意――竟然是他！

　　少年今日身穿月白色长衫，长发随意用一支青色玉簪束起，又在两鬓各垂下一缕，双杏眼清澈明朗，带着些许好奇与疑惑，随着视线的移动，眼波如光华般流转。

　　好一位翩翩少年郎。

　　季兰殊下意识地露出温和的笑容，他站起身，朝少年走了两步，却很快就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也顿住，而后慢慢淡去。

　　只因少年看见他后，原本笑着的唇霎时紧抿，眼中的神色忽然变冷，看向他的目光满是警惕与抗拒。

　　季兰殊眉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皱，心中不禁疑惑：为何这少年见到他会是这幅神态？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好似并未发现少年骤变的态度一般，笑着对少年说：“昨日在下在店中见到一副冬景图，心中甚喜。想必掌柜也与公子说了，不知在下可有这个荣幸，能请公子为在下再画一幅？”说完还眨了眨眼睛，将眼里的期盼与欣赏展露无遗。

　　樊奕在见到季兰殊的那一瞬间，浑身血液都似乎倒流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以至于一抽一抽的疼，他的手脚冰凉，身体像是被人点了穴，僵直得一动都不能动。

　　他的脑海更是嗡嗡作响，不断闪着几个大字：怎么是他！为什么是他！

　　而季兰殊此时说的话对樊奕来说，是何等熟悉！

　　曾经，他也是一脸温和的站在樊奕卖字画的摆摊前，轻声说：“公子如此有才，在下十分钦佩。因在下对画技也略为精通，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将公子请回府中做客，一起探讨？”

　　樊奕站在原地，听着季兰殊那虚伪的话语，心中慢慢涌起一股不甘的情绪。

　　凭什么只有他还记得曾经那些不堪的往事！

　　季兰殊这辈子还想将他骗回王府，简直是做梦！

　　想到季兰殊此时什么都不知道，樊奕毫不犹豫的挂上了他曾经作为影帝时，那招牌式的得体笑容。他慢慢放松紧绷着的身体，淡淡地对已经走到他面前的渣王爷说：“自然是可以，还请公子先说明要求，小生自会按公子说的画。因为是指定作画，价格方面，要比这挂出来的贵一倍。”

　　季兰殊笑道：“那是自然，不过在下想要请公子帮画的，是在下府上一处景物，不知公子可否移步，到在下宅院内一叙？”

　　原本季兰殊在没见到少年时，不过是想请这里的画师帮画一张自画像，给母妃送去，以示自己近况。但见到少年那一刻，他就忍不住换了说辞。

　　少年长得如此出众，怎能在这小小的落霞镇里，活得如此粗糙？

　　他想将人带回府里，精心周到的照顾他。

　　少年喜欢丹青，又画的好。恰好自己府上景致处处皆可入画，只要他见了，自然而然便流连忘返！

　　季兰殊甚至都能想到少年去了自己府上后，露出的惊艳又兴奋的神情。

　　“若是如此，小生恐怕无法为公子作画。实在对不住，请公子另寻才俊。”

　　少年冷清的话语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季兰殊的畅想。

　　他居然回绝了自己！

　　季兰殊不敢置信地盯着少年，深邃的眼中温和逐渐褪去，换成了不悦。

　　他凤眼微眯，慢慢地说：“公子，不如，你再好好考虑？”

　　这一刻，季兰殊身上的气势忽然变了。他温和的假相因樊奕的拒绝应声消散，露出了他原本的面目――凌厉且危险。

　　樊奕却不受他气势的压迫，依旧面不改色。他重复道：“实在抱歉，请公子另请贤才。”

　　这样的季兰殊，曾经的他见过无数回，怎会害怕？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给季兰殊伤害自己的机会！

第十二章   交谈
　　书肆外头，晴了好几日的天，从今早开始已是灰蒙蒙一片，原本稀薄的云越堆越重，黑压压地笼了下来，让书肆里骤然昏暗下来，整个室内显得压抑又沉闷。

　　一如面对面站立的两人，气氛颇有点剑拔弩张之感。

　　季兰殊盯着少年的眼神里带着些微阴翳，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之人。

　　他不信这少年没有识人的眼光，如自己这样衣着华丽，气度不凡的人提出了邀约，倘若换了别人，不知有多受宠若惊！

　　偏这少年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季兰殊心中掠起一丝怒气，复又想起之前的猜测：万一少年真是恩人之子，自己是不好过于强迫。他稍稍按捺住脾气，问道：“不知公子因何不愿为在下作画？”

　　又想起之前少年提及酬劳，心中顿悟，又看了眼向这边走来的掌柜，放柔了声音说道：“若公子愿意，在下必会报以丰厚谢礼。”

　　樊奕冷眼看着季兰殊的脸色从阴沉转为平静，更是将刚刚迫人的气势收敛起来，重新变成气质温和的俊美青年。他在心中感叹：不怪曾经的自己会被这样的人迷住，就季兰殊这变脸的功夫和他刻意展现出的世故圆滑，可不就让家境艰难又急需银钱的自己，心甘情愿地上钩了吗？

　　他一想到自己曾经有段时间还对季兰殊感恩戴德，心里就万分膈应！

　　樊奕刚要再次拒绝，就被掌柜接过了话头，老人家对季兰殊说：“难得公子慧眼，别看小樊先生年纪轻轻，他可是我们镇上最年轻的秀才郎！这作画水平更是尽得他父亲真传。公子找他帮画，那算是找对人啦！”

　　此时掌柜已经走到他们身边，显然将季兰殊所言听得清清楚楚，他对樊奕家中之事也略有所闻，更何况小樊先生正准备教导自家孙儿，掌柜肯定要帮小樊先生多多美言。

　　语毕，他还对樊奕鼓励地眨眨眼，似乎在说：快答应！这可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樊奕：……

　　面对掌柜的好意，樊奕不得已咽下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随即就沉默下来。

　　说到底，季兰殊对他的伤害，那也是曾经，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楚王爷还什么都没做，虽然他依旧风流不改。樊奕暗想着，只要自己不主动上套，还怕季兰殊不顾君子之风，硬要对他用强？

　　这也是楚王爷为数不多的优点，但凡跟着他的人，都出于自愿，季兰殊从不强取豪夺。换句话说，他根本不屑做这样有失颜面之事。

　　季兰殊好整以暇的看着少年，见他眉心微蹙，又看向掌柜。掌柜立刻笑呵呵地道：“哎呀，是老朽招待不周。二位请坐，请坐。”

　　说着将两人引到一旁的小桌边坐下，又去了里间泡茶。

　　季兰殊双手搁在桌子，目光紧盯着少年，问道：“公子，可想好了？”

　　樊奕又想了想，遂看向对面的季兰殊，轻声道：“多谢公子抬爱，只是小生家中琐事繁多，不宜上门叨扰公子。若公子当真想让我画幅画，不如由公子口述？”

　　樊奕话音刚落，昏暗的室内忽然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仿佛要炸裂天际般的巨大雷声砸响了这方空间。

　　樊奕被惊了一下，恐惧感瞬间从灵魂深处窜了出来。他搁在桌边的一只手瞬间握成拳，身体变得僵硬乃至微微发颤，额头甚至隐隐冒出了冷汗。

　　他怕雷声，无论何时，他都怕。

　　樊奕曾经在孤儿院待过，孤儿院里有一位老师，喜欢将不听话的孩子关进小黑屋。樊奕被关过不止一次，小黑屋不可怕，有老鼠跑动的小黑屋也不可怕，樊奕怕的是在雷鸣电闪时待在黑洞洞的封闭房间里，独自面对大自然的狂怒。

　　就如天地间就剩他一个人，下一秒就会被雷劈没了。

　　即使他魂穿在第二世的古代中失了忆，却还是下意识地恐惧着打雷，更别提现在的他已经有了全部记忆。

　　樊奕没看到自己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他浑浑噩噩地看着门外，看着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不远处空无一人的街道很快就被雨打湿。他转回了目光，却看到季兰殊有些担忧的眼神。

　　手上有股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他缓缓低下头，看见一只温暖的大手将自己攥成拳的手包裹住。

　　他有些怔愣地再次看向眼前的人，那人一字未言，只对他笑得柔和。

　　随着大雨倾盆而下，雷声也变小了许多。

　　半晌，樊奕回过神，被握住的手一动，那只覆在他手上的手就放开了。

　　樊奕有些恼怒，恼怒于自己这说出去绝对会被人笑话的弱点被眼前的人看了个正着。

　　就像曾经在王府，这人一开始，端着副温柔深情面孔，对他无微不至照顾着的模样。

　　樊奕半垂着眼睑，意识到自己又开始钻了牛角尖。他眼里厌恶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清了清嗓子，就当被雷声吓住的人不是他一般，开口继续刚刚的话问道：“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在雷声响起时，尧是季兰殊，也被惊了一下。只是他一转眼就见少年脸色苍白，神情惊慌呆滞，显然被吓得不轻。他便鬼使神差的将对方的手握住，说不上为何，只是下意识这样做了。

　　他看着少年回神后，先是有些羞涩的避开他的视线，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心里颇有些有趣。同时他的指尖不由得互相摩挲着――刚刚握住少年的手，那带着凉意又柔滑的肌肤，如同握住一块美玉，一股莫名的舒适感油然而生，慢慢顺着掌心传到了心里。

　　季兰殊还没来得及回味这新奇之感，就听到少年的问话。他先是转头去看外面如瀑般的大雨，而后才对樊奕笑道：“就算在下想要坚持，奈何天公不作美。无法，就依公子所言。在此之前，请容在下自报家门，在下姓季名兰殊，字子砚。江城人士，如今二十有一，并无婚配。”

　　樊奕对季兰殊此时显得轻浮的作态简直太熟了，他点头，干巴巴地说：“小生姓樊。幸会。”

　　明明自己刚刚还在少年害怕时，无声安慰了他，但少年却连个名字都不愿透露！季兰殊心中有些不悦，但他也不准备再多说别的，转而说起了绘画的要求。

　　“……园子名为秋华，东有竹林，南靠山，山上有活泉，顺流而下汇成一个不大的湖，湖上有八角湖心亭……”

　　在沉闷的雨声中，季兰殊的音色很是舒缓好听，他将秋华园的景致娓娓道来。

　　樊奕一开始还认真听，然而随着季兰殊的讲解，他越听神色越是古怪。

　　如果是要画这座园子，不用季兰殊再描述，樊奕也能画出来。

　　毕竟他曾经在这园子里住了一年多。但樊奕从不知道那园子曾叫秋华园，他住进去时，园子的大门上挂着的牌子写得是：兰仪园。

　　季兰殊还在说：“还请小樊先生费心，在画时，请将在下也一并画上。”

　　樊奕点头，他看着季兰殊，微微笑道：“小生定当尽力，只是，请公子先付酬金。”

　　季兰殊一愣，随即有些许愕然。

　　这样长得俊俏又有才华的少年，竟然……是个死要钱？
第十三章   作画
　　堂堂大昭的楚王爷，实在不能理解樊奕这样开口就先要钱的行为，甚至觉得不可理喻。

　　如此一个出彩的少年郎，怎能张口闭口就是俗气的阿堵物？

　　即使之前在樊奕提及要加倍的酬劳时，他已经有所感。季兰殊不由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心中暗道：如此做派，真是有损他这副好相貌！

　　俊秀多才的美少年，就应鲜衣怒马，放肆张扬。而不是如个市侩的商人一般，计较着这一星半点的微薄收入――为人作画能挣多少钱？撑死了也就几百两，那还得是出名的画师！

　　季兰殊凤眸微沉，带着心中说不清的堵意，从怀中摸出个精致的荷包，朝樊奕递了过去，道：“还请小樊先生莫要嫌少。”

　　樊奕一直强撑着维持面部的微笑，见季兰殊将荷包递过来，也不犹豫，伸手接过。

　　荷包一入手，樊奕就察觉里面的份量不轻。他也不顾对面的人还在看着，就打开了荷包，拿出了二两银子，再将荷包退回去。

　　表明了只接受议好的价格――他的画一两银子一副，现画加倍。

　　这让楚王爷眼里闪过一丝赞赏，爱财却不贪财，没辱了读书人的气节。

　　季兰殊没看那被推至面前的荷包，而是说道：“那就有劳小樊先生了。”

　　樊奕点头，站起身正要去找方掌柜，就见老人家端着托盘从里间走来出来，后面还跟着个小小的方宜。

　　掌柜给两人斟好茶，才解释自己耽搁这样久的原因――突然响起道打雷声把他的孙子吓得不轻，他将人安抚好了才出来，末了请二位莫怪。

　　樊奕连忙道：“无妨。”

　　季兰殊没说话，只那眼神有意无意地扫向樊奕，唇角还轻轻勾起。

　　樊奕察觉到之后，知道这王爷是在笑他，顿时冷下脸。他转身对掌柜说：“烦请方掌柜准备纸和笔，还有一盏灯。”

　　他要尽快画完，然后马上走人！

　　方掌柜应声而去，很快将樊奕要的东西备齐，放在一张大案上。

　　樊奕不再多言，直接走过去，拿起笔，蘸了蘸砚台里已经磨好的墨汁，开始挥毫。

　　季兰殊也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观看。

　　外面的大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室内则昏暗不明，唯有案上的烛火亮着光。少年一旦开始，便全神贯注，不为外物所动。

　　烛光照着他如远山的眉，大而清澈的杏眼，长长的睫毛打下一排阴影，少年每一次眨眼，睫毛便随之颤动，那秀挺的鼻梁下，是双紧紧抿着的唇，无一不彰显着他的专注与独属于少年的锐气。

　　季兰殊知道自古以来便有“灯下美人”一说，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被吸引。

　　灯下的樊奕十分沉静，正动作流畅地挥着笔，在宣纸上留下一道道墨痕。

　　他深深地看着少年，用目光一寸寸描绘着他的容貌，只觉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得厉害。他止不住的想：若是将这可人儿留在身边，陪着自己，岂不是一桩美事？

　　樊奕丝毫不知站在旁边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事实上，他连谁站在他身边都没察觉。

　　每当樊奕专心去做一件事情时，就会沉浸其中，直到完成。

　　窗外的雨声渐渐转低，最后悄无声息地停了。

　　樊奕终于停笔，他盯着画好的图认真端详片刻，露出满意的微笑。

　　一抬眼，就撞上一道幽深的目光。

　　面对渣王爷意味不明的注视，樊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虽然感到不适却也不想去深究。他将画往季兰殊面前挪了挪，直接说道：“公子，画已成，请公子过目。若有不满的地方，请公子指出，我斟酌着改。”

　　季兰殊这才将视线从少年脸上移开，去看面前的画。这一看，眼睛又瞪大了些。

　　六尺长的宣纸上，亭台楼阁在画的一角若隐若现，高高的屋檐下挂着天灯，微光照在不远处的活泉水上，波光粼粼。水流婉转地流过庭院，向着不大的莲湖淌去。湖心亭里也挂着两盏灯笼，石桌边坐着一人，细看之下，此人五官清晰，与楚王爷有七、八分像，正手执酒杯，自斟自饮。天上的星辰落在湖上，映得整片湖美轮美奂。

　　季兰殊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画作，眼中尽是惊艳之色。

　　樊奕不过是听他粗略讲了一遍，就能将秋华园中的布局一分不差地画出来！

　　要不是季兰殊十分确定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少年，而自己的王府远在江城，恐怕他就要怀疑樊奕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去过秋华园了。

　　可见少年的天赋有多高！

　　樊奕看着季兰殊一副惊掉下巴的表情，心中一片淡然。

　　世人作画，讲究意境，但樊奕则不同，他将园子的一角画成了与黑白照片差不多的效果。写实、精确、又不失美感。

　　季兰殊还在看画，樊奕也不着急，他将笔放到一旁的盆中慢慢清洗。

　　书肆里的寂静蔓延着，直到季兰殊终于出声，他说：“小樊先生确实大才，这副画十分合我心意，只卖二两银子，委实有些吃亏，不如将这银子收下，在下十分敬佩小樊先生的画技，希望下次还能请先生为我着墨。”说着再次将不知何时拿过来的荷包放置樊奕手边。

　　樊奕看也不看那荷包，只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个笑模样，“多谢公子，只是小生精力有限，乡试在即，小生需要精心温书，怕是会辜负公子美意。”

　　季兰殊差点信了樊奕这一本正经的推辞，随即想到开秋闱的时限已没几日，而少年还站在这里，说明他今年根本就不会去参加乡试！

　　即使樊奕这相貌再怎么讨季兰殊的喜，即使樊奕再有才，但他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也令季兰殊心中不悦至极！

　　樊奕看着季兰殊沉下来的脸色，只觉得畅快无比。不等人再说什么，他很快接着说道：“画已成，小生这就告辞。”

　　是的，他连一句“后会有期”都不愿对那渣男说。

　　樊奕转头对站在一边的掌柜示意将他孙子带过来，待孩子一走到身边，樊奕将孩子的手牵住，就头也不回地出了书肆。

　　季兰殊被少年这样下面子，怒气直冲脑门，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牵着个孩子走出去，便转头冷冷地盯着掌柜。

　　方掌柜还在看着渐行渐远地两人，感叹道：“樊先生可真是教子有方，只可惜去得太早，小樊先生再聪慧，没有人给他授业解惑，未来还不知会如何啊！”

　　季兰殊眼神一闪，勉强压下怒气，问道：“樊先生？哪位樊先生？”

　　是……如他之前猜测的那样吗？

　　掌柜目露惋惜，叹息道：“樊先生名为樊世英，是我们镇上二十年来唯一的状元郎，去年从惊马蹄下救了个幼童，不幸殒命。樊先生大义！只是可惜了……”

　　季兰殊闻言，心中的猜测就得到了肯定。他想到自己去拜访恩人时，所见到的情景――恩人家中，宅子虽整齐，也不见破败之象，但樊夫人衣着朴素，宅院内也并无仆人，忽然有些明白了少年的处境。

　　罢了，与少年计较什么，更可况他真的是恩人之子。

　　既然少年处境艰难，不如由自己多帮扶着。

　　只是想到少年对着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敌意，季兰殊难得有些许苦恼。

　　随即便又勾起薄唇，凭他的手段，还怕收服不了一个在乡镇长大的少年？
第十四章    顾公子的心意
　　暴雨侵袭过后，被洗刷过的小镇焕然一新。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气温骤然降下，宣告着深秋将至。

　　樊奕牵着小小的方宜走在街上，一股凉风扑面吹来，小方宜忍不住抖了抖肩膀，不由得靠近了身边的人。

　　樊奕余光撇见，知道孩子受不得凉，于是将人带到牛车行，雇了辆牛车，二人乘车回家。

　　一路上，樊奕对小方宜立下了跟着自己读书的规矩：譬如：每日辰时至，酉时归，十日休一日。譬如：要按时完成功课。如若不能来先生家，需家中长辈前来告假……等等。

　　方宜小小的身体在摇晃的牛车里努力正襟危坐，白白嫩嫩的脸上带着强装出来的严肃。听了樊奕的话，他用力地点头，稚嫩的声音透出不符合年龄的坚定：“谨遵先生教诲。”

　　樊奕被这样的方宜萌了一脸，忍不住伸手揉揉他的头，见小家伙满脸想躲却强忍着不敢动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

　　心中那股自见了季兰殊后就一直憋着的郁气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牛车很快就停在了樊家门口，樊奕先下车，再将方宜抱下车，才付了车钱，带着孩子进门。

　　樊奕领着方宜去了正房，让他坐在椅子上等着。自己则进了储物间，搬出自己儿时父亲做的一套桌椅，擦洗干净后，摆在正厅右侧，示意方宜试试。

　　方宜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套小小地桌椅，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将白生生的小手放到桌上，又做了几个看书、习字的动作，而后一脸惊喜的转头看向樊奕。他刚要说什么，却又顿了顿，从椅子里站起来，面向樊奕行了个礼，“多谢先生，先生费心了。”

　　樊奕心中闷笑不已，面上摆出严师该有的严厉，点头道：“日后要勤奋向学，莫要懒怠！”

　　方宜大声应道：“是！”

　　“咦？这小弟弟是谁？可是前些日子提过的，哥哥准备要收的弟子。”

　　两人闻声，同时向门口看去，就见如芸端着午饭走了进来。她一边走，一边好奇地看着方宜，问道：“哥哥，这是哪家的娃娃？”

　　樊奕过去帮妹妹将饭菜摆好，才唤方宜过来，让他喊人：“这是我的妹妹，因你还未正式拜我为师，所以，先喊姐姐吧。”

　　方宜听话地走到如芸面前，行了个晚辈礼，恭敬喊道：“师叔。”

　　如芸“噗”一声笑了，侧身避过小童的行礼，笑道：“弟弟无需多礼，你既然要跟着哥哥读书，也算是我的小辈，不如，就喊姑姑。”

　　方宜有些纠结的皱了皱两道小巧的眉毛，许是想不出更好的称谓，只好道：“姑姑。”

　　如芸“嗳”了一声，转身回房，一会儿手上拿了个书袋回来，将书袋递给方宜：“这书袋赶得急，姑姑先送你这个，等日后再给你做个好的补上。”

　　长辈赐，不可辞。方宜双手接过了书袋，“多谢姑姑。”

　　樊奕心中好笑，妹妹这进入角色的速度可算神速。

　　如芸送了见面礼，转身去厢房扶林氏过来用午膳。

　　林氏得知自家儿子带着小弟子回来了，让如把她做好的一套衣服拿出来。

　　于是方宜继“姑姑”送的荷包之后，又得了“师祖母”送的一套衣服。

　　林氏神情柔和，温声对小方宜说：“用了午膳，就去试试合不合身，若不合适，师祖母再改改。”

　　方宜乖乖点头，小小的手不断摸着新衣服，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几人安静地用过午膳，方宜就由樊奕带着读书去了。

　　如芸拿着隔壁婶子帮带回的新绣线，扶着林氏去了厢房。

　　午后，整个樊家宁静、祥和，只时不时响起小童朗朗读书声，与少年轻声细致的讲解。

　　申时初，樊家大门处，传来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恰好正逢樊奕让小童休息片刻，因方宜已经学习了一个时辰，樊奕怕他年纪小，受不住，于是暂停了讲学。

　　樊奕听到敲门声，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人，一老一小，还有个壮实的青年，青年背后背着个药箱。

　　青年见门开了，便上前一步，躬身道：“公子，在下奉我家少爷之命，请了刘郎中来给樊夫人诊病。”

　　樊奕疑惑的看着他们，问道：“敢问你家少爷是？”

　　青年笑道：“我家少爷姓顾，曾来拜访过。”

　　樊奕想起娘亲说过的那位“顾公子”，于是请了他们进来。

　　据青年介绍，樊奕得知：那老人家是刘郎中，小的看起来小，实际已有十三、四岁，是跟在刘郎中身边的徒孙兼帮手。

　　刘御医看眼青年，挑了挑眼，没吭声，默认了郎中这个说法。

　　樊奕多看了那刘郎中几眼，总觉得这人很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

　　方宜见先生家中有客，便听话地由如芸带着去了厢房坐着。

　　樊奕将林氏扶到堂屋，让刘郎中诊脉。诊完之后，郎中道：“夫人这病多半是郁结于心，贵体并无大碍，不过是生产时遗留病症没有及时医治。”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递给了站在一边的徒孙。

　　青年双手抱拳，道：“夫人放心，在下这去就为夫人抓药。”

　　林氏脸色颇为严肃，她说：“壮士请稍等。”转过头喊了声“芸儿。”

　　站在门边的如芸明白娘亲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林氏接着道：“请壮士回去时，替小妇人谢过顾公子的好意。只是亡夫已去，未亡人何德何能，受顾公子这般礼遇？实在是受之有愧。”

　　林氏撑着桌子站起来，对刘郎中行了一礼，“多谢刘郎中百忙之中为小妇人诊治。”又将手腕上戴着品相不太好的玉镯褪了下来，放进随身挂着的荷包里，递给刘郎中，“小妇人家境贫寒，拿不出更多诊金，让刘郎中见笑，请您务必收下。”

　　她眼中闪过不舍，那镯子是相公在世时，送她的东西，在艰难时，也没舍不得当出去，可如今不得不当作诊金送出去。

　　见如芸捧了两个雕花盒子走到身边，她示意如芸将东西放在青年身边的桌子上，又笑着对青年说：“劳烦壮士将此物带回去，交还顾公子。顾公子能记得亡夫，已是亡夫之幸。岂有再让顾公子破费之理？你家公子的心意，小妇人已然心领。多谢！”

　　左三看着樊夫人的举动，面上露出一丝赞赏，更多的是纠结与隐隐的羞愧。

　　若是他真把东西再拿回去，王爷非得治他一个办事不力不可！

　　来时，他还以为乡下农妇，多半是见钱眼开之流，不曾想竟然还有这等高风亮节之人。

　　左三还在想着如何才能让林氏收下之时，刘御医笑呵呵地道：“夫人无需客气，夫人的诊金，老夫已经收过了，断无再收之理。夫人素日只需好生静养，保持心绪舒畅，这病症就好得更快些。若无事，老夫先告辞了。左护卫，送我回去罢。”

　　左三立刻应道：“好！”他转头对林氏说：“夫人的意思，在下会如实禀告少爷。在下这就告辞！”

　　林氏见人执意要走，也无法，只好让兄妹二人将刘郎中一行人送至门口。

　　樊奕和如云看着三人骑马远去，兄妹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这顾公子真是宅心仁厚。”说完，双双止不住地笑。

　　樊奕笑过之后，对如云正色道：“我们不能平白受人恩惠，以后要想办法回报那位顾公子。”

　　如芸点头：“哥哥放心，如芸省得。倒是哥哥，明年道秋闱，可不能再错过了！”

　　樊奕点头，正要再说什么，不远处又走来一人。

　　他认出那人身上的衣着，正是朱府下人的装束，便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那人正是朱府的门房，奉他家大公子之命，告知樊奕，请樊奕明日去朱府一趟。

　　樊奕眼睛一亮，心道：是不是文会要提前举办了？

　　那自己要好好准备一番才是！
第十五章   准备
　　文会确实要提前开办了，时间定在十日后。

　　樊奕在昨日等方掌柜来家把孩子领走，用过晚膳，又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写了几首以秋为题的诗后，今日一早来到了朱府，从朱大公子朱文宣口中得知。

　　此时他们在朱文宣的书房中，朱文宣端着茶盏，轻拂着茶末，饮了口茶，道：“因中秋将至，文会提前举办，地方定在县城郊外的一处园林中，也算是赏菊会。届时县里有头有脸的文人十之八、九都会去。樊公子，你虽是去年的童试第一，却甚少行走在人前，此次将是你第一次在众人前露脸，可准备好了？”

　　樊奕笑道：“大公子比奕年长，奕就是唤大公子一声兄长，也是使得的。奕能参加文会，除了要多谢朱世叔提携，只怕到时还要多仰仗大公子，奕自当准备周全。”

　　朱文宣轻笑道：“如此，我便托大，当一回你兄长。到时，你就以我远房堂弟的身份，一同参加。”

　　樊奕拱手：“此法甚好！”

　　二人又商量了一些文会上需要注意的事项，樊奕便提出告辞。

　　出了朱府，樊奕去了书肆。方掌柜昨日与他提过，今日可让方宜行拜师礼。

　　于此同时，一匹黑马正从江城楚王府奔出，马上之人正快马加鞭地往落霞镇赶去。

　　那人在途中的驿站换了几次马，才在日暮时分匆匆赶到落霞镇，从侧门进了楚王爷的宅院。

　　季兰殊正在书房作画，墨书安静地立在一边，帮着研磨，若不是季兰殊神色淡然，这景象也算得上“红袖添香”了。

　　左一在书房门外敲了两下门，恭敬地道：“王爷，左二有要事需禀明王爷。”

　　季兰殊停下笔，朝墨书看了一眼。

　　墨书这段时间被季兰殊丢在别院不管不问，心中早已忐忑不安，得知王爷并非将他遗忘，而是又着人请他来了，顿时有了几分底气。他为了能待在楚王爷身边，将自己的性子收敛不少。见王爷看向自己，立刻知趣的退下。

　　左二进来禀道：“王爷，京中来人传圣上口谕，那传旨公公现被管家留在王府之中，需王爷即刻回王府一趟。”

　　季兰殊听完之后，脸色平静地吩咐左二备马，他要连夜回江城。

　　在黑夜里赶路，并不方便，但季兰殊还是在天蒙蒙亮之时，回到了江城。

　　圣上这道口谕，即使季兰殊这会儿没听，他也知道是什么。

　　此时季兰殊在洗漱一番后，换上四爪盘龙袍，去了王府正厅，跪在香案前聆听圣谕。

　　心中则默念着皇兄大概会说什么――

　　“今中秋已近，举天同庆。朕尤为挂念楚王，着楚王择日进京。顾路途遥远，望于万圣节之前归。”

　　竟是与传旨太监所传的口谕只字不差！

　　传旨太监乃皇帝身边大太监的徒弟，自然知晓季兰殊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他将口谕念完，笑吟吟地看向跪着的楚王爷，轻声道：“王爷，接旨吧。”

　　季兰殊膝盖动了动，将身体转至京城方向，磕了个头。道：“臣弟季兰殊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边站着的老管家立刻上前，将一个份量颇丰的荷包不着痕迹地塞到太监手里，笑道：“余公公辛苦，请随老奴喝杯清茶吧。”

　　余公公手指暗暗摩挲了荷包，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他道：“传了圣旨，杂家差事已了。王爷，请尽快动身，杂家也好早日回去复命。”

　　季兰殊站起来，笑道：“这是自然，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公公这一路来舟车劳顿，不如在府里暂休几日？”

　　余公公不是那不懂变通之人，立刻应道：“如此，杂家便叨扰王爷几日。”

　　然而，在接了旨的第二日，楚王爷就“病”了。

　　最终，余公公只能带着楚王爷拖着“病体”也要亲笔题写的请罪折子，由楚王府的护卫护送回京。

　　待楚王爷的“病”稍有起色之后，已过了七八天，再过几天便是中秋。而万圣节则在中秋节后三天。

　　换言之，季兰殊就算立刻启程，也来不及在他皇兄的生辰之前赶到京城。

　　事实上季兰殊也不打算回京。他半靠着床头，将搭在额头上的帕子拿了下来，低声吩咐站在床边的老管家：“把我慢慢好转的消息散播出去，务必管好府中人的嘴。再让人传本王有了当年的救命恩人的线索。”

　　老管家了然地点头，他自然明白这消息最终要传给谁听。

　　虽然心中对王爷装病也不回京的举动已有所猜测，但老管家并无开口求证之意，他只要将府内事务打理好即可。

　　有些事，可以好奇，可以暗暗在心中揣测，但真要听了，听完后还有没有命在，可就说不好了。老管家惜命得很，自然闭口不言。

　　季兰殊翻身下床，随意披了件外袍，继续说道：“让左二、左五机灵点儿，别让人起疑。特别是后院那几个，多看着点。”

　　老管家神情立刻变得严肃，应道：“王爷放心。”想了想，又问：“王爷真找到当年救您的人？可需要老奴差人送上谢礼？”

　　季兰殊摆了摆手，大步走出卧房，临近门口才道：“不用，我自有安排。”

　　永兴县郊外有座林园，名为“德馨”。园子依山傍水，有成片的红树林，山下便是扬子江分支。相传这座林园乃江城中一位有权有势的权贵所有。这位权贵偶然听闻文人们时常举办文会，于是大方将林园开放，供文人一边吟诗作对，一边游园赏景。

　　樊奕和朱文宣早早就来到了永兴县，在一家客栈里定了两间房。朱文宣就带着樊奕去了成衣铺，买了两套时兴的衣物之后，又去了玉器店，给樊奕挑了支玉簪。

　　置办行头的银子由朱文宣帮付，怕樊奕心中不快，他解释道：“佛靠金装马靠鞍，世人皆是先敬衣裳，你既唤我一声兄长，就无需与我客气。以后，若是你有了大造化，莫忘提携兄长便是。”

　　话都讲得这般明白，樊奕再拒绝，就显得他不知好歹。他只好对朱文宣行了一礼，道：“让兄长破费了，多谢。”

　　翌日一早，朱文宣敲开了樊奕所在的房间，一眼见到焕然一新的樊奕，眼中不由闪过惊艳。

　　身为男子，朱文宣对于别人的相貌并不会过多留意，相比相貌，他更在意的是学识。即使樊奕长得状若好女，他顶多觉得樊奕不过是长得比一般人略为出挑。

　　今日一见，朱文宣心中竟然生出一种“这少年竟然这般好看”的感慨。

　　这感觉只一闪而过，朱文宣面色如常地招呼樊奕：“先去用早膳，随后我们便可出发。”

　　樊奕点头，跟着朱文宣下楼。

　　用过早膳，两人便坐上雇好道马车，一同去了德馨园。
第十六章    文会（一）
　　德馨园大门前两侧的空地上，停了许多马车。大门口处聚了一群人，他们大多数衣着考究，神态倨傲。两个壮实的仆从笔直地站在两旁，正仔细地核对人们手中的请柬，检查过后，再客客气气的将人请了进去。

　　离园子还有段距离，朱文宣和樊奕就下了马车，步行过去。

　　两人走到大门口时，站在门口的人群已经进去大半，他们没等多久，也顺利进了园子。

　　一进园子，立刻就有侍女走上前，为两人一面引路，一面介绍园中布局。

　　“两位公子，顺着这条大路直走，就是望江亭，那儿是各位公子论诗作词的首选之地。红树林在望江亭右侧，可从望江亭边的小道走过去。若公子们想去赏景，这红树林是个不错的去处。”

　　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快就与前头步履缓慢的三人走近。那几人的交谈声就传了出来。

　　三人中一位身量稍矮的少年问道：“这园子的主家是谁？瑞安兄可知？”

　　左侧一青年人回答：“不知，但听闻原主与楚王爷颇有交情。”

　　另一人语气有些激动的道：“说不定我们这回能见着王爷！”

　　稍矮少年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名为“瑞安”的青年悠然道：“咱这位楚王爷，生性风流，名扬大昭，谁人不知？此次文会，十里八乡有才之士齐聚，我猜这楚王爷定会出现，毕竟相貌不俗又有才华之人，可是王爷的心头好。”

　　稍矮少年两眼发光，“瑞安兄可真厉害！知晓得这样清楚！”

　　瑞安谦逊的笑笑：“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语气却颇为自得。

　　三人说说笑笑继续走，瑞安侧头看见了樊奕两人，招呼道：“朱大公子，许久不见。”

　　朱文宣：“确实是久违了，李公子。这两位是？”

　　李瑞安给他们介绍：矮个子少年是顾华，另一位是齐朗。

　　几人互相认识后，顾华不由低声道：“樊奕……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齐朗也沉思片刻，看着樊奕恍然道：“你不就是去年考了第一那个人吗？！”

　　此言一出，三人看向樊奕的目光顿时多了别的东西。

　　樊奕谦虚地笑了，“不过是侥幸，论学识阅历，小生定是不如几位公子的。”

　　李瑞安虽不再言语，脸色却缓和了不少。毕竟在去年地童试中，他也只得了第十二的名次。

　　几人一路寒暄着，向望江亭走去。

　　望江亭很大很气派，入眼便是八根雕花石柱，亭子有一小半建在水上，亭中布置清雅，各色菊花竞相开放。文人们已经聚集，他们或立或坐，隐隐以一个方位为中心。

　　樊奕看着这情景，再结合刚刚听到身边三人之前的谈论，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朱文宣好似看出他脸色不大好，安慰道：“别紧张，跟着我在旁边看着便是。”

　　樊奕轻声道谢，隐下想打退堂鼓的念头。

　　他不能这样没出息，就算那渣男真的在，也不会在意自己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更何况，据他观察，聚在这里的才子们，相貌出众之人不说占了半数，十多个也是有的，依季兰殊的秉性，恐怕此时早已有了新的目标。

　　朱文宣领着他，与李瑞安几人一同踏上了台阶，走进望江亭。

　　站立着的书生正在作诗：“碧江映山色，秋风催雁归。”

　　另一位立刻接上：“归鸟振高翅，霜染枝上白。”

　　他们每念出一句，坐着的人立刻奋笔疾书，将之记录下来。

　　人群中立刻传出一片诸如“才思敏捷”之类的赞好声。

　　站在朱文宣身边的书生，正是他的好友，见状便悄声道：“此次以‘秋’为题，文宣兄，这可是你大展伸手的好时机啊！看见没，楚王爷也来了，要是能入了他的眼，以后的路必定会平坦顺遂！”

　　朱文宣谢过友人提点，没有立刻看向如众星拱月般的那一处焦点，而是转头看向一边的樊奕。

　　樊奕一踏进望江亭，就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季兰殊。今日的季兰殊头戴白玉冠，一身白龙鱼服，矜贵优雅中又透着风流不羁。他正侧着头，由旁边跪着的少年将手中剥好的葡萄送进他的嘴中。

　　樊奕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帘，他面无表情地想：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听到朱文宣轻声说：“我们先看看，暂且不急。”他点点头，心中正有此意。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亭中大部分人都以‘秋’为题作了诗，其中不乏一些文采斐然之作，即使不上场，光在一边听着，都有种受益匪浅之感。

　　然而让众人失望的是，楚王爷并未对在场之人投以过多关注，偶尔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佳句，不过也就赞了句“好诗。”罢了。

　　似是有些听烦了，等人作完了诗，他立刻手一摆，道：“各位想必还未到园中游玩一番，本王就不打扰你们的雅兴，随意去逛逛吧。”

　　说着扫了众人一圈，视线在路过低着头的樊奕时，他微不可察地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众才子们齐声道：“谢王爷体恤，尔等告退。”然后纷纷走出望江亭。

　　朱文宣和樊奕也随着人群慢慢往外走，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背上一寒，总觉得背后有道视线冷冷的盯着自己。

　　朱文宣不由得又加快脚步，带着樊奕往亭边的小道走去。

　　两人顺着小路，去了红树林。

　　因是深秋，枫树上的叶子红如烈火，微风一过，便簌簌作响，放眼望去，整座山都呈现着一片热烈的红。

　　两人看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致，不由感叹造物主的神奇之处。

　　朱文宣边走边问樊奕：“世叔去后，你可曾静心温书？你虽在童试上取得好成绩，但乡试毕竟不同与童试。考的不会再是简单的四书五经，你可有把握？”

　　樊奕听出他的话中之意，问道：“不知兄长可有好提议？”

　　朱文宣沉吟半晌，道：“我父亲在学问上，虽稍逊世叔一筹，但教导你却足以。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跟着我父亲念书？”

　　樊奕笑道：“若是能得到朱世叔指点，乃奕之幸。只是奕家中贫寒，为了生计，奕答应了镇上一户人家，带他家孙儿读书启蒙。若是朱世叔对此事介意，奕恐怕无缘……”

　　朱文宣摆手道：“这是小事，只要不耽误你自己的学业，父亲并不是不知变通之人。”

　　樊奕闻言，真心实意地给他行了一礼，道：“多谢兄长！还请兄长为我在世叔前美言几句。”

　　朱文宣爽朗笑道：“我可是很看好你啊！你是我们镇的秀才里，年纪最小的一位，还是第一！将来必定也能考中！”

　　樊奕被夸得脸红，刚要自谦，不想旁侧里响起一道戏虐的声音：

　　“哦？童试第一？让我瞧瞧，你有什么过人之处。”

　　两人朝来人看去，只见一位手执纸扇，身穿直缀的青年站在他们不远处。青年脸上的轻视与傲慢丝毫不掩，他说：“不过是未及冠的黄口小儿，也敢狂言能中举？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第十七章    文会（二）
　　朱文宣定睛一看，认出了来人，脸色即刻就沉了下来。

　　那人是县令之子，早几年中了举人，惯常踩低捧高。被他打压欺、辱过的人不胜其数，却碍于他的身份敢怒不敢言。

　　也是他们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遇上了这么个败类。如今此事多半不能善了。

　　朱文宣深吸一口气，勉强自己露出个笑模样。他踏前一步，将樊奕挡在身后，拱手道：“见过举人老爷，举人老爷今日好兴致。”

　　那青年举人无视朱文宣，倒三角的眼睛直直看向他身后的樊奕，歪着嘴角笑得轻蔑：“你身后那个小孩，是什么童试第一？既如此，就让我见识下，夸下海口料定自己能通过乡试的人，是不是夜郎自大？”

　　樊奕在那青年出声时，就暗暗地观察着，听了朱文宣与此人的对话，心中就有了数――这人就是来找茬儿的！

　　他从不怕麻烦，也不怕得罪人。当然，能用温和的方式解决更好。

　　樊奕从朱文宣身后走出来，与青年见礼：“举人老爷安好，不知您想如何见识？”

　　青年眉毛一挑，啧啧两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行，这样，你就以眼前此景，作一首词。这个，对你而言不难吧？”

　　樊奕那双清亮的杏眼往四周一扫，忽然瞥见远处的一颗大树后闪过一片云色衣角。他的目光停顿片刻，继而很快收回视线，他轻笑道：“举人老爷说笑了，即是您出题，小生自当全力以赴。”

　　樊奕低头思索片刻，便开口道：

　　“逐簌簌晨风抚红林，叶落可成行？薄雾遮初阳，山河清冷，遍地成霜。望北雁寻归处，入目皆凄凉。唯有扬子江，声声高浪。”

　　他念了一半，就停了口。

　　青年正听得入神，忽然察觉樊奕停了下来，道：“怎么不接着？这才作了一半，下面呢？”

　　樊奕笑道：“回举人老爷，下面没有了。”

　　青年举人一时没听出来，嗤笑道：“该不会想不出来了吧？这可不行，你只念了上半厥，下面必须给我做出来。要不然，你可就是浪得虚名。”

　　樊奕丝毫不恼，依旧笑道：“举人老爷威名，小生如雷贯耳，心中甚是佩服，特意出上文，向举人老爷讨教。下半厥请举人老爷补上，不知您可赏脸？”

　　说完，意有所指地看向林中。

　　青年顺着他的目光朝后看去，半晌后，脸色即时就变了。

　　那站在树后的人，莫不是……

　　青年脸色不断变幻，再回想刚刚自己所说的话，后背不由冒起了冷汗。他看向樊奕，自然知道这小子刚刚那一翻话是给自己面子。

　　青年脸上微霁，但却感觉自己颇有些骑虎难下。他这几年惯于显摆，自认自己这举人的身份已是众人仰望的所在，是以早不碰诗书，这一时让他作词，却是无法。他有些羞恼，又不好立即发作，眼珠一转，便厉声道：“你这是在质疑我？哼！你既然能在转瞬间作出这一半的词，肚子里也算是有点墨水。下次可别再如此狂妄，好似举人已是你的囊中之物。”

　　朱文宣早已憋笑憋得双肩发颤，他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道：“举人老爷说得是。”

　　青年轻哼了声，扬着下巴朝小路另一边走去。

　　樊奕目送此人离开，心中一松。他抬眼再次看向远处，只见那抹衣角已不见踪影。

　　樊奕垂下眉眼，心中暗道：自己也算是借了那人的名扯了面大旗，成功避开了即将要遭受的刁难。到底欠他一个人情。

　　朱文宣对樊奕此时所想一无所知，他上下打量着樊奕，佩服道：“小樊可是厉害，居然能让这人吃了暗亏却不发作！”语气亲近了不少。

　　樊奕只是摇头，笑而不语。

　　朱文宣见他并无得意之色，心中又高看一眼，随即将人一拉，带着樊奕往有人声的地方走去，边走边说：“走走走，兄长再介绍几位德才兼备的良友给你认识认识。”

　　季兰殊看着两人走远，也准备离开。

　　自他走进这园子起，以各种目的、名义凑过来的人从未断过，甚至越聚越多。一开始他还有兴趣听上几句，时间一长，他就觉得无趣之极。

　　就连学会了安静的墨书今日也缠他缠得紧，令他深感不耐。

　　季兰殊毫不犹豫的将一干人等全打发了，自己独自一人慢慢逛这颇为壮观的枫树林，却意外又见着了那个少年。

　　正想走过去和他说上几句，就见他与别人笑语欢颜――与面对自己时，判若两人。

　　原来少年并不是不会笑，只是单单在自己面前端着一副冷脸而已。

　　季兰殊心中不悦，他眯着凤眼，透过树木间的间隙冷冷瞥着樊奕。

　　微风轻拂而过，树叶沙沙作响，让季兰殊的心绪平静下来。

　　他思索起其中缘故，樊奕为何会这样？他们之前不过只见了几面，彼此甚至毫无交集。他为何会这样排斥自己？

　　在望江亭中，樊奕一进来，就站到了别人身后，就像是刻意藏于人后，不愿自己看见他。

　　既然想尽办法来参加文会，必定是抱着被众人认可的心思，但樊奕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就这样厌恶自己？

　　季兰殊哼了声，漫不经心地想：你若真想着远离我，我偏偏不如你的意。

　　他欣赏着这满眼红色，心情颇好的慢慢步出树林。

　　午时将近，园子里的管事派仆从、侍女将还在赏景游玩的才子们请到会客厅。

　　众人按主次入座后，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摆到桌上，可见园子主家的用心。

　　樊奕坐在桌子前，左右看了看，听得邻座交谈，一人道：“我还以为这次主持文会的人定是那陈举人，心中甚为担忧，不想居然是赵举人，这下总算放心了。”

　　另一人附和：“谁说不是，要真是那陈举人牵头，只怕咱们也不会来。只可惜楚王爷只在论诗那会儿出现，当时我作诗太过紧张，都没去看楚王爷对我所作的诗是何评价。”

　　待主位上的赵举人站起来说了场面话，宣布开席后，众人有的执箸享用美食，更多的是举起酒杯，向相识之人遥遥相敬。一时间，会客厅里觥筹交错，甚是热闹。

　　朱文宣的桌子就在樊奕前面，他也正和好友共饮。等酒过三巡，猛然想起樊奕时，朱文宣向身后看去，见少年正安静地吃着饭，遂失笑道：“多吃点，不够我这还有。要是吃饱了，觉得闷，可出去走走。我这边结束后，便去寻你。”

　　樊奕点头，慢慢地吃着自他醒来后的第一顿美味大餐。

　　不多时，樊奕就放下了筷子，他转头跟朱文宣说了声，就起身走了出去。

　　立在门边的侍女立刻上前，轻声询问他有何吩咐，樊奕摆摆手，示意自己独自走走。

　　沿着青石板路，他信步走着，慢慢欣赏着园子里的秋日风光。

　　路过了假山，踏上回廊，出了月亮门，樊奕不知不觉走进树林，到了一处僻静的亭子外。

　　亭子隐于树林之中，里面直摆了一张石桌，四张石凳。

　　此时石桌边坐着一人，正手执酒壶，往酒盅里倒酒。他相貌英俊，举止优雅，一眼望去，处处皆可入画。

　　察觉有人走近，他偏过头，凤眸微微一挑，饶有兴趣的看向来人。

　　樊奕身体不可控制的僵了僵，又很快回神。他装作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立刻下拜行礼：“学生樊奕，见过楚王爷。不知王爷在此，学生冒然惊扰，还请王爷恕罪。”

　　季兰殊笑得温和：“无妨。小樊先生不必多礼，请起。”

　　“多谢王爷！”

　　樊奕依言起身，面上显得十分乖觉恭敬，安静地站在一边，看似在等季兰殊的吩咐，实则心中早已愤慨不已：

　　这狗逼季兰殊！怎么哪哪都有他！

　　樊奕心中涌起熟悉的钝痛，之前借着季兰殊摆脱刁难的感激被他抛在脑后。他还不能彻底走出季兰殊曾给他的伤痛，他还不能淡定自如地面对这个人。他只觉得自己快被那深入骨髓的痛淹没了！

　　为什么总会见到这个负心渣男！为什么总一遍遍提醒着他曾经受过怎样的伤害！

　　还有他的娇儿！每见到季兰殊一次，他就会想到，他们曾经有过的孩子！

　　樊奕低着头，半垂着眼睑，隐下满心的愤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早已紧紧攥成拳，借着指甲刺进手心的疼痛感，让自己清醒，让自己克制，让自己隐忍。

　　季兰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拿在手里把玩着，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樊奕，笑得意味深长：“看来，你我确实有缘。又见面了，小樊先生。”
第十八章   文会（三）
　　不知从何处刮来的一阵风，吹落片片红叶。在漫天落红之间，矜贵的楚王爷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亭外站着地的人。

　　他那修长指尖松松的转动着酒杯，把玩了会儿，等不到少年的回应。季兰殊也不在意，把酒杯放回石桌，又从一旁的酒具里拿出另一只酒杯翻起放好，再次开口：“小樊先生，即是有缘，不如陪本王喝一杯。”

　　这一幕多熟悉？

　　曾经在王府时，在兰仪园中，季兰殊一身绛红广袍，坐在湖心亭里，见了出来散心的他，朝他笑道：“奕儿，可否陪我喝一杯？”

　　那时的自己是如何回应的？自是满心欢喜，欣然接过季兰殊递过来的酒杯。他们喝了一杯又一杯，从谈诗论词，到谈笑嬉闹，从规矩的面对面而坐，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任他为所欲为……

　　别想了，不能再回想下去了！

　　樊奕身形如雕塑般静立不动，脑海里仅存的理智正拼命冲破汹涌而至的哀痛，命令自己清醒过来。

　　眼前的楚王爷，不是曾经那个将自己逼到走投无路的季兰殊，而他还有远大的前程，

　　种种思绪漫过脑海，也不过一瞬，他竭力稳住心神，躬身道：“学生恭敬不如从命。”然后走入亭中，站在季兰殊的对面。

　　樊奕不是没想过如之前那般对眼前之人不假辞色，只是季兰殊以楚王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他不过区区一个生员，怎可凭自身喜好随意行事？事到如今，也只能打起精神与之周旋。

　　樊奕拿起酒壶，俯身给季兰殊斟满酒，又给自己倒上，最后举起酒杯对他说：“学生以前眼拙，冒犯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说完，一口气将酒喝干。

　　辛辣的酒甫一入喉，立刻呛得樊奕咳嗽不已。他连忙以袖掩面，低声道：“学生失礼了。”

　　季兰殊静静看着他这一番动作，轻笑出声：“小樊先生不必如此拘谨。坐下吧。”

　　樊奕道：“谢王爷赐坐。”便坐在季兰殊的对面。

　　坐下以后，他就闻到季兰殊身上传来熟悉的淡淡熏香。

　　那是御制的香，名叫“如是我闻”。此香悠长冷冽，犹如冰冷的雪下长青松柏，深埋在雪地下，那敦厚的美酒被开启时的香气。

　　季兰殊盯着少年因喝太急而泛红的眉眼，心中一痒，忍不住就想去抚摸那嫣红迤逦的脸庞。他的手指动了动，终是按捺下来。他端起酒杯，掩饰般的饮了一口。

　　季兰殊道：“本王素来欣赏有才之士，此次文会，望小樊先生莫要藏拙。以你之才，足以让人心生敬佩。”

　　樊奕低下头，“王爷谬赞。”

　　“本王确实看好你，想必，你定然不会让本王失望。今日正好遇见，不如，小樊先生再为本王作一副画。”

　　樊奕抬头，直视季兰殊，眼中神色莫名，他轻声道：“王爷之命，学生理应遵从。然学生今日不过想着来见见世面，并无准备，让王爷扫兴了。”

　　季兰殊笑道：“无妨，等会儿会有作画比试，你去参加即可。”

　　这是一定要让他画的意思了！樊奕心中愤恨又不甘，却只能应道：“是。”

　　季兰殊亲手给少年斟了杯酒，给他介绍：“这是金华酒，酒劲儿不大，适合酒量浅的人饮用。”

　　樊奕只得站起，躬身接过：“多谢王爷。”

　　季兰殊笑道：“快快坐下。”

　　樊奕闻言坐下，他怕喝完，这渣男又要给自己倒满，索性拿过酒壶放在自己面前，充当一回倒酒小厮。

　　两人一个有意引导话题，一个满心抗拒乃至心不在焉，竟也聊了半晌。

　　一壶酒已经见底。

　　季兰殊眼看着少年脸上道神情逐渐变得迷离，身姿却依旧挺直，不见半点失礼之处。若不是自己一直注意着少年，可能也不会察觉他已有醉意。

　　季兰殊单手支着下巴，对着微醺的樊奕问出了他心里百思不解的问题：“樊奕，你可是对本王有误解？”

　　樊奕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酒量如此之差，不过是三四杯的功夫，他的脑袋就开始犯晕了。

　　骤然听到季兰殊的声音，迟钝的樊奕睁着那双湿润的杏眼，意识到他问什么以后，樊奕的意识清醒了大半，扯出了抹笑，努力稳住声线：“王爷，多虑了。学生只是……不善与人交谈。”

　　季兰殊点头，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接着又问：“那你，可愿与本王交个朋友？”

　　樊奕心中嗤笑，口中却道：“学生身份低微，恐怕无颜与王爷以朋友相称。”

　　季兰殊摆手，“小樊先生大可不必妄自菲薄。本王既有此问，心中已然将你视为朋友。日后，若你遇到为难之事，本王愿为你排忧解难。”

　　他说：“那日在书肆，本王说的句句属实。在我这里，你不用太过谨慎，唤我子砚即可。”

　　樊奕心中陷入纠结当中，感情叫嚣着别理这个狗逼男人！他就是想骗你！再让你走回前世老路！理智却在冷静分析：季兰殊身为王爷，位高权重，不宜得罪他，况且，今生已经重来，别让过去左右你的决定！

　　他深深地看着季兰殊，说道：“今日文会上，才华出众之人比比皆是，学生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小樊！可算找到你了！”

　　他的话被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转头看去，只见朱文宣与几位相熟的公子出现在亭边的小路上。

　　几人看清亭中人，立即行礼：“学生见过王爷。”

　　季兰殊免了他们的礼，对樊奕笑道：“多谢小樊陪我共饮，即是友人来寻你，你便与他们走走，正好散散酒气。我们改日再聚。”

　　樊奕知道季兰殊这是为他撑场子，至于什么改日再聚的鬼话，听过就算。即使心中膈应，但理不可废。他恭敬地与季兰殊告辞，出了亭子。走到朱文宣身边，与他们一同走出去。

　　远离了小亭子后，朱文宣对友人笑了笑，拉着樊奕快走几步，压低声音问道：“小樊，你怎么和王爷在一处？可是他对你……”

　　楚王爷的风流人尽皆知，朱文宣担心他年少不知，轻易就被哄骗了去。

　　樊奕摇头，说：“我四处乱走，不巧遇见了王爷。王爷以礼待我，并未像别人所说的那样。让兄长担心了。”

　　朱文宣也是关心则乱，回想刚刚楚王爷的态度，明白是自己以讹传讹了，忙道：“如此便好！对了，一会儿我们会在后花园里作画，你也可画上一副。”

　　樊奕点头，“好。”

　　顾名思义，后花园里，花团锦簇，各有千秋。

　　还未进到花园，首先就闻到清幽的桂花香，走进去后，才看到凡是在秋日里盛开的，这里应有尽有。

　　艳丽的木芙蓉、娇贵的蝴蝶兰，繁华的海棠，耀眼的金茶花……可谓是琳琅满目，将园子点缀得无比绚烂。

　　更别提四君子中的菊花了。

　　花园中有座人工搭建的菊山，各种名贵的白牡丹、泥金香都在列，可见德馨园这位主家的豪阔。

　　菊山前，摆了一张长长的案台，上面铺好宣纸，摆好了砚台、上好墨条、狼毫、笔架，每一方砚台前，都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厮，随时为作画之人研磨。

　　细数之下，可供二十人同时作画。

　　饶是朱文宣，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叹为观止。

　　片刻，大多数人都已经到了花园里。

　　赵举人见时辰已至，便走到长案对面的高台后，对众人道：“君子六艺，诸位想必定是各中好手。如此，请擅长作画的公子们，不吝赐教。此番比试，得第一名者，将得前朝名士所著的孤本。”

　　众人闻言，顿时哗然，立刻就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往长案走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九个。

　　朱文宣见状，将樊奕一把推出去，道：“去吧，小樊。”

　　樊奕被推得踉跄一下，很快稳住，他回头看了看朱文宣，见到后者眼中的鼓励，于是点头，抬步走向最后一个位置。

　　既然想尽办法也要来参加文会，也不能白走一遭不是？

　　樊奕闭上眼睛，沉思良久。半晌过后，才拿起狼毫，蘸了蘸墨，开始作画。
第十九章   文会（四）
　　此次秋季文会，聚集了各县十里八乡的才子，其中不乏惊才绝艳之辈。想在众多才子里脱颖而出，属实难事。

　　后花园里，在那长案边，围了一圈人，人们屏息观看，时不时交头接耳，小声谈论作画之人的手法技巧。

　　高台上，赵举人与八位评师品着清茶，或谈论着场下的人谁的水平更甚一筹，或评论时事，探讨朝中最近见闻。

　　其中一位留着花白美须的老者笑道：“老朽那不成器的小儿早两日稍了信来，通篇诉苦，简直毫无男儿气概！”

　　几位评师平时多有往来，知晓老者的幼子在礼部任职，一人连忙问道：“可是近来过于繁忙？这中秋与万圣节接连而至，礼部定是忙碌，令郎实属不易。”

　　老者一脸不赞同：“为君分忧，乃是幸事，怎敢喊累？”语气却带着浓浓得色。

　　另一人又问：“可是今年有变？”说完，伸出双指朝上。

　　老者喝了口茶，吊足了几人的胃口，才道：“听我那小儿说，今年原本是按往年的规矩行事，礼部提早准备妥当。圣上今年忽然下旨：中秋、万圣两节，宫宴不必过于奢靡，一切从简。”

　　众人皆朝京城方向拱手道：“吾皇圣明！”

　　大昭如今看似繁荣昌盛，然东南临海时有倭患，大昭皇帝从私库拨下军资，命兵部加紧训练出得力水师，务必将倭寇打回那弹丸之地！

　　圣上既有将倭寇赶出大昭的打算，就不会短了兵部的军饷，甚至还要追加备战所需，自然要节俭，上行下效，国库消耗也会缩小。

　　朝中之事，不宜过多置喙。老者话锋一转，问道：“如今在这儿的，可都有功名在身？”

　　赵举人应道：“他们当中大多数是生员，有好些还曾与不才同科，考中了举人。”

　　老者看了看场中，入目皆是青年才俊，不由抬手捋了捋胡须，叹道：“后生可畏啊！”

　　待侍女换过一轮茶，长案上终于有人搁笔，只等墨干，便会将画呈上高台。

　　不多时，又有一人也放下笔，表示已完成作画。紧接着，长案上六、七个人同时停笔，两两相望，皆是势在必得。

　　一幅幅画由小厮呈上高台，任八位评师观看点评。

　　樊奕认真的画完最后一笔，将笔放下，轻呼一口气，示意一旁的小厮将画交上去。他离开长案，并未如别人一般围上去，而是走到朱文宣旁边，笑道：“让兄长久等了。”

　　朱文宣摇头，笑问：“你画的什么？”

　　樊奕老实的说：“不过是一支笛、一捧花、一个人罢了，应景而已。”

　　朱文宣带他走到不远处摆放茶点的凉亭中，给他倒了杯茶递给他，“这一时半会儿也排不了名次。难得来一次，不如我们去逛逛？”

　　樊奕点头，与朱文宣一同在花园里慢慢逛着，欣赏平日难得一见的奇珍异草。

　　两人并不知道，在他们走后不久，高台上几位评师发生了争执。

　　一位身着青色孺衫的评师手中拿着副画，据理以争：“诸位请看，这画中山水，钟灵毓秀，灵气十足！为何不能评进前三？”

　　另一位月白长衫的评师摇头，指着自己面前的画作道：“还是这幅好，这亭台楼阁，无一不精致，可见其作画功力之深！”

　　“这幅颇有意境！”

　　“不不不，看这幅！当为佳作！”

　　几人争得面红耳赤，都坚持自己所言非虚，竟一时僵持不下。

　　直到有道如金石之音蓦然响起――“本王觉得这副画甚好，各位觉得呢？”

　　高台上几人停止了争论，朝来人看去。这一看，众人立即行礼：“见过王爷。”

　　季兰殊道：“诸位不必多礼，来看看这副画，可能胜出？”

　　只见楚王爷手中拿了副画，画中的一簇菊花开得正艳，在菊花旁，是一排木凭栏。一位头戴玉冠，身着广绣长袍的俊俏公子斜倚着凭栏，手中拿了管竹笛放在唇边。他眼中似是闪着点点莹光，对着江水吹奏着家乡的曲调，像是无声诉说着登高望远少一人的离愁。

　　不得不说，细看之下，这幅画确实传神，轻易勾起观画之人的愁绪。

　　如果说他们之前赞过的画，美在于形，那么这幅画，则美在于神韵。

　　之前为何不曾在意过这画呢？

　　自然是因为他们挑的都是颇有名气，又与自己稍有渊源之人。

　　季兰殊扫视一圈，将几位评师的神情尽收眼里。笑着问道：“如何？”

　　评师中声望颇高的那位老者沉吟半晌，道：“王爷眼光独到，这画确实更胜一筹。你们怎么看？”

　　“此画当得首名！”

　　“在下也觉得该是如此。”

　　季兰殊将画递给身后站着的左一，吩咐道：“包起来吧。”而后对面前几人说道：“即无异议，就宣布结果吧！这画，本王就带走了。”

　　站在他身后的墨书眼睛紧紧盯着那副被左一慢慢包起来道画，心中不忿地想：王爷为何对这画如此青睐？是谁画的？！

　　见王爷转身要走，他顾不得再想其他，立即跟上。只是心中有了思量，既然楚王爷喜爱作画，那他也能学！

　　季兰殊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像是专门为了那副画而来。

　　几位评师面面相觑，最后商量好了排名，由赵举人宣布结果。

　　樊奕与朱文宣已经出了花园，正走在林荫小道上，一边看景一边交流读书见解。

　　走着走着，身后忽然传来喊声：“樊公子，请留步。”

　　两人停住脚步望着逐渐走近的人，朱文宣问：“这是你的朋友？”

　　樊奕摇头，又想了想，道：“方才作画时，他与我相邻。”

　　朱文宣点头，等候那人走近。

　　与这公子招呼几句后，樊奕似乎想到了什么，直接问道：“这位公子，请问可是作画比试出了结果？”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别的原因。

　　那公子笑道：“嗯，赵举人已经宣布了排名，在下是来通知你去领彩头的。”

　　樊奕了然，向公子道谢：“多谢公子特来相告。”

　　那公子摆摆手，道：“樊公子不必客气。你有所不知，几位评师正争论不休之时，楚王爷一来，就看中你的画作，定下了首名。王爷十分喜爱你的画，竟直接带走了。当时在场的人都想观摩一番都没这个眼福。”

　　他笑得有些腼腆，接着道：“在下刘庆，不知以后可否有缘再见识樊公子的佳作？”

　　樊奕一愣，立即笑了：“若刘公子不嫌弃小生画技拙劣，自当扫榻相迎。”

　　朱文宣笑着对樊奕道：“这就是你太过自谦了。”又对刘公子说：“我们会在县城逗留两日，现住在来福客栈，刘公子有空闲，可到客栈寻我们。”

　　刘庆连忙道：“一定！一定！”

　　三人一面说着，一面往后花园走去。

　　樊奕话不多，由着朱文宣与刘公子闲谈。

　　作画第一名，除了得到前朝名士所著的孤本，另还有五十两银子。

　　樊奕从陈举人手里接过了孤本与五十两银票，心里十分欢喜！他有钱了！

　　他眼睛亮亮的，微红着脸看着陈举人眼中的鼓励与众人钦佩的眼神，心中涌起了希望。

　　借着这次文会，他成功进入大众的视线，在别人眼里落下了一道影子。待他日后努力经营，不断拓展，他定能在众多才子心中有一席之地。

　　樊奕知道自己会有这番际遇，与季兰殊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季兰殊摆出力捧他的姿态，他必然会多费一番功夫，甚至成效渐微。

　　可这对于他来说，是好事。

　　因自己几次三番的拒绝，季兰殊并没有如曾经那般，将他接回王府，而是显示出了他的君子之风。

　　樊奕明显感觉到如今的季兰殊对自己的不同。

　　相比前世被季兰殊当成玩物般，关进王府里肆意逗弄，樊奕更喜闻乐见于他今生的改变。

　　不能再以旧眼光看待今生的人和事，不该一味的沉浸于过去，以至于耿耿于怀。他已经走出了一条未来可期的路，何必再为曾经事情而抑郁苦闷，何况，如今的他已非昔日阿蒙。

　　他心里其实没有那么恨前世季兰殊对自己的薄情寡义，他只是……只是舍不下他们共同的孩子，他的娇儿。他恨的是季兰殊对孩子的见死不救，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娇儿在他怀中没了声息。

　　罢了，罢了。

　　若娇儿在天有灵，必定还会投生在他腹中，他们终有一日会再续父子缘。

　　樊奕握紧孤本，暗暗宽慰着自己。

　　转头看向朱文宣，他笑道：“兄长，今日我得了第一，请你喝酒！”又看向刘公子，“不知刘公子可愿与我们一起喝杯薄酒？”

　　朱文宣与刘公子齐声道：“理应如此！”

　　三人相识而笑，一起出了德馨园。

　　他们坐上刘公子家的马车，直奔来福客栈。

　　朱文宣选了个二楼靠窗的雅间，三人坐下后，店小二给他们上了茶，问道：“几位客官，需要点什么？”

　　樊奕自认自己在酒桌上没怕过谁。曾经的他为了争取好的代言，好的剧本，在酒桌上拼命地灌下一杯杯烈酒，即使是喝到吐，也从不服输。从查无此人到顶流影帝，他不知赴过多少场鸿门宴，付出了多少努力与心血。

　　然而就在下午，他才见识到，十六的他，酒量实在是太差。

　　但今天高兴，喝醉了也不碍事。

　　樊奕唤来店小二，豪气的吩咐：“先上五坛梨花白！”

　　对上朱文宣与刘庆诧异的目光，樊奕难得大笑出声：“今日我与二位定要喝个不醉不归！”
第二十章   前兆
　　来福客栈虽是家名不经传的小客栈，后厨的掌勺师傅功夫却十分了得，无论是菜品口味还是卖相，绝不输于那些个大酒楼。

　　樊奕点了一桌好菜，三人饮着清冽香醇的梨花白，心中颇为畅快。

　　樊奕给自己斟满酒，举起酒杯，起身朝着朱文宣道：“这一杯，理当敬兄长。如若不是兄长费心照顾我，凭兄长的才能，今日在文会上定能大放异彩！为此，奕深觉羞愧难当，兄长！奕先干为敬！”

　　朱文宣挑眉笑看樊奕，并不阻止他。自己的付出被人记住，而且还很重视，这让他心中感到十分受用。

　　待樊奕喝完，他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声笑着说：“小樊有心了。为兄既然将你带去文会，自然要多顾着你一些，这本是为兄该做的。今日你能有此成就，也是你自身的造化。”

　　刘庆接过话，“对啊！樊公子，你不仅得了第一，还得到楚王爷的赏识！这可是许多人都求不来的运道！”

　　樊奕脸色微微僵了一瞬，立刻笑道：“刘公子此言有理！今日之事，当浮一大白！二位，来！再饮三杯！”

　　他们推杯换盏，从日暮西山到弦月当空，三人竟是越聊越投机。当然，不胜酒力的樊奕中途被朱文宣发现他已经微醺之时，就不让他再接着喝下去。

　　那五坛梨花白，樊奕只喝了几杯，便只能看着朱文宣与刘庆两人慢慢地将酒喝完。

　　一起喝过了酒，彼此的距离便拉近不少。刘庆醉眼迷离地看着樊奕和朱文宣，有些口齿不清的道：“今日……我有幸结识二位，心中喜不胜收，天……天色已晚，我这就先家去了，待明日……我再来叨扰二位！”

　　说完，他就摇晃着起身，踉踉跄跄地要往外走。朱文宣忙唤来守在门外的刘庆贴身小厮帮忙，两人合力将醉醺醺的刘庆扶上了他家的马车。

　　樊奕趁机去结了帐，与送人回来的朱文宣道了声早点歇息，便回了房。

　　接下来的两日，刘庆果然如他所言，带着朱文宣和樊奕逛遍县城中值得一看的各处景观。

　　譬如千岛湖，扬子江分流上的拦水坝……等等。当然，刘庆也请了二人去了刘府作客，他待人接物很是周到，为人可谓是十分的热忱。

　　两日一晃而过，到了第三日，收拾妥当的樊奕将孤本贴身放好，与朱文宣一同和刘庆告别，回了落霞镇。

　　路上，樊奕要把买衣服玉簪的钱还给朱文宣，被朱文宣挡了回来，说什么都不收。樊奕只好作罢。

　　樊奕回到镇上的第一件事，就直接去了书肆，检查小方宜的功课。

　　他在县城一待便是五六天，心中难免牵挂方宜这个小弟子。

　　令人欣慰的是，方宜小小年纪，竟然十分严于律己，功课丝毫未曾落下。樊奕嘱咐他明日要到自己家继续上课，就出了书肆。

　　站在街边，樊奕想了想，转身往春苑走去。

　　离上次给绮梦姑娘送词曲，也隔了挺长一段时间，他要问一问绮梦姑娘，听曲儿的客人们对这新词的接受度如何。

　　因每次都是在白日上门，春苑里此时十分安静。小丫鬟将樊奕领到二楼的一间小厅里坐下，又给他上了茶后，才去禀了绮梦姑娘。

　　樊奕喝着青楼独有的涩中带甜的清茶，等了片刻，绮梦就走了进来。

　　她一坐下，樊奕就感觉自己被她身上飘散的玉兰花香气给包围住了。往时闻着很是清新的香味，今日不知怎的，竟然冲得樊奕的头有些隐隐作疼，感觉十分不适。

　　他强忍着不去捂住口鼻，尽量保持举止得体，笑道：“许久不见，姑娘近日可好？”

　　绮梦柔柔一笑：“多谢恩公挂记，妾身一切安好，多日不见，恩公可还顺遂？”

　　樊奕点头，就做了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的头顿时更疼了些，还泛着晕。樊奕闭上了眼睛，稍作缓解。少顷，他问道：“上回写的新词谱的曲儿，是否叫座？”

　　绮梦笑道：“客人很是喜欢，恩公果然才华出众！这次，恩公可带了新词来？”

　　樊奕不敢再摇头，只低声说：“并无，小生今日上门，只为寻问客人们对新唱词可否接受良好。”

　　绮梦听完，似是想起了什么，柳叶眉不着痕迹的抖了抖，她道：“妾身每次受邀，都会被主家要求唱新曲儿，恩公无需着急写新曲，学业要紧。”

　　樊奕“嗯”了声，站起身道：“如此，小生过几日再来，这就先告辞了。”

　　绮梦站起身送他：“恩公且去忙。”

　　她一走近，玉兰香更显浓郁，樊奕感觉快要被熏晕，脑中霎时一抽一抽的，疼得厉害。

　　樊奕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强笑道：“姑娘请留步，不必送我。”说完，立刻大步往楼下走去。

　　绮梦看着他飞快的下了楼，表情惊愕不已。

　　远离了绮梦姑娘，闻不到那要命的玉兰香，樊奕才敢大口呼吸，脑海也恢复了清明。

　　肯定是近日过于劳累。他想，回家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出了春苑的大门，樊奕背着包袱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想着要挑个时间再次去拜访朱世叔。既然朱文宣问了自己愿不愿意与他一起读书，想来朱世叔是打算收他为弟子的。

　　他自幼跟着父亲念书，父亲既是他的亲爹，也是他的授业恩师。所以樊奕必然不可能再拜入其他山门。

　　不知朱世叔可愿当个有实无名的老师？

　　樊奕颇有些苦恼，他听闻朱世叔性子孤傲清高，肯定不会答应，却免不了抱着侥幸的心理。毕竟除了朱世叔，再无人愿意教导他了。

　　他要参加乡试，就必须熟读史书、会做策论。

　　如今距父亲去世刚过一年，他需在父亲去世三年后，才能参加乡试。他还有两年时间。

　　走过两个岔路口，就见小何郎中迎面朝他走来。

　　他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何青身边，笑着问他：“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何青一脸惊喜，道：“我正好要你家问问伯母，看看你有没有回来，正巧在这儿就遇上了！我有事儿要跟你说，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着实不便，走走走，到我家的医馆里说去。”

　　此地离同仁堂不远，几步路就走到了。两人进了后院，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

　　药童立刻给他们上了茶，便退了下去。

　　何青扫了周围一圈，见四周没人，他也不含糊，直接道：“上次我曾说见过那药的配方，确有其事。”

　　樊奕立即睁大那双眼稍微微上翘的杏眸，惊喜道：“师兄，那你可将药配了出来？”

　　何青面上浮现出些许犹豫，无意识地将手指关节一个一个摁得啪啪作响，最后还是说道：“你听我说，小樊。这药我能配出来，但我并不希望你用。因为这药虽然能抑制住身体里的情热，很快让你恢复如常。但服用此药后，对身体的伤害很大。并且，长期服用的话，将会有损寿元，我暂且还未找到破解之法。小樊，你可要想好了。”

　　樊奕听他说完，只怔愣了片刻，便做出选择，“师兄，此事就麻烦你了！我实在是……无法任由自己将来失控，只能依照着本能行事。”

　　何青叹了口气，点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师兄自当帮你办妥。听说你这几日去了县城，如何？县城里好不好玩？”

　　樊奕翻了个白眼，小声道：“我是有正经事，又不是去玩儿。”

　　何青见他难得露出孩子气，心中十分感慨：他多久没见过小樊这般模样了。

　　不管心里怎么样想，他依旧面上如常，接着又问：“在县城这几日，可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你啊！终于愿意踏出家门，四处去看看了。”

　　樊奕佯装生气道：“师兄！你也不过比我大两岁而已，怎的如老妪般啰嗦？你要是再说，我可就走了。”

　　何青无奈笑道：“好好好，是我的不是。如此，你便先回去吧。你几日不曾归家，想必家中甚是挂念着你。”

　　樊奕点头，与何青告别，径自回了家。

　　林氏见到儿子，自是细细的寻问了樊奕这几日在县城中是如何度过的，又得知他在文会里拔得头筹，顿时与有容焉，连连叹道：“我儿果然聪慧过人。”

　　樊奕想起了那孤本与银两，伸手从怀中拿出孤本，放到林氏手中。想了想，又将五十两的那张银票也一并给了林氏。

　　他轻声道：“娘，这是我第一次赢回来的战利品，由娘帮我保管可好？”

　　林氏接过了东西，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心中既高兴又带着说不出的伤感，她闭了闭眼睛，轻声道：“我儿懂事了。”

　　见樊奕一身尘土，风尘仆仆的，林氏立刻让他去洗漱，并叮嘱他好好休息。

　　樊奕无法，只得应下，一一照做。

　　许是回了家，精神放松下来。他洗漱过后，在床上躺下后，很快便睡着了。

　　樊奕是被自家妹妹喊醒的，如芸站在他房间的窗外，让他快些起来，该用晚膳。

　　从床上起来后，他就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儿——浑身发软，十分畏寒。

　　自己这是生病了？

　　樊奕想着，隐约觉得这种像要发烧的感觉有些熟悉。

　　但头晕脑胀的他，一时无法思考，只想着明日抓副药，喝了就好了。
第二十一章   情热（一）
　　翌日，樊奕忍着不适给方宜讲学。

　　方宜不时地看向明显脸色不大好的先生，心中担忧。他忍了忍，终是没忍住，趁着午膳之时，去厨房找了如芸。

　　他板着个严肃的小脸，站在如芸面前，说道：“先生脸色很差，我想为先生熬碗姜汤。”

　　祖父生病时，喝一碗姜汤就好了，既然先生病了，他作为弟子，是要照顾先生的。

　　如芸一听，惊讶的问：“哥哥不舒服？”见方宜面无表情地点头，立刻转身提了已经烧开的水壶出了厨房，去找樊奕。

　　一进正厅，就见哥哥皱着眉在案前写字。如芸也不说话，拿过一旁的瓷杯，先倒了杯水，再夺了哥哥的笔，把杯子放进他手里，道：“哥哥，喝水。”见樊奕举着杯子就要往嘴边送，连忙道：“哎！水很烫！先吹吹！”

　　樊奕好脾气地低头吹了吹，如芸趁机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有些烫。

　　她担忧的问：“怎么发起热了？是不是昨日着了凉？”

　　樊奕喝了一小口开水，摇头微笑道：“许是天气转冷了，妹妹别担心，我没事。”

　　如芸端详着自家哥哥，见他精神还好，只是脸色有些差，便劝他：“那哥哥多注意些，别太累了。要是真病了，母亲也会跟着担心。”

　　樊奕应了，偏过头就看见走进来的方宜，就朝他招招手。

　　等方宜走到身前，他温声道：“等会儿你跟我出趟门。”

　　方宜也不问要去哪里，只点头表示自己听从先生安排。

　　用过午膳后，又被妹妹和方宜盯着喝下一大杯热水，樊奕觉得自己好了许多，就带着方宜去了镇上。

　　他带着方宜逛了几家店铺，出来时，手上提了几个礼盒，就朝着朱府走去。

　　朱云智在书房里正和大儿子说着话，听闻樊奕来访，让下人将他请进来。

　　等了片刻，就见樊奕带着个孩子走进来。

　　朱云智之前听文宣提过，知道这孩子就是樊奕收的弟子，特意打量了几眼。

　　孩子长得很是精神，站姿笔直，眼神清正不躲不闪，看着还不错。

　　他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就见樊奕给他行礼：“见过世叔。”

　　那小娃儿也跟着行了个礼。

　　朱云智点头，是个懂规矩的孩子，他道：“想必文宣已和你说了，日后就在我这儿，与文宣文斌一同进学。把这孩子也带上，让我看看他的资质。”

　　樊奕听着，脸上就带出了点犹豫。

　　朱文宣敏锐的发现了樊奕的神情，起身避开，往书柜那儿走去。

　　朱云智也察觉到了，脸色顿时一黑，问他“怎么，你不愿意？”

　　樊奕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世叔才识渊博，能得世叔教导，乃奕之幸。只是奕自幼便跟着父亲读书习字，只怕不能再拜师叔为师。”

　　朱云智哼了声：“我当你有何难事，谁说我要收你为徒？”

　　樊奕不由抬起头，愣愣的看向朱云智，“世叔的意思是？”

　　朱云智道：“你父亲乃状元出身，有他珠玉在前，我本也无意收你为徒。你且安心在我这儿读书便是，如此，也算是对得清和与我之间的交情。”

　　樊奕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他再次对朱云智行了个大礼：“多谢师叔！师叔高义，奕定铭记于心。”

　　朱云智挥挥手，正色道：“我曾说让你与文宣明一同下场参加乡试，却忘了你要为清和守孝三年。这样也好，多磨炼磨炼，于你而言，不是坏事。做学问，要心无旁骛。你收了弟子，本也无可厚非，但你自己也需专心苦读，若是这娃儿是块未雕刻的璞玉，你可有精力悉心教导？不如将他放在我这里，让他跟着我。”

　　樊奕心中一喜，立刻道：“是，让世叔费心了。”又推了推小方宜，小声说：“快！快喊老师！”

　　他不由庆幸：还好上次方掌柜病了，小方宜的拜师礼并没有办成。

　　那天，樊奕依约去了书肆，方掌柜却病倒了，一时卧床不起，怕方宜被过病气，直接就送去了外祖家。

　　方宜站在一边，将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小巧的眉毛皱在一起，心中有些不情愿，但却不想违背先生的意思，闷声行礼道：“方宜见过老师。”

　　喊过了人，方宜扭头，小脸上满是紧张与纠结，小声问樊奕：“那我还能唤你作先生吗？”见樊奕点了头，这才露出了个笑脸。

　　此事就这样定下来。

　　樊奕心中一阵轻松，对站在书柜前朝这边看的朱文宣笑了笑。

　　自此，樊奕每日都要来朱府，由朱云智教导。相处久了，他就发现朱云智并不如外人所说那样性情孤高，只不过是他总喜欢板着脸而已。

　　这几日，樊奕过得忙且累，他不仅要完成朱云智布置的功课，还时不时跟着朱云智一起出门会友。用朱云智的话说，就是带他去涨涨见识。

　　樊奕忙个不停，偏偏他的身体也不知怎么回事，时常发低烧，这烧好一阵，又烧一阵，来回反复。可他连去请郎中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只能硬熬着。

　　这日沐休，樊奕早上醒来，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用手拍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脸色如常，又不动声色的用了早膳，耐心地对母亲和妹妹交代一声，这才带上之前抽空写好的词曲，去了春苑。

　　樊奕脚步虚浮地进了春苑，来到二楼老位置坐下，等着绮梦姑娘。

　　接过丫鬟端来的茶，樊奕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落了肚，他才感觉到身上好受一点。又看了一眼这丫鬟，见是个新面孔，樊奕也不在意，只想着快点把手中的纸张交到绮梦。

　　今日他明显感觉自己似乎烧的严重了一些，身上热得慌，四肢无力，浑身都软绵绵的。能一路走到春苑，已是他的极限。

　　该早点去寻郎中看看的。樊奕心中如是想道。

　　除去之前太过忙碌之外，他怕自己看了郎中后，在家煎药会让母亲和妹妹看见，进而得知他病了，跟着担忧。

　　平常很快出现的绮梦，这次却迟迟不见人。樊奕一连喝了两杯茶，还是没等到人来。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身上越来越烫，有股轻微的痒意从心中升起，散发到四肢百骸，身后竟然有湿润的迹象！樊奕的脸上也跟着烫了起来，不用照镜子，也猜得出定是通红一片。

　　到了这般地步，樊奕要是再猜不出自己是怎么了，就白活了那么多年。

　　这是哥儿身体成熟后，会产生的情热！

　　樊奕心中大骇，顿时如坐针毡！

　　为何会提前就发作了！这里可是烟花之地！

　　恰在此时，绮梦姑娘姗姗而至。

　　她走到樊奕对面坐下，看到樊奕脸色红润，杏眸如烟如雾般迷蒙，顿时看得愣住了。待她回过神，再仔细看，却见樊奕的眼神如往常一般清澈、灵动，刚刚那惊鸿一瞥仿佛是自己的错觉。

　　樊奕尽力绷着脸，将纸张递给绮梦，简短的道：“这是新写好的，你看看可否有不妥之处。”

　　绮梦来不及和樊奕打招呼，薄薄的纸就递了过来。她对少年笑了笑，伸手接过后便细细研读。

　　她今日又换了种熏香，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让樊奕难受至极。

　　樊奕右手握成拳，指尖死死地掐着手心，指甲破开皮肉，深深地陷进去。樊奕借着手上传来的疼痛，才堪堪让理智保持清醒，也让他脸上的红晕退了几分。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身后的湿润渐渐变得明显。再不离开此地，他有何下场可想而知。

　　“姑娘，小生今日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樊奕说完，不顾绮梦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左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才走出一步，樊奕腿一软，瞬间跌落在地。

　　绮梦这时才看出樊奕的不对劲，见人摔倒了，她放下纸张立刻上前，伸手想将人搀扶起来。手普一碰到樊奕的胳膊，就被那热度烫了一下。

　　她低声惊呼：“怎么这么烫？这是病了？”

　　立刻冲着站在雅阁门口的丫鬟急声道：“快！快去把胡郎中请来！”

　　樊奕艰难地从地上坐起，躲开了绮梦再次伸过来的手，说：“别……别请郎中！不能请郎中！”

　　他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是个哥儿。

　　绮梦担忧又不解，明明都烧成这样，为何不让请郎中。她着急道：“恩公，听妾身一句劝，莫要讳疾忌医，郎中很快就来了！”

　　樊奕也急，他感觉身上那股痒意越发强烈，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空虚感，他的眼神再次变得迷离。

　　他……他想……

　　脑中忽然闪现一个身影，那是个能帮助他的人，唯一一个在他产生情热时，放下一切一直陪着他的人。

　　不！不能再想了！

　　樊奕又一次用手狠狠地掐着自己，紧咬着嘴唇，竭力想让自己清醒。

　　两人都没注意到楼下的大厅里忽然安静得反常，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出响起，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雅间门口。

　　“这是怎么了？”

　　绮梦首先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心里一惊，立刻墩身行礼：“妾身见过王爷，王爷金安！”

　　季兰殊没理会绮梦，他直直看向坐在地上的少年，心里涌起怒意——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来找乐子的？

　　小小年纪！竟然如此风流！

　　季兰殊冷冷地盯着樊奕，很快就发现了少年神色不对。

　　只见少年闭着双眼，明显气息不稳，眼稍处透着迤逦的薄红。他那形状姣好的唇被咬得渗出了丝丝血迹，印在淡色的唇上，让人忍不住生出无限怜惜，亦或更想狠狠吻上去。

　　看着樊奕此时的模样，季兰殊的眼神瞬间暗沉下来，他喉咙发干，身上更是瞬间涌起热意。

　　他不敢再看少年的脸，视线往下，看见樊奕垂在身侧攥成拳的手，像是极力在隐忍着什么。

　　季兰殊心中一惊，立刻大步上前，俯身将樊奕抱了起来。少年被抱起那一刻，就使劲挣扎，季兰殊不得不用力把人禁锢在怀里，生怕一个不稳，人就摔出去。

　　他转身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对等在楼下的左一吩咐道：“立即备车。”

　　又给左三下令：“把今日之事给本王查清楚！”
第二十二章   情热（二）
　　樊奕坐在地上，正竭力让自己清醒之时，忽然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味，随后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腾空了。

　　他心脏重重一跳，双手下意识揽上来人的脖颈，立刻睁大眼睛看向抱起自己的人。

　　这一看，樊奕顿时血色顿失！

　　抱起他的人是季兰殊！怎么会？！他怎么在这里！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樊奕整个人都呆住，只愣愣地盯着季兰殊，一时连身上的难受劲儿都顾不上了。

　　直到听见季兰殊冷声说着：“立即备车！”

　　他才回过神，挣扎着想要要从季兰殊的怀抱中下来。不想却被季兰殊抱的更紧！

　　季兰殊身上那悠远的雪松木香，混合着酒香，肆意溢散，冷冽、香醇、迷醉。

　　樊奕在这香味的侵袭下，心中的痒意愈发加重，无尽的空虚感充斥着他的整个世界，疯狂地叫嚣着：靠近些！再近些！

　　狠狠一口咬破了舌，血腥味蔓延在口中，那刺痛也让樊奕清明了不少。

　　他含糊不清地说：“王……王爷，快放我下来。”

　　可惜声音太过微弱，季兰殊并未听到，只抱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门外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若是季兰殊不放下他，樊奕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男人抱着走！

　　他急了，颤抖着声音说：“王爷，快快将我放下！我们如此姿态，实在于理不合！”

　　季兰殊脚步不停，只又将怀里的人抱得紧了些，低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

　　樊奕浑身无力，四肢绵软，根本无法从季兰殊的怀里挣扎开来。他心中悲愤交加，又惊又怒，偏偏季兰殊身上的香味不断地撩、拨着他，让他越发难以抵抗。

　　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然带上了哽咽：“季兰殊！放开我！你听不懂人话吗！”

　　季兰殊仿若未闻，冷着一张俊脸，抱着他一步步往外走。

　　劝说无果，樊奕只好将头低下，自暴自弃地想着：好歹也能遮一遮脸。

　　马车已停在春苑大门外，左一站在在马车旁，见到王爷抱着人快步走来，立刻将车帘掀起，让王爷坐进去。

　　季兰殊坐稳后，一面紧搂住怀里的少年，止住他不断挣扎的手，一面寒声朝外道：“即刻回府，让刘御医候着，只要我们一到，就马上给人看诊！”

　　左一领命，翻身上马，策鞭而去。

　　车夫见王爷没有别的吩咐，挥起马鞭朝车前套着的两匹马身上一甩，马车立即又稳又快地在街道上疾驰。

　　季兰殊安排妥当一干事宜，这才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年。

　　樊奕原本白静的脸此时漫上海棠般的粉红，额间冒出了细汗。他的杏眼微闭，半遮掩着的眼眸波光潋滟，显得娇柔又迤逦。偏他长眉紧蹙，双唇依旧死死紧咬着，双手用力抵着季兰殊的胸口，脆弱中透着股不容忽视的倔强。

　　怀里的少年这幅隐忍模样，明晃晃地告诉季兰殊，他已经进入了情热期。

　　来不及震惊樊奕居然是个哥儿，仅看上一眼，季兰殊的呼吸顿时就乱了，抱着少年的手无意识收紧，引得怀中的人更加剧烈的挣扎。

　　他立刻醒过神，连忙松了力道，一只手慢慢绕到少年背后，安抚般的轻轻拍着他的背。见少年不再如之前那样抗拒，才慢慢平复心中的异样。

　　少年今日不知何故去了春苑。若不是季兰殊恰巧遇上，那么正处于情热中的他将会……

　　季兰殊不再往下想，心中不禁闪过庆幸。

　　自从文会后，墨书时不时就拿着画具凑到他跟前，一副要向他讨教的模样。他不过是被那墨书缠得烦了，去春苑听听曲儿解闷。

　　季兰殊暗想，幸好自己去了，不然他永远也不会发现少年的秘密。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那双紧握成拳的手渐渐卸了力道，滑落在两侧。少年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又缓慢往上靠去。少年温热的呼吸直直钻进季兰殊的脖颈，那低微又隐忍的轻、喘萦绕在耳边，令他耳朵一热，浑身血液瞬间升温，一颗心更是砰砰砰地直跳。

　　季兰殊挺直了脊背一动也不敢动，僵着脸对坐在外面的车夫道：“再快些！”

　　车夫听到王爷冰冷的命令，头皮一紧，立刻应是，更加用力挥着鞭子。

　　樊奕此时身体的异样越来越不受控制，高热几乎让他维持不住理智。

　　“如是我闻”的香味缠绕在他的周身，而季兰殊的怀抱是那样熟悉，让他不禁回想着他们曾经有过的温存。

　　樊奕抬起雾蒙蒙的眼眸，一寸寸稍过季兰殊的眉眼、英挺的山根、略薄的唇瓣……

　　只要自己稍一抬头，就能吻住他，就能与他耳磨、厮鬓，就能与他水乳、交融，与他再次攀登极乐！

　　这一刻，他迫切地想要这个人，只要这个人！

　　樊奕再也无法自持，本能地渴求着眼前这个人。

　　他欣喜又忐忑地靠近，却在看清了季兰殊面上冰冷的表情后，理智瞬间尽数回笼。

　　自己在干什么？

　　他是疯了吗？！

　　眼前这位是谁？是大昭的楚王爷，是多情风流种！

　　怎么还能在吃过亏，上过当之后，再一次跳进去？

　　樊奕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季兰殊怀里滚了出来。他跌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忍耐着蚀骨的痒意与对眼前之人的渴望。

　　那样的下场还不够吗！

　　若是控制不住自己，与季兰殊行那巫、山之事，又怎么对得起父亲的教导！

　　在孝期与人苟、合，他以后还能堂堂正正地谋前程吗？

　　樊奕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眼见着刚有成效，就被一双手拖进了个温暖的怀抱。

　　樊奕已经没了力气，只能紧紧闭上了眼。

　　季兰殊一时不察，让少年从自己怀中滚落，他立刻又将人抱起，同时对车夫喝道：“再快点！”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到了顾府。

　　季兰殊心下一松，深深呼了口气，双臂一使力，将少年抱下车。无视跪了一地的仆从，直奔正院而去。

　　刘御医早已等在门口，见王爷抱着人进了内室，立刻匆匆跟上。

　　只见床榻上，躺着一位面容迭丽的少年。王爷附身站在床边，双手按住少年不断扭动的身体。刘御医心中咯噔一下，脸色愕然。

　　季兰殊一看刘御医停在原地，不由斥喝：“还不快过来！站在作甚！”

　　刘御医这才上前查看，只一眼，他心中就有了定论：“王爷，这少年正处情热，您看这……”

　　季兰殊气不打一出来：“你既已知晓！还不快给他医治！”

　　少年似是难受至极，已经开始扯着自己的衣裳。

　　刘御医立即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套针。他看向季兰殊，道：“还请王爷按住这位公子，老夫这就为他施针。”

　　季兰殊闻言，索性坐在床边，伸手将樊奕揽进怀中，牢牢固定住他的身体。

　　樊奕一接触到季兰殊，瞬间就安静了不少，这让季兰殊和刘御医同时松了口气。

　　然而季兰殊这口气松得未免有些早——他的脖颈处被樊奕一口给咬住了！少年那尖尖的虎牙刺进他的肉里，让他感到疼痛的同时，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甚是煎熬。

　　他绷着身体，听着刘御医的指挥，慢慢带着少年躺到床上，又解了少年的衣裳，方便刘御医施针。

　　少年蓦然松了口，轻声说了句什么，神色渐渐归于平静。

　　两人离得近，季兰殊听清了樊奕的呢喃，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樊奕布满红霞的脸蹭、着季兰殊的手臂，白皙修长的手指揪着他的衣襟，殷红的唇微启，喊着他的名，尽显眷恋之态。

　　季兰殊不敢多看，冷声催着刘御医手脚麻利点！

　　等刘御医施完针，季兰殊后背出了一层热汗。

　　他看向因被扎了穴位已经睡过去的樊奕，叹了口气，拉过被子给少年盖好。

　　刘御医收拾好针具，犹豫片刻，向季兰殊说道：“王爷，哥儿的情热期为七日，用针灸压制，只能压制一时。等这公子醒来，情热依旧还在，到时，王爷只需……”

　　只需如何，两人皆一清二楚。

　　但季兰殊并不打算那样做，他黑沉的凤眸斜睨，冷笑：“哦？”

　　刘御医忍住要擦汗的举动，连忙道：“若想要让哥儿不用、行、房，还能安全渡过情热期，也不是不可。老夫恰好有张抑制情热的方子，可给公子一用。”

　　季兰殊皱眉，问道：“这药可有什么副作用？”

　　刘御医隐晦的道：“此药方仅供宫里的贵君使用，老夫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到。”

　　季兰殊这才放心，颔首同意。

　　两人出了内室，刘御医亲自去煎药，季兰殊则去了对面的书房。

　　左三已经在书房里等候多时，见王爷走了进来，立即禀报：“禀王爷，樊公子曾救过春苑里的花魁……”将两人之间的过往如实上报。

　　“……今日樊公子来春苑送词稿，因喝了春苑里特有的茶水，才引发了情热。”

　　季兰殊默不作声的听着，未致一词。末了，吩咐左三：“让春苑里的嘴都闭紧点。再去趟樊奕的家，就说我对樊奕一见如故，请他到顾府暂住几日，让樊家人安心。”

　　左三心中一凛，心中暗暗吃惊那小樊公子在王爷心中的分量，立即神色恭敬地领命退下。
第二十三章    初吻
　　日坠西山，暮色沉沉。

　　顾府里的灯笼被下人一盏盏点亮，高挂于檐下。

　　樊奕感受到暖色的光亮，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床顶一角挂着的精巧荷香包，神智逐渐清醒过来。

　　樊奕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一间奢华的内室里。想到自己睡过去前的情景，他立刻掀开被褥，想要坐起身。

　　这一动，他就感到身体发虚，绵软无力。紧接着，熟悉的热意又慢慢从四肢百骸中腾起。

　　我艹！

　　樊奕难得的在心中爆了句粗口！

　　该死的！他还处于情热期！

　　樊奕艰难地挪动身体，半靠在床头。在这个过程中，他并未感觉到身后有任何异样。

　　樊奕不禁松了口气，不由庆幸季兰殊没有趁人之危。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停在了绣了山水的屏风前。樊奕循声望去，目露警惕。

　　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端着托盘，从屏风后绕进来，见樊奕靠坐在床上，立即行礼道：“公子醒了？”

　　樊奕点头，就见丫鬟又道：“家主吩咐过，若是公子醒了，就请公子将这药喝了。”

　　说着将托盘里的药端到樊奕面前。

　　樊奕看了眼药碗，皱着眉道：“我没病，你出去吧。”

　　丫鬟面露难色道：“公子，这……”

　　屏风外又有人走了进来，见此情景，说道：“药先放下，你下去吧。”

　　丫鬟将托盘放置在一边的案几，无声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季兰殊走到床边，看着垂眸不语的樊奕，神色温柔，他轻声说：“这是抑制情热的药，喝了吧。”

　　樊奕只要一想到之前他被这人紧紧搂在怀里，瞬间就觉得无比尴尬，偏偏自己还无法生气，如若不是季兰殊及时出现在春苑，后果将不可设想。

　　前世的季兰殊曾经让他痛不欲生，而眼见的季兰殊一而再再而三的帮了他。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行事却大不相同。

　　无论樊奕心中如何不待见季兰殊，这次多亏了人家出手相助，这是事实。

　　思及此，樊奕抬起微红的脸，向季兰殊道谢：“多谢王爷施以援手，救奕于水火之中。”

　　季兰殊看着少年，心中闪过种种不为人知的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声道：“把药喝了，你就不必再受这一次的情热之苦。此药乃刘御医熬制，并无副作用。”

　　樊奕将药接过尝了一口，察觉汤药温热不烫口，便一口气喝完。

　　他将碗放回案几上，对季兰殊再次道谢：“让王爷费心了，是奕之过。”停顿片刻，樊奕接着说：“想必王爷已知我是哥儿，还请王爷能……”替我保密。

　　“小樊且安心，这件事，不会有人宣扬。虽然你不用再受情热之苦，但身体还未恢复，你就在这儿多住几日可好？你无需忧心家里，我已派人告知你的家人。”

　　樊奕听着季兰殊温柔耐心的话语，心里诧异，更生出一种熟悉感。

　　脑海中不可避免的又浮现了前世那一幕幕——

　　「奕儿且安心，这几日，本王哪儿也不去，一心陪着你，可好？」

　　「奕儿，可是又难受了？别怕，很快就好，奕儿……我的好奕儿，喊出来，我喜欢听……]

　　「奕儿别恼，我已安排人照看你的母亲与妹妹，你安心的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樊奕脸色一白，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这样温柔的季兰殊，让他惊惧不已。

　　季兰殊见少年脸色苍白，便道：“你好好休息，晚膳我让人端来。”说完，从怀中拿出一张方子，放在碗边，又道：“这是药方，你且收着，日后会用得上。”

　　樊奕沉默看着季兰殊走出去，然后慢慢躺回了床上。

　　心中打定主意，只要自己一能走动，就马上回家。

　　季兰殊出了内室，往书房走去。寝室让给了樊奕，今晚他就睡在书房。

　　季兰殊坐在书案前，出神地看着窗外，心中困惑难解。

　　下晌，少年依偎在他怀中，咬他的那一口，与那一声“季二郎”，让季兰殊心颤不已，悸动过后，更多的却是不解。

　　二郎这个乳名，只有他的母妃在他年幼时曾喊过。自从他跟着皇兄去了御书房读书习字，便不准母妃再唤这名儿。

　　樊奕一个乡间少年郎，是从何得知的？

　　又想到少年仅凭自己寥寥数语，就能画出秋华园中的一角。心中不禁疑惑更甚。

　　既然自己想不通其中关窍，索性不想。

　　季兰殊以手抵着下颌，喊了左三来：“把墨书带到这儿来。”

　　樊奕喝了药，那挥之不去的低烧总算降了下去。

　　他吃过丫鬟端来的晚膳，沐浴一番后，安然入睡。

　　——多思无益，不如养好身体，尽快归家。

　　翌日，他自觉恢复得差不多了，身上已有些力气，就决定向季兰殊告辞。

　　走出正院，樊奕向仆从打听到季兰殊此时正在竹林里，便寻了过去。

　　路过荷花池边的回廊时，迎面就碰上一个熟人。

　　墨书坐在回廊的长椅上，正拿着一小碟糕点投喂池中的鱼。

　　樊奕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站住！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里？”

　　身后响起墨书有些尖锐的质问，樊奕停住，转身看着墨书，轻笑道：“与你何干？”

　　墨书脸色一变，站了起来，将樊奕上下打量了一番，似是认出了他，哧道：“我当是谁，不过是个穷酸书生。怎么，你好好的书不去读，跑到这里来做甚？哼！攀权附势之徒！”

　　樊奕眼梢都没抬一下，觉得自己搭理这人，简直是脑子不清醒。

　　见他一脸不屑的转身要走，从未被人如此漠视的墨书险些被气了个仰倒，他气急败坏地道：“听闻你昨日睡在子砚房中？！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子砚不过是图你一时新鲜，你当你能安稳待在他身侧？别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妄想子砚会看上你！简直不知所谓！”

　　樊奕看着墨书自说自话，心中不耐，冷冷的道：“这话在下也奉送于你。”说完，他转身就走。

　　徒留墨书在身后破口大骂。

　　很快就走到了竹林，樊奕顺着小径走了进去。

　　季兰殊站在林中的小石桌边，手里提着笔，正凝神思索。樊奕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站着，并未上前打扰。

　　凭良心说，季兰殊长身玉立，面貌英俊，他见识过人，绝非草包之辈，且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使他风流不羁，也是众多世家联姻的首选。

　　樊奕一面等待着，一面漫无边际的想。

　　若是在现代，这样有钱有颜，有权势有才情的人，简直就是贵圈中的天菜。

　　可惜，这样一个玉树临风的人，有谁能想到他的本质就是个渣呢？还渣得心安理得，浑然天成。

　　樊奕轻笑一声，不管季兰殊再怎么渣，也与他无关。

　　见季兰殊终于停笔，他恭敬行礼：“见过王爷！”

　　季兰殊侧头，招呼他上前：“小樊，过来看看。”

　　樊奕依言走过去，见到桌上摆着刚画成的丹青，细看之下，赞道：“王爷好手法！”

　　季兰殊走近他，笑道：“哦？说说好在哪里？”

　　樊奕指着画上一处说道：“这竹子画得入骨三分，将竹子的坚韧体现得淋漓尽致。”

　　说着微仰起脸看向季兰殊，恰巧季兰殊又凑近了些，低头看过来。

　　两人的唇刹那间相触，一时间，彼此都惊住了，忘了反应。

　　季兰殊很快回神，只觉得唇间的触感柔软，透着丝丝的甜。他心神一荡，泛起阵阵涟漪。

　　少年的唇瓣如此娇、嫩美好，让他恨不得……恨不得再进一步。

　　季兰殊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将樊奕一把搂住，重重的在他唇上碾磨——他昨日就想这么做了！

　　樊奕被抱住的瞬间，就要伸手推开季兰殊，奈何身上力气薄弱，无法撼动眼前人半分！

　　他气急，偏偏双唇又被季兰殊吻住，眼见环在腰上的手越收越紧，他愤怒出声：“王——唔！”

　　季兰殊岂是会错过时机之人？

　　他如愿探得新领地，立刻肆意横扫，勾着那躲闪的柔软，几番纠、缠后，才意犹未尽地撤离。

　　末了还在樊奕唇上轻啄了下，才放开少年。

　　樊奕被吻得杏眼微湿，双腿发软。被放开后，他一手撑着石桌，站直了身体。他的眼睛里冒着熊熊怒火，寒声道：“楚王爷这是何意？！”

　　季兰殊自知理亏，难得放下了架子，有些尴尬道：“小樊莫气，是我一时情难自禁，是我僭越了。还请小樊……不要介怀。”

　　樊奕冷着脸，不想再看他，快速说道：“多谢王爷这两日款待，学生这就告辞！”

　　季兰殊一愣，立刻道：“小樊，你身体还未好全，不如再多住几日。我向你保证！刚刚之事，再不会发生在你我之间！”

　　樊奕冷道：“不必了！不劳王爷费心！”

　　顾不得尊卑有别，他转身就走。

　　季兰殊急急踏出两步，又停下，唤道：“小樊！”

　　樊奕充耳不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狠狠骂道：这狗、逼季兰殊！好色之徒！亏他之前对这人渣改了观！

　　这人简直一如既往的无耻至极！
第二十四章    发现
　　樊奕被季兰殊的厚颜无耻气得心中怒意翻涌，愤慨难平！

　　他不顾自己还虚弱的身体，凭着怒气强撑着，步履匆匆地直奔前门而去。

　　站在大门边上的门房见到脸色冷峻的樊奕，心中一惊，立刻上前问道：“公子这是……要出门？”

　　听听这是什么话？！难道他还不能出门？

　　季兰殊今日的所作所为，叫旁人如何看待他！当他是那些趋炎附势、出卖色相之流吗？

　　樊奕冷声斥道：“闪开！”

　　门房连忙躬身退至一边，让出了路。樊奕随即大步走了出去。

　　他心里知道自己这是气昏了头，迁怒他人，半分涵养也无。

　　但樊奕的理智早被愤怒冲得一干二净！

　　任谁付出了努力，眼看着就要往好的方向走，结果又被人从中搅和了，只怕也平静不下来！

　　他一心想远离季兰殊，现在阴差阳错之下，他们又有了交集！

　　樊奕如何不气？！

　　他脚下如生了风，片刻间就走出一大段路，离季兰殊的宅子越来越远。

　　走上了官道，季樊的脚步才渐渐变得缓慢，走了这么长时间，他已经感到疲惫。

　　回去定要锻炼好身体！樊奕暗想，这身子骨实在太弱了！他不求能练出曾经当影帝时那堪称完美的身材，至少也不能像如今这般，走个路都能累跨！

　　深呼一口气，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前走去。

　　季兰殊在樊奕走后，心中颇为懊恼，只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鬼迷心窍！

　　怎么能就那般不管不顾地将樊奕拥在怀里亲吻？

　　他忍不住回味了一番刚刚与少年唇、齿、相交的感觉，身上就热了起来。

　　季兰殊深觉自己会把持不住，原因不全在于自己！

　　只能怪樊奕太过诱人了！又是在那样的巧合下，不顺势而为就不是个男人！

　　他在心里为自己开脱，丝毫不知眼角眉梢都挂满了愉悦。

　　至于樊奕说要走？

　　少年人面薄，气性大，定是羞涩至极的，因此色厉内荏的说着要走的话也就不足为奇了。

　　季兰殊心情颇好的将石桌上的画作收了起来，准备去寻少年，再好好开解一番。

　　他随口喊了个仆从来，问明樊奕此时在何处。

　　仆从回道：“禀王爷，那公子已离府。”

　　季兰殊眉头一皱，好心情立刻全无，他问道：“几时离的府？”

　　奴仆想了想道：“半刻钟前。”

　　季兰殊眼里闪过错愕，随即喊来左三：“立即套个马车，快去将人追回来！若是……他不愿回，务必要把人安全送至他家！“

　　左三应声而去。

　　暖阳渐渐升到半空，樊奕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地靠在官道旁的树干边上，看着还有半程的路途，面带疲色。

　　远处驶来辆平顶马车，樊奕转头望去，心中考虑着要不要让人稍自己一程？

　　那马车渐渐放慢速度，停在樊奕面前。

　　樊奕疑惑地看着眼前这辆马车，直到看清了赶车的是季兰殊的手下左三。

　　左三跳下车辕，恭敬道：“公子，王爷得知您离开，心下担忧，特命小人接您回府。”

　　樊奕闻言，闭了闭眼，轻声道：“请壮士替学生回禀王爷，学生家中还有事，不便再上门叨扰。”

　　左三话锋一转，笑道：“王爷还说，若是公子不愿去顾府，让小的送公子一程，还请公子莫要推辞。王爷原话：务必让小的护送公子安全归家。”

　　樊奕：……

　　以他自身情况，想要走回去，只怕要走到天黑。

　　樊奕决定不再为难自己，他道：“如此便多谢了。”

　　左三立刻上前，扶着樊奕上了马车，待他坐稳，便赶着车往樊家村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樊家。

　　樊奕礼数周全的请左三进去喝杯清茶，被左三以回去复命为由婉拒了。

　　进了门，就见如芸坐在院子绣荷包，他顿了下，走到妹妹跟前，唤道：“妹妹，昨日我……”

　　如芸手上不停，认真地绣着花样，闻言抬头看向自家哥哥，严肃道：“哥哥是该去结识一些志同道合的友人，那位顾公子，娘也说过他人不错。只是，冒然就应承去他府上留宿，总归有些失了礼数。毕竟我们与顾公子并不相熟。”

　　樊奕愣住了，问道：“什么……什么顾公子？”不应该是楚王爷季兰殊吗？

　　如芸看着哥哥，目露担忧，“哥哥心性纯良，又自小只在家中读书，从未在外行走。妹妹只怕哥哥不识外面人心险恶。”

　　樊奕看着如芸像个小大人一般的口吻，不禁失笑，心中却熨贴不已，他把疑惑压下，作势要对妹妹行礼，笑道：“妹妹所言甚是，我以后定会注意些的。”

　　如芸笑着打了他胳膊一下，脸色微红，啐他：“快去看看娘，娘昨夜担心你，整晚睡不安稳。”

　　樊奕应声，提步去了林氏那儿。

　　林氏并没有如芸那样单纯，她一见着樊奕，立即打量着他，将他上下扫视了个遍，没发现有任何不妥之后，心中坠了一晚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樊奕见娘亲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下明了。他轻声问道：“娘，您是不是……猜到了？”

　　林氏点头，“昨日，顾公子的家仆来送药，便说你与顾公子偶然相遇，你们一见如故，他便请你去了他府上小住几日。这话我是不信的。昨日之事，你要一五一十告诉我。”

　　樊奕皱眉，道：“那人自称是顾公子的手下？您会不会认错了？”

　　林氏道：“怎么会错？顾公子第一次登门时，那家仆就跟在他身边，后又来过几次。”

　　樊奕这才察觉出不对，他有些惊疑不定的问道：“那……那顾公子可提过他的名讳？”

　　林氏疑惑地看向他，说道：“怎么？奕儿还不知他的姓名？”

　　樊奕摇头，试探地说：“顾公子的字……可是唤作‘子砚’？”

　　见林氏点头肯定，樊奕立时愣在当场！

　　季兰殊这厮！居然骗人！

　　不……他也不算骗人，季兰殊的母妃——德太妃确实姓顾！

　　所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季兰殊就接触了他的家人好长一段时间！还为他母亲请来郎中看病，时不时的送药来。

　　所以那天他觉得眼熟的那位刘郎中，根本就不是什么郎中，而是刘御医！

　　他之所以没认出左三是季兰殊的手下，是因为在印象里，季兰殊从不当他的面处理事情！

　　这……怎么会变成这样？

　　前世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季兰殊是不是也做了这么多？

　　林氏看到樊奕震惊的神色，问道：“奕儿，你老实告诉娘，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顾公子帮了你？”

　　樊奕回神，一时纠结不已，他闭了闭眼，道：“是。娘，那顾公子……并不姓顾。”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的道：“娘，你不知道，我曾在文会里见过楚王爷。”

　　林氏皱起眉，道：“好端端的，怎提起楚王爷？这事跟他……”话还没说完，蓦然停住，继而满脸震惊地看向樊奕。

　　樊奕苦笑着点头，“没错，那顾公子就是楚王爷。我在文会上得到他的赏识，也许他早知道我是谁。昨日，我去了卖字画，骤然进入了情热期。将要发作之时，恰巧遇上楚王爷，他请来郎中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还赠了抑制的药方。”

　　他挑挑拣拣的把事情告诉了林氏。

　　林氏安静地听着，末了，叹道：“王爷真是个好人！奕儿，王爷对你有恩，你日后定要回报于他。”

　　樊奕点头，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怎么回报？以身相许吗？！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那色胚对他有非分之想！

　　左三回到顾府，向季兰殊复命。

　　季兰殊挥手让人退下，转头去了墨书所在的厢房。

　　他走到正在作画的墨书身后，随意扫了一眼，笑道：“不错！有长进。”

　　墨书被吓一跳，转过身就见王爷正看着自己的画，心中欢喜，他放下笔，微红着脸靠近季兰殊，试着将手放在他的胸口。见他没有拒绝，胆子便大了些，整个人都依偎过去，靠在季兰殊的怀中，他低低地道：“王爷如今是大忙人，想见您一面都难了。”

　　季兰殊轻笑，“这话从何说起？”

　　墨书将头埋进他脖颈边，状似不满道：“你都让人住进正院了，不过是个穷酸，王爷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季兰殊伸手一把捏住了下颌。

　　墨书看着脸色不虞的楚王爷，脸色瞬间白了，下巴被攥得隐隐作痛，他却不敢再发一言。

　　季兰殊盯着微微颤抖的墨书，笑得漫不经心，声音却冰冷至极：“你若想待在本王身边，就安分点。本王的事，也是你能置喙的？”

　　说完，放开了墨书的下巴，将人从自己怀中扯开，然后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随意丢在案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墨书红着眼睛看他走远，心中腾起一股浓浓的不甘。

　　季兰殊微蹙着眉，缓步走在回廊上。

　　刚刚墨书靠在他怀里时，他的心绪并无波动，甚至隐隐带着厌恶。

　　更别提和那少年相比。

　　经此一试，季兰殊瞬间悟了——同样是哥儿，他对樊奕更有感觉。

　　这么一想，心中竟泛起丝丝喜悦。

　　“王爷！”

　　季兰殊回身看去，就见被留在江城王府的左二匆匆进了院子，快步走到自己面前。

　　他心里有种不太妙地预感，果然——

　　左二行礼后，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王爷！圣上要来江城了！据探子回报，估计再有两日，圣上就抵达江城！”
第二十五章   圣上亲临
　　“什么！皇兄很快就要江城了？！”

　　季兰殊瞳孔一缩，心头剧震！

　　皇兄为何会来江城？！

　　就因自己在中秋前，没回京城与他团聚？亦或是他今年没陪皇兄过生辰，所以皇兄就放下国事，千里迢迢的来找他了？

　　以他对皇兄的了解，绝不会做出这般轻率的决定。

　　可皇兄居然来了！

　　万一在途中遭遇了不测……不不不，御林军中武功超群的能人不知凡几，再不济还有龙虎卫。

　　心中稍稍放松，紧接着又提了起来——皇兄不会是来找他算账的吧？

　　季兰殊一想到要面对自家那深不可测的皇兄，心中就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颇为头疼的暗叹一声，对左二道：“让左三留在此地，你与左一跟我回去。”

　　翌日，季兰殊回到了江城。

　　他站在王府正院中，扫视一圈，见院中盆景摆设错落有致，假山上小喷泉循环着汩汩流淌，青石路上一尘不染。他脸色微霁，对站在身边的老管家道：“明日皇兄将至，管好府中的人，别让那些个不长眼的人冲撞了皇兄！”

　　老管家的心重重一跳，老练如他，也不由露出了不敢置信的震惊来。

　　季兰殊接着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切不可让皇兄在府中有丝毫不适！如若有不听话的，打死了事！”

　　说完，目光扫了眼后院的几处小院。

　　老管家心领神会，点头应是。

　　这一日，王府中，上至姬妾、小郎君，下到低等仆役，全部齐聚议事堂。

　　一道道新定的规矩由老管家亲自颁布，他目光森然的环视堂下众人，语气严厉道：“以上，望各位谨记，若有违背者，别怪王府不留情面！”

　　众奴仆立即神色惶然，纷纷矮下半身，恭敬应道：“奴婢（小人）不敢。”

　　姬妾们脸色变幻不定，彼此对望，皆是一脸疑惑之色。

　　住在西荷园的小郎君见状，眼神微闪，笑道：“大管家辛苦了，只是府中从不曾有过如此严苛的规定，可是王爷有令？”

　　老管家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另几位衣着华丽的姬妾，道：“各位不必忧虑，只需按规矩行事即可，请回吧。”

　　众人应是，顷刻间便尽数散去。

　　第二日，王府自建成后第二次开了正门，两边站着的奴仆精神抖擞，神情肃穆，连大门前的石狮子都比平常威武三分。

　　季兰殊换上了绛色常服，衣上金线绣制的盘龙在日光照射下，亮得耀眼。

　　此时，他站在城外的十里亭处，静候圣上驾临。

　　待到日升中天，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远远望去，几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分散两边，将中间一辆黑漆平头的马车簇拥在内。

　　那马车比常见的马车大出好几倍，拉车的四匹骏马毛色油亮，四肢健壮有力，叫人只稍看上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车队缓慢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十里亭前。

　　季兰殊快步上前，两边的护卫立即让开了道。他站在马车旁，躬身行了个大礼，朗声道：“兰殊在此恭迎兄长，兄长一路舟车劳顿，千里行来，可还安好？”

　　马车里走出了一位白面无须的太监，此人正是季兰承身边的小太监莫笙。小太监下了马车，扶起季兰殊，细着嗓子轻声道：“圣上有请，王爷，请上车吧。”

　　季兰殊笑道：“有劳莫公公。”随即上了车。

　　莫公公见人已经上车，翻身上了一匹备用的马，指挥车队继续往前走。

　　季兰殊的手刚扶上车门，就被车内伸出的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给拉了进去。

　　他被拽得踉跄了下，一手按住马车里的小桌，才堪堪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只见面如冠玉的皇兄正看着自己，眼里尽显温柔之色。

　　季兰承握着他的手，轻笑道：“怎么这般磨蹭？”

　　季兰殊没好气地瞥了皇兄一眼，转身坐到他对面，终是敌不过心里的后怕与焦虑，略带责备的道：“江城离京城千里之远，皇兄真是有闲情逸致，竟放下朝中之事，不辞辛劳跑这一趟。万一路上出了意外，皇兄是想让臣弟万死难辞其咎吗？”

　　语毕，怕自己的话太重，又放低了声音：“皇兄有事，只需诏书一封，臣弟自会回京，何须您亲自来。”

　　季兰承眼中闪过一道暗芒，稍纵即逝，他眯了眯与季兰殊如出一辙的凤眸，神色担忧的道：“中秋前让你回来，不想你却病了。你倒好，病好全了也不传个信告知朕，倒是令朕时常记挂，如若不亲眼看看，朕实难心安。”

　　他抬起另一只手，曲起食指在季兰殊额头上轻敲一记，宠溺的笑骂一句：“都多大了，还不懂事！”

　　季兰殊笑了笑，声音又低了两分：“这不是，有事嘛！”

　　季兰承眉梢一挑：“哦？让朕猜猜究竟是何事，能让朕的楚王爷如此上心？”

　　他装作思索的模样，片刻后，道：“莫不是找到了朕当年的太子少师？你小时候的救命恩人？”

　　季兰殊正色道：“皇兄英明，正是如此。”

　　年轻的帝王目露怀念：“樊少师为人学识出类拔萃，有他教导，朕也受益良多。他为人正派，只是性子太过耿直。”他看向季兰殊，问道：“如今他过得可好？”

　　季兰殊摇头，神色惋惜，轻声道：“樊大儒于一年前，为救惊马蹄下的小儿，被马蹄踏成重伤，已经离世。”

　　季兰承颇为意外，又瞧见对面的人一脸失落，见不得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弟弟露出这般模样，连忙安慰道：“既然无缘报答樊少师，他总还有亲眷在，你便多照拂他们即可，不必如此介怀。”

　　季兰殊低头应是。

　　然帝王玉面微沉，话锋一转，问道：“听闻我们的楚王爷最近又得佳人，无师自通了金屋藏娇之事？”

　　季兰殊眉心一跳，眼神似是躲闪，大声道：“简直是无羁之谈！臣弟不过是……不过是对他们的才情有所赏识罢了！”

　　季兰承颇有深意的盯着明显不自在的弟弟，轻笑道：“朕曾说过，有朕在的一天，你尽可由着性子行事。但你近来太过肆意，听听朝中大臣们对你的评论，只差直接说朕太过纵容于你了！”

　　季兰殊一听，心里就预测着皇兄下一刻要说什么——定是再次让他进京没跑了！

　　果然，他的好皇兄又一次老生常谈，道：“这次朕远赴楚地，除了要亲眼见到你身体无恙，也顺势体察民情，最重要的是要将你这皮猴儿带回京。”

　　季兰承握着他的手渐渐收紧，目光灼灼地道：“兰殊，你跟朕回去罢。这世上，朕仅有你一人是血脉至亲。你忍心看着朕在深宫中，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寻不到？”

　　听了这话，季兰殊隐藏在心底那股由来已久怪异的感觉又浮上心头。他不愿多想，只笑道：“皇兄言重了，如今皇兄亲临，臣弟岂有拒绝之理？”

　　季兰承俊眉舒缓，薄唇微挑，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如此甚好。”

　　他放开了握着季兰殊的手，转而端起桌上的白玉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住眼中暗沉的神色。

　　马车一路行驶，两人交谈间，就到了楚王府。

　　站在正门前的仆人见到车队临近，立刻卸了大门槛，让马车畅通无阻的驶了进去。

　　季兰殊先下马车，站定后，伸手扶着季兰承下车。见皇兄环顾四周，连忙道：“兄长一路风尘，不如随我去洗漱一番。”

　　季兰承点头，道：“也好。”

　　老管家与小太监立即上前，一个指挥着仆从备好热水，另一个将帝王惯用的物品一一备好，还要从车中卸下装行李的箱笼。

　　一时忙碌不已，却忙中有序，丝毫不见慌乱。

　　季兰殊陪着皇兄往里走，走进了正院后，他道：“这里虽比不上皇兄的寝殿，但也算还尚可。委屈皇兄了。”

　　季兰承看了看内室的摆设，心知这里定是他的寝室，问道：“你住哪儿？”

　　季兰殊道：“臣弟睡书房就好。”

　　季兰承笑道：“何至于去睡书房？你与朕同寝即可。”

　　季兰殊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随即应了。

　　心中忍不住暗叹：皇兄在的这段时日，多半不能安眠了。

　　与季兰殊纠结的心绪相比，此时的樊奕的心情很是愉悦。

　　他这几日按着季兰殊给的药方抓了药，喝下之后，身体逐渐恢复常态。他每日按时去朱府聆听朱世叔的教诲，认真完成当日功课，再翻阅父亲留下的书籍自学。

　　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

　　樊奕还抽空去找了何青，告诉他自己的事情已经解决，换来何青佯装气愤地说自己为了找改进的办法，头发都掉了不少，说完还伸手狠狠地揉了一把樊奕的头。

　　期间春苑的绮梦姑娘让人稍来一包银两，说是为那日赔礼——新来的丫鬟上错了茶水，他不慎喝下，才引起身体不适。绮梦姑娘深感内疚，特意言明，他日后不用再去春苑，若有新稿，随便差人传一声，自会有人上门取。

　　就连林氏的病也有了起色，精神比从前好了不少，每日跟着樊奕绕着庭院走上几圈，脸色逐渐变得红润了起来。

　　樊奕的好心情，就连与他一同温书的朱文宣都瞧得出来。

　　朱文宣放下手中的书，想了想，把琢磨了几日的念头告诉了樊奕：“小樊，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与父亲提过，父亲也很是赞成。”

　　樊奕转头看他，问道：“兄长是想去游学？可你明年不是要去参加秋闱？”

　　朱文宣笑道：“不是我，是我们。小樊，你可愿与我同去？我已决定后年再考乡试。”

　　樊奕愣住，他从未想过去游学。

　　哥儿的特性让他不敢出远门，这是其一。

　　但现在有了那张药方，他不再深受情热的困扰。

　　其二，家中只有母亲与妹妹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想都不敢想自己要是离家个一年半载的，她们要如何维持生计？

　　看出樊奕的顾虑，朱文宣笑道：“小樊不必现在就下决定，可回去与家中长辈商量，再定也不迟。”

　　樊奕点头，待到日暮时分，便回了家。

　　走在路上，他思考着自己游学的必要和可能性。

　　再有一年多，他就要进京参加秋闱，光凭着书里的知识，也只是纸上谈兵，毫无用处。想要在考卷上言之有物，必须要了解时下的民生百态，无论提到任何政令的弊端亦或者改良，都能做到心中有数。

　　樊奕心想，必须要找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不想错过朱文宣地邀请。
第二十六章    准备
　　樊奕打定了主意，思索片刻后，脚步一转，进了街边的布庄，扯了几尺棉布，让店家包好。又去礼品店买了个四色礼盒。

　　他提着东西，走回樊家村时，没直接往家走，而是去了里正家。

　　樊家村的里正自然也姓樊，正确来讲，整个樊家村都是由樊氏族人组成。里正如今不过花甲之年，辈分却尤为高。樊奕见了里正，还需喊一声三太爷爷。

　　樊奕走在路上，时不时与邻里打招呼。虽然他常年不出门走动，有些分不清谁是谁，但架不住热情的大叔、婶子们见了他都和他说上几句。

　　走到了里正家的门前，只见院门正开着，院子里并没有人在。樊奕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喊道：“三太爷爷，您可在家？”

　　屋内传来一声苍老的询问：“谁啊？是谁来了？”

　　随即从旁边的屋子中走出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她一见到樊奕，脸上就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道：“哎！奕小子来啦！”又朝正屋喊了声：“爹！樊奕来了！”转而又拉着樊奕道：“快进来吧！”

　　樊奕微笑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道：“奕儿见过四奶奶，冒然上门，叨扰了。”

　　妇人一看那礼盒，脸上的笑立刻更实诚了些，她接过东西，道：“你这孩子！说这些虚的做什么？快进来。”

　　樊奕点头，迈步进了正屋。

　　里正坐在堂屋中的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个铜头烟杆，正在抽着旱烟。见到了樊奕走了进来，他放下烟杆，笑出了一脸褶子，喊道：“奕娃子，来三太爷爷家，可是遇到什么难事要老骨头帮忙？”

　　樊奕给里正行了礼，心中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门见山地说道：“正是，三太爷爷。您老人家是知晓的，自我爹爹去后，家中只剩母亲、妹妹与我三人。如今，有同窗邀我去游学，好为后年的乡试做准备。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母亲和妹妹。所以今日特地上门，是想着若我日后出远门，还请三太爷爷能帮照拂、帮衬家中母亲和幼妹。”

　　里正闻言，微微睁大了双眼，赞道：“娃儿！你尽管放心去！要知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说起来，樊家村这么多年，就只出了你爹一位状元郎！咱樊家村都是同宗，你家里的事，就算你不说，咱们还能不帮着？你日后若是有你爹的本事，能榜上有名！那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咱村里的人在外行走，也脸上有光！”

　　说完，他叹了口气，道：“你爹是个有本事的，可惜了。听闻你娘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若不是她病着，我都想召集大家伙儿开个学堂，让你娘教村里的女娃儿认认字。咱村可不兴啥女娃就是赔钱货的说法！女娃能学个一技之长，也不比男娃差。”

　　樊奕眼睛一亮！

　　这可太好了！如此一来，娘亲有事可做，心里就不会太过于伤怀了。

　　自爹去后，母亲已经很久都不曾展露笑颜了！

　　他立刻道：“三太爷爷！您有所不知，我娘的病现已有起色！这学堂，定能开成！”

　　里正一拍大腿，惊喜道：“此话当真！那可太好了！你且放心去！三太爷爷在这儿给你打保票，你在外这段时日，定不会让外人找你娘的麻烦！那些个泼皮无赖敢进咱村来，定然他有来无回！”

　　樊奕心中高兴，向里正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奕儿多谢三太爷爷！我这就回家，将此事告知娘亲！”

　　里正笑道：“快去快去！我也好找人合计合计这开学堂的事宜。”

　　樊奕解决了心中的忧虑，脸上的笑意就添了几分愉悦，他快步往家走去。

　　回到了家，正好赶上吃晚饭。他也不急着马上将事情告诉林氏，只等吃过饭后再说。

　　三人如常吃了饭，樊奕帮着妹妹一起收拾好，让她们在正厅坐下，才道：“娘，妹妹，我有件事要同你们说。此事应该先和你们商量过后再定，但我怕最后不成，徒增失望，这才先斩后奏。”

　　林氏笑着看他：“奕儿不妨说说，有何事？”

　　如芸也催促道：“哥哥快说。”

　　樊奕看着她们俩，心中涌起酸涩，他低声说：“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今日朱家兄长邀我一同去游学，我心中是想去的。但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们，于是去找了三太爷爷。他老人家得知您病已有好转，琢磨着想在村里开办学堂，请您去教村里的女娃儿念书识字。我一时高兴，就替娘应下了。”

　　他看向娘亲，问道：“娘可愿意？”

　　林氏初闻时一怔，听到最后，竟是无奈的笑了出来，“你这孩子！都替娘应下了，娘若是不去，岂不是让你失信于人？”

　　听出林氏并没有为难之意，樊奕心中一喜，立刻道：“我知娘最明理了！这开学堂也不是一时半伙儿就能成的，您就趁这段时间好好养身体，到时候，拿出严师的风范来，就如父亲一样！”

　　如芸急忙道：“哥哥！那我呢？”

　　樊奕逗她：“你啊！你不行，你能教什么？”

　　如芸不服气，鼓着腮帮子道：“我也跟爹爹学了许久！我可以教她们！”

　　林氏笑道：“是是是，我们家大小姐的学问最好不过了！”

　　樊奕接着道：“妹妹可在娘累的时候，帮着教啊！”

　　如芸立刻擦拳磨掌，“嗯！理当如此！到时候你们再敢小瞧我，我就让我的学生来治你们！”

　　几人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林氏正了脸色，对樊奕说：“若是你爹还在，此时恐怕你已早早游学将归了。如今你想与朱家公子一同去，这样也好，路上有个照应。你们可定了出发的时候？娘也好替你准备，这外边儿可不比在家，万事都要小心谨慎，切莫逞强。”

　　说道最后，竟是红了眼眶。

　　樊奕拉过她的手，让她宽心，“娘放心，我会的。”

　　这一晚，樊家三人都没睡好。

　　翌日，樊奕顶着个黑眼圈去了朱府，把朱文宣吓了一跳。

　　他赶紧喊来丫鬟拿煮熟的鸡蛋来，剥了壳给樊奕敷眼睛。

　　“小樊，你昨晚彻夜未眠？”

　　樊奕从丫鬟手中接过白嫩嫩的鸡蛋，敷在眼睛上来回滚动，闻言笑道：“并不是，对了，兄长，我们何时出发？”

　　朱文宣喜道：“这么说，你愿意与我同去？”

　　樊奕点头，“我想过了，若是错过了这次，下次我再想去，只能我一人去了。”

　　朱文宣笑着走到书案前，摊开上面的地域图道：“如此，我们后日就可出发！小樊，我们来定一下行程。”

　　樊奕放下鸡蛋，感觉自己的眼睛舒服多了，于是走过去，与他一起研究。

　　远在江城的楚王府书房内，也有两人在看着地域图。

　　季兰殊站在案前，不情愿地跟着自家皇兄研究路线，他实在是不明白，皇兄要去巡视体察民情，为何要拉上他一起？

　　这江城府内，还有谁不认识他楚王爷？

　　皇兄不是想要微服出巡吗？带着他还算什么微服？

　　季兰殊敢断定，出了这江城城门，都不用一盏茶的功夫，保准就有人将他认出来。

　　季兰承余光撇见弟弟一脸的不高兴，心下不由一紧，面上依旧温声道：“兰殊可是不愿与朕同行？”说着，露出了些许黯然，微笑着继续说，“若是不愿，便不愿吧，朕一人去也可。”

　　季兰殊看着皇兄又低下头，像是认真的看着地域图，可他眼角眉梢上却显露着不容忽视的失落，仿佛只要自己说出“不去”二字，就十分罪大恶极一般。

　　皇兄这副模样，让他如何还敢说不？

　　罢了，他去还不成吗？！

　　皇兄真是……他还记着他身为九五至尊的威仪吗？

　　季兰殊不由得在心里说了句大不敬的话：皇兄真是太不要脸了！居然示弱！

　　堂堂一国之君！人间的帝王！有谁能想到他居然还会耍无赖！

　　但偏偏自己就吃这套！

　　季兰殊恨铁不成钢的暗骂自己，还要面带微笑，一脸真诚的对季兰承说：“皇兄何出此言，臣弟刚刚不过是在想往哪个方向走罢了。”

　　说完，季兰殊就瞥见皇兄骤然亮起来的凤眸和那嘴边止不住的笑意，就忍不住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

　　皇兄果然是假装的！偏就自己次次都上当！

　　季兰承脸上的笑意更深，鼓励地看着他：“兰殊是如何想的？”

　　季兰殊无法，只好随意指着江城府临近的巴蜀道：“我们可先去这里走走，听闻那有座凌云大佛，很是有名！”

　　季兰承笑道：“既如此，就依兰殊所言。”

　　季兰殊这才觉得心情有所好转，立刻道：“我这就去安排，明日便可出发。”

　　季兰承点头，目送他走出书房后，复又转回目光，看向地域图上的蜀地。

　　凌云大佛么？

　　既然兰殊喜欢，他也不介意信上一回。

　　季兰殊一出书房，马上就招来左二，轻声吩咐：“本王即将要出趟远门，你告诉左三，让他多留意那边。”

　　见左二领命退下，季兰殊才去寻老管家，让他安排出行事宜。

　　下晌，樊奕从朱府出来，就去找何青。

　　即是要出远门，药品就必不可少。比如晕船药，防虫药粉，救急伤药等等。

　　他走进同仁堂，一眼就见到正为人看诊的何青。

　　何青抽空朝樊奕点了点头，示意他先等等。

　　樊奕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片刻后，何青看完了病人，走过来笑着调侃道：“小樊，来找你师兄我可是有什么好事？”

　　樊奕由着他笑，说：“是好事，我准备去游学，想让师兄帮着配个外出必备百药箱。”

　　何青一愣，立刻惊道：“什么百药箱？不是，你说你要去游学？！什么时候？”

　　樊奕看着一惊一乍的师兄，颇有些好笑：“后日一早就出发。我想着出门在外，备上一些常用的驱虫粉之类的药。”

　　何青不说话了，双手的指节捏的咔咔响，他垂下眉眼，来回踱着，步似是思考着什么。

　　樊奕不解的看着他，喊了声：“师兄？”

　　何青还在走来走去，半晌，他停住，回身看向樊奕，双眼发亮的道：“你说你去游学，不如，加上我一个，怎么样？”

　　樊奕：“……啊？”

　　何青一拍手，笑道：“用不着什么百药箱！我跟着去就行了！当然，那什么百药箱，带上也行！有备无患。”

　　樊奕眨眨眼，有些不能适应这样的发展。

　　何青走到他面前，笑吟吟的道：“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收拾好行李！后日就在此等你。”

　　樊奕：……也、也行吧！

第二十七章   出发
　　大昭朝有明文规定：凡是出了户籍所在县城之人，必须携带由官府经核实而发放的路引。若是无路引亦或本人与路引不符者，一经发现，是要被抓起来吃牢饭的。

　　樊奕与何青两人在外跑了将近一整天，才拿到路引。他们又马不停蹄的跑去商铺里买东西，比如御寒的暖手炉、厚实的棉衣等等。

　　天气越来越冷，夜幕也比平时更早降临。等他们大包小包地回到镇上，天已经黑透了。

　　两人来不及多说，各自分别回了家。

　　樊奕手里提了个大包袱，进了家门，发现林氏正带着妹妹给他收拾东西。

　　他看看那个比自己手里大出几倍的行礼，忍不住笑道：“娘，这大包小包的，行走起来多有不便。”

　　说着，他看了看自己不算结实的胳膊和腿，摸摸鼻子道：“我力气有限，恐怕带着也艰难……”

　　林氏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只好作罢。

　　她心中担忧，又看向自己手边的物件，踌躇道：“若是不带，万一路上急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樊奕连忙道：“娘放心，我们会先雇马车，然后坐船。朱家兄长与师兄也在，娘安心就是。”

　　林氏看着他，想到明日他就要远行，眼中不由泛起水光。

　　她心知男儿就该出去闯荡，增长见识与阅历。总待在家中，不但目光短浅，还会毫无长进。

　　可儿行千里母担忧，她如何舍得让从未离开自己身边的儿子出去吃苦劳累？

　　如芸见娘亲落了泪，也是眼睛一酸。她忙偷偷用帕子将自己的泪拭净，强笑道：“娘，您不是亲自下厨，做了哥哥爱吃的烧排骨？哥哥今日在外奔波一整日，肯定饿了。我们快用膳吧？娘？”说着将手里的帕子递过去给她擦泪。

　　林氏闻言，立即道：“对，娘这就去。”

　　也不顾眼中还带着泪，转身去了厨房。

　　用膳时，林氏频频看向樊奕，欲言又止。樊奕想了想，执箸夹了菜放到她的碗里，故意笑道：“要是娘实在放心不下，不如我施个法，把娘和妹妹都变小，装进荷包里一起带走？”

　　林氏闻言，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如芸也凑趣道：“哥哥，你想要去五台山出家吗？听闻只有法力高深的老和尚才能施法呢！可厉害了！”

　　林氏忍不住伸手戳了如芸的脑门儿：“就你知道的多！快吃饭！恁得多言！“心中的难过不舍却淡了不少。

　　用过晚膳后，她拿出樊世英留下的名帖，交给樊奕，“你爹曾在朝中担任太子少师一职，如今他虽已仙去，但也曾结交不少好友。你带上这个，到了京城，多少能给你带来些许便利。你明日就要出门，多的话，娘也不必再言，你只需多听多看，遇不平之事，量力而行。”

　　樊奕愣愣的接过名帖，好半晌，才躬身道：“奕儿谨遵娘亲教诲。”

　　林氏又将手中鼓鼓的荷包放在他的手上，道：“这些银两你贴身放好，在外边，莫要委屈自己。放心，娘也给自己留了些。”

　　樊奕重重点头，道：“娘要是有事，就去找村里的人，我已与三太爷爷说好了，他们会帮助娘的。”

　　林氏摸了摸樊奕的脸，眼中满是欣慰：“我儿长大了。”

　　翌日，樊奕四更末就起了，他简单洗漱过后，检查一遍自己的行礼，确认东西都带齐了，才出了房门。

　　他走到院子里，就见母亲和妹妹已经在厨房忙碌。见到他后，林氏将刚出笼的糕点用油纸包好，递给他，让他在路上吃。

　　樊奕接过这一大包有些烫手的沉甸甸的糕点，心中酸涩难言。他将油纸包放在了一边的行礼上，蓦然身子一矮，双膝跪地，端端正正给林氏叩首，行了个大礼，道：“娘亲，孩儿此番远行，不知归期。但孩儿保证，再见娘亲，必定金榜题名，荣耀加身！娘亲保重身体，孩儿每到一地，定会给您写信。望娘亲莫要伤悲，静候孩儿佳音！”

　　林氏捂嘴无声流泪，上前扶起他，哽咽道：“愿吾儿一路顺遂，平安归来。去吧！”

　　樊奕背上行李，转身走向大门。

　　躲在厨房不肯出来的如芸此时飞快跑出来，对着他的背影哭着喊道：“哥哥！你定要早日归来！哥哥保重！”

　　樊奕脚步一顿，眼中溢着泪水，他不敢回头，随即提步出了门。

　　朱文宣早早的站在自家门口，等着樊奕与他会合。

　　天色还昏暗一片，大门前的灯笼亮光，只能照出一射之地，远远有人影走动，慢慢朝着朱府走近。

　　朱文宣极目远眺，隐约看清了来人正是樊奕，脸上就露出了丝笑意。

　　待人走近一看，他惊奇的发现，来的不止樊奕一人，还有同仁堂的小何郎中与他的小厮也一道来了。

　　朱文宣目露疑惑，问道：“这是？”

　　樊奕这才想起还没和朱文宣说一声，他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道：“是我的不是，忘了与兄长说，这位是同仁堂的何青何郎中，也是我的师兄。这次也与我们一起。还请兄长莫怪奕自作主张。”

　　朱文宣愣了一瞬，立即笑道：“为兄怎会怪你？”他转身与何青见礼：“在下朱文宣，久闻何郎中之名，一直无缘结识。如今何郎中愿与我们同行，实乃在下之幸。”

　　何青抱拳回礼：“朱公子不怪在下不请自来，已足显朱公子雅量，倒是在下失礼了。”

　　朱文宣对何青感官颇好，笑道：“如此，我们先上车吧！”

　　三人上了朱家的马车，何青的小厮元宝与朱文宣的小厮观竹将几人的行礼放上了车后，就坐到车辕上，架着马车启程。

　　车里，朱文宣对何青说道：“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京城，但不是直接去，我们打算中途绕道江南。从这儿出发，先去汉江口。在那上船。”

　　去江南？何青眼睛一亮！抚掌道：“江南好！在下一直想去看看，苦于没伴。这次可算是赶上了！”

　　樊奕看着师兄那兴奋劲儿就直想笑，揶揄他：“想看什么？是去看江南盛产的美人吗？”

　　何青脸色一红，一把捏住樊奕的脖子，笑骂道：“好啊！小樊！你小小年纪，就如此色、欲熏心！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樊奕笑着求饶：“别！师兄！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

　　朱文宣看着两人打闹，忽然觉得这旅途或许会很有意思。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只是单纯的感到快乐。

　　后来何青回忆起这一日，只恨自己为何鬼迷心窍的要跟着樊奕与朱文宣一同去，以至于让他遇到那么一个人，使他痛不欲生。

　　只能说，一切在冥冥中早已注定。

　　一日后，樊奕几人到达了汉江口。

　　他们寻了艘两层的商船，与船上的管事谈好了价钱，便上了船，走水路，从长江直下江南。

　　他们的船刚驶出了港口，有一行人也到了这汉江口。

　　季兰殊看着码头上络绎不绝的人，与不远处停靠着的大大小小船只，两眼放光，心中不由跃跃欲试。

　　他很少坐船，这次终于可以尝试一番了！

　　听闻坐船之人，偶有晕船之症，也不知自己会不会也中招？

　　季兰承侧头，笑着看他，眼里一片柔光。他朝季兰殊走近了些，轻声问道：“兰殊可是等不及了？”随即看了跟在两人身后的莫笙一眼。

　　莫笙被圣上那冰冷的眼神给激得后背发凉，立刻退下，快步走向码头去找可搭乘的船。

　　然而有经验的舵手一听他要去酒都（宜宾），立刻摇头道：“正直冬季，时有河床干涸之象。此时行船去那儿，途中多半怕是会搁浅，小兄弟若是不急，不如等来年再去。”

　　任莫笙提出会付双倍银两，也不为所动。

　　其实并没有舵手说得那样严重，只是从长江去酒都，要经过三峡。众所周知，那就是一道天险，不知有多少船只折陨在那一处。如若不是有十分要紧之事，一般人都不会选择走水路。

　　莫笙差事没办成，苦着脸去回禀圣上：“奴婢刚去问了个遍，都说此时并不是行船去蜀地的好时机，若实在要去，不如走陆路。”

　　季兰承一听，皱眉道：“就没人要去蜀地吗？”

　　莫笙低声道：“有是有，那船家说，从这儿去蜀地，乃是逆流而上，风险颇大，需要两岸纤夫合力拉着船行走。”

　　季兰承一听“风险颇大”四字，立刻就决定不去蜀地。

　　他绝不可能让季兰殊涉险。

　　必须打消自家弟弟想去蜀地看大佛的想法！

　　于是他温和的对季兰殊谆谆善诱道：“如今这天寒地冻的，即使去了想必也无甚景致。不如，我们改下江南，兰殊觉得如何？”

　　季兰殊闻言，无可无不可的点头。

　　下江南就下江南吧，他本意也不是非要去蜀地不可，那天只不过是随意指了一处罢了。

　　季兰承看向莫笙，莫笙立即明白的点头，再次去找船。

　　这一次莫笙找船就容易多了。

　　很快，他们就上了艘马上就要起航的商船。

　　自此，开始了他们的江南之行。
第二十八章   江南之行（一）
　　初阳东升，远处的水天共色，皆是红彤彤一片。

　　樊奕站在甲板上，任由时不时刮起的冷冽江风掠过他白皙的脸颊。他出神的看着江水滔滔不绝地向前奔去，觉得惬意，又带着些许恐惧。

　　因为前世的他，就葬身于这江水中。

　　如今再看，江面上风平浪静，温和又包容地将一切世间的污垢慢慢掩盖、沉淀。

　　《道德经》曾言：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他是不是，也该如这江水一般，豁达前行？

　　纵观他所有的经历，遇过被人刁难、遭人背叛、设局陷害等种种手段，可他现在依旧能站在这里，享受年轻且充满希望的生命，继而踏上新的旅程。

　　命运待他不薄，他再让自己的思绪深陷过往，无法自拔，又如何对得起这崭新的生命？如何对得起上天的眷顾？

　　商船行驶在江中，随着水流有节奏的摇晃。远处两岸的景物在慢慢的后退，船身两侧各有一排长长的木浆伸进水中，哗哗的划水声荡漾在这清晨雾蒙蒙的江面上，一下又一下，叫人的心无端端地就宁静下来。

　　樊奕闭上眼，心中一片祥和。

　　就让往事随风去，他要重新燃起斗志，心无挂碍的迎接新的征程。

　　“小樊，怎么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何青的清澈声音，樊奕睁开眼睛，转身看去，只见何青正打着哈欠往这边走来。

　　他笑着回道：“师兄起得也不晚。”又朝后看去，不见朱文宣的身影，就问：“兄长还没起吗？他现在如何了？”

　　何青摇头，“昨日船开了不过一个时辰，你们俩就一起晕船。都是同样喝下我配的汤药，一夜过去你好了，他还难受着。”

　　樊奕闻言，担忧道：“我去看看。”说着就要往船舱里走去。

　　何青喊住他，“你别去，让他多睡会儿。醒了又要吐个不停。”

　　樊奕这才停下脚步，叹道：“幸好今日就能到达江阴，等下了船，兄长也许就无事了。”

　　何青也是如此想，他目光四下一扫，指着在船后不远处的一艘大船道：“那艘船一直与我们同行，莫不是也往江南去的？”

　　他目露向往，口中振振有词，“看起来比我们搭乘的这艘可气派多了，说不定是江南巨贾运货的专用船只。可惜……”

　　樊奕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那堪称豪华的大船。

　　“确实不错。但是，师兄可别忘了，那样气派的船，要价估计只高不低。冷静点，你的荷包不允许你妄想。”

　　何青愤然：“小抠门精！樊先生那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眼睛只盯着银子看的儿子？”

　　樊奕不理他，朝着迎面走来的船夫问道：“船家，我们何时可用早膳？”

　　船夫客气回道：“还要等上一会儿，两位公子要是饿了，我给你们端些糕点来。”

　　樊奕摇头道：“不用了，我们再等等。”

　　何青笑他：“为何不用？有师兄在此，岂能让小樊饿着？走走走，师兄请你吃！管饱！”

　　樊奕觑了他一眼，脸上故意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笑：“哦？既如此，就多谢师兄了！师兄这般财大气粗，那么，我日后的花销，望师兄也能帮我全包了。”

　　何青被噎了一下，笑骂：“若你日后要取字，我定给你取‘得鑫’二字！”

　　樊奕无语，转身越过他走回船舱。他要去看看朱文宣的身体可有好转。

　　朱文宣一脸菜色的靠在厢房里的床头上，见樊奕走进来，虚弱的笑了笑。

　　樊奕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从行李中拿出书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翻看。

　　吃过早膳，朱文宣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樊奕则与何青呆在房内对弈。

　　到了下晌，朱文宣才恢复了些精神，他白着脸看向樊奕，道：“快到江阴了吧？若不是这次坐船，我还不知自己竟然会晕船。”

　　樊奕笑道：“那兄长可要苦恼了，我们日后也是从金陵坐船去京城的。”

　　朱文宣无力的摆摆手，“到时再说。”他看向窗外，惋惜道：“可惜我精神不济，没能好好观赏两岸冬景。”

　　何青坐到他旁边，笑道：“这有何难，我们扶你出去看看便是。”

　　说着朝樊奕看去，樊奕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将朱文宣扶起，想将他扶着去甲板上。

　　朱文宣连忙道：“倒不必如此，我能走。”

　　奈何樊奕与何青不为所动，继续扶着他往外走。

　　三人慢慢走到甲板上，朱文宣靠在栏杆边，看着两岸不断倒退的山石树木，道：“虽是冬天，看着却并不萧条。”

　　此时日头偏西，余晖挂在天边，将云层与江水晕染成橘色。两岸高山上的长青松柏苍翠依旧。在夕阳的暖光中，巍峨耸立。

　　樊奕也跟着看了看，赞同的点点头。

　　忽然，他察觉背后有道视线直直地盯着他，令他后背一寒。

　　樊奕快速转过身，凭感觉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甲板上的人并不多，除了他们三人，只有几个船夫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闲谈。

　　再往后看，只有与他们这艘隔了两三个船身的那艘大船。因距离离得有些远，樊奕只能看到那船的甲板上似乎有人走动。

　　樊奕心下疑惑了一瞬，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他并不知在那艘船上，有两人正在谈论着他。

　　季兰殊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船上的那道身影，心中惊起波澜。他自小习武，目力远超常人，绝不可能看错！

　　那是樊奕！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季兰殊清楚的看到他身旁还站着几个青年，似是与他十分熟稔。

　　一时间，季兰殊不知是为他能在此偶遇遇樊奕而感到欣喜，还是为他与旁人相谈甚欢感到不悦。

　　几次接触下来，少年对他的态度实在算不上好！

　　而他偏偏总在不自觉间，便回想起少年在他怀中，与他亲吻缠绵时，心中的悸动与满足。

　　看前面那艘船的航线，他敢断定，樊奕是去江南无疑了。

　　这么一想，季兰殊的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

　　季兰承站在季兰殊身边，见弟弟脸上神色不断变幻，立即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待看清前头船上的几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时，季兰承凤眼微眯，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前面那船上，可是有你认识的人？”

　　季兰殊点头，“皇兄有所不知，前头几人中，身着青色长裳的少年，正是樊大儒之子，樊奕。”

　　季兰承修长的英眉一挑，颇为意外，“哦？”

　　他盯着那少年，目光如炬，“樊少师年少成名，不仅中过状元，还曾教导过朕。不知他的儿子如何？”

　　季兰殊道：“这樊奕如今年十六，去年在童试中，考中首名。若不是樊大儒意外去世，他不得不守孝三年，不得再考。想来日后作为，比他的父亲也不遑多让。”

　　看似公允的评价，语气中却带出了点欣慰与得意。

　　季兰承不置可否，转了话题：“起风了，回房吧。”

　　季兰殊闻言点头，转身时又忍不住看了少年一眼，目光带着些许不舍的意味。

　　季兰承敏锐的察觉到了，心中瞬间起了一丝微妙的不悦，又很快被他按了下去。他的脸色微不可查的冷了一瞬，继而大步往船舱走去。

　　因夜里不可行船，两艘船上的舵手在下晌之时，都不约而同的指挥船夫们加快划桨的速度，力求在天黑之前，能让船驶进江阴的港口。

　　也是天公作美，傍晚时分，就起了阵大风，船只顺着这突如其来的风，如有神助般飞速前进。

　　终于在天色擦黑之时，两艘船一前一后到达了江阴的港口。

　　樊奕背上行李，就见何青与朱文宣一身轻松的等在他房门外，而他们身后的小厮身上则挂满了包袱。

　　樊奕：……行吧，苦命还是他苦命。

　　不想朱文宣与何青同时上前，接过他的行李背在自己身上。

　　何青笑道：“小樊正处于抽条之时，背着这么多东西，被压的长不高可怎么好？来！师兄替你背着！”

　　朱文宣笑，“正是如此！”

　　樊奕：“……师兄，我谢谢你啊！”

　　何青大言不惭：“不用多礼！毕竟你师兄我品格高尚，乐于助人。”

　　樊奕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师兄果然让他感动不过一瞬！

　　三人说说笑笑地下了船，迎面就碰上从另一艘下来的一行人。

　　樊奕与朱文宣一看，脸色就变了。他们对视一眼，一时间立在原地，不知如何对应。

　　樊奕早已心中惊疑不定：他怎么也在这里！

　　在与他们相隔几米远的地方，楚王爷季兰殊与一位身型高挑、面容冷峻的人正朝他们看过来。

　　港口上人来人往，季兰殊衣饰简洁又低调，一看就不欲声张。若是冒然上前见礼，颇为不妥。

　　当然，视而不见更不行。

　　两人心中很是踌躇，唯有何青不明所以，见樊奕与朱文宣站着不动，还疑惑的问道：“怎么不走了？”

　　他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正站着两位丰神俊逸的年轻公子。

　　其中一位面带微笑，表情温和，看着就让人觉着此人气度不凡。

　　何青又朝另一位公子看去，只见那公子神色微冷，目光深邃如渊，且隐隐透着上位者的气势。

　　何青愣愣的看着他，下意识抬手捂住狂跳的心口，暗赞：这公子真是风华无双！

　　何青艰难的收回目光，正要与身旁的友人说点什么，就见那深情温和的公子朝他们走了过来，笑道：“小樊，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樊奕与朱文宣在季兰殊走到他们前面时，立刻同时行礼，“学生见过……季公子！”

　　季兰殊摆摆手，“两位在外无需如此。早知道你们也来江南，我便与你们一道了。”

　　何青一脸茫然的看着几人，满是不解。

　　朱文宣直起身，恭敬地道：“季公子说笑了，我们不过是来游学。不敢扰季公子雅兴。”

　　“子砚，不给我介绍介绍？”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令在场的樊奕等人头皮一麻。

　　何青更是脸上浮起可疑红晕，怕太过失态，立即低下头。

　　季兰殊给自家皇兄介绍几人。轮到何青时，稍顿了下，朱文宣立即接话：“这位是同仁堂的何郎中。”

　　季兰承看了眼面容清秀的何青，隐约觉得有些面善，随口提了句：“何春林是你何人？”

　　何青已恢复往时从容，闻言答道：“正是在下祖父。”

　　季兰承点头，看向众人，道：“即是有缘，不如一道走吧。”

　　樊奕与朱文宣不知此人身份，楚王爷并没有向他们介绍的意思。

　　但想到他能与季兰殊站在一起，两人相貌还颇为相似，料想定是楚王爷的亲戚，比如皇族宗室里的某位子弟。

　　闻言，两人也不好驳了季兰承的面子，便点头称是。

　　几人带着各自的小厮，一同进了城。

第二十九章   江南之行（二）
　　虽是夜晚，江阴城内的街道却灯火通明，往来行人多不胜数。

　　樊奕几人惊奇地看着这副景象，心中俱是不解。

　　他们找了间中等规模的客栈准备入住。

　　朱文宣定了两间上房、一间中房，交了房钱后便与掌柜攀谈：“已至戌时，为何城中还如此热闹？”

　　掌柜笑呵呵的说道：“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您几位有所不知，再过几日学政衙署就要举办赏冬会，江南有名的学子齐聚咱们江阴，可不就热闹了嘛！也是几位来得巧，咱这还有几间上房，再晚上一日，说不定就只能睡大通铺了。”

　　朱文宣闻言，与樊奕、何青对视两眼，随即笑道：“那可真是赶巧了。”

　　店小二领着几人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处，他们就看到楚王爷一行人从客栈门口外走了进来。

　　樊奕几人和季兰殊他们一起进了城后，便分开了。为此，樊奕与朱文宣还暗暗松了口气。

　　此时再见到楚王爷，朱文宣颇有些意外，樊奕则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毫无波澜。

　　不知其中玄妙的何青却是一脸喜色的看向季兰承，轻声对两人道：“咱们与季公子可真是有缘！这季公子一看便是随和之人，说不定我们还能与他们结伴同游。”见两位好友一脸微妙的看着自己，他挑眉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朱文宣摇摇头，说道：“我们快些走吧，坐了两日船，浑身都不舒坦。”

　　三人跟着小二去了定好的上房，观竹和元宝则住中房。何青深知樊奕哥儿的身份，提出与朱文宣一间房，让樊奕独自住一间。樊奕倒是不甚在意，见师兄坚持，就随他去了。

　　他们沐浴过后，聚在朱文宣房中用晚膳。

　　何青夹了筷糖醋籽鲚进口中，片刻后道：“这籽鲚不愧为贡品！鱼肉简直美味至极！”

　　樊奕更中意自己碗里的刀鱼馄炖，味鲜、晶莹润泽，他一连吃了好几口，才将目光转向桌上的菜肴。

　　朱文宣笑着看他们，顿时觉得食欲大增，遂也埋头吃了起来。

　　三人吃饱喝足，待店小二收拾好后，樊奕从怀中掏出荷包，递给朱文宣，“兄长，这个你拿着吧。”

　　朱文宣不接，眉心一皱：“小樊这是何意？”

　　樊奕笑道：“亲兄弟，明算帐啊！”

　　朱文宣目露不赞同，道：“这帐等你以后考上了举人再与为兄算。”

　　又一次被拒，樊奕并不恼，知道朱文宣这是想帮衬自己，他也不是那种会把别人的好意拒之门外的人，于是真心实意的向朱文宣道谢：“待真有那日，师兄的爱护之情，奕定当十倍奉还。”

　　何青笑道：“真不容易，我们的小财迷居然还有这气量！”

　　朱文宣也笑：“时辰不早了，我们先休息吧。明日去街上逛逛，打听一下这赏冬会是怎么回事。”

　　樊奕与何青并无异议，三人各自歇下不提。

　　次日一早，樊奕他们下楼用了早膳，向小二打听清楚举办赏冬会的具体方位，便出了客栈。

　　江阴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街上的有卖糖人的、卖字画的，有柱着“半仙”字样测字算命的、耍杂技卖艺的，热闹非凡。

　　朱文宣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前行，转头大声对樊奕、何青道：“这样下去，何时能到达县治东？我们不如去租辆马车。”

　　何青道：“早该如此！”

　　几人立即从人群里脱身，寻了辆马车，向江阴东而去。

　　学政衙署由“万春园”改建，位于江阴东，北负万春山，西进雪浪湖，东界广福寺。宏敞壮丽，堪称江南官署之冠。

　　樊奕几人在门口表明了书生的身份，得以进园一观。

　　园内继承了江南园林的幽静素雅、野趣盎然，水景、古树、花木相得益彰，真真做到了十步为一景，处处皆可入画。

　　朱文宣与何青看得目不转睛，连连赞叹。

　　樊奕心里也不由得被眼前美景所震撼，他的脚步渐渐放慢，停在了一棵古树下，抬头向上看去。

　　参天古树枝繁叶茂，丝毫不为凛冬折腰。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抬步离开，却听到古树后有声音传来——

　　“公子才识过人，不知在下可有幸得知公子名讳？”

　　樊奕认出了这道辨识度清的金石之音，除了季兰殊，不作他想。

　　他顿了顿，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

　　紧接着另一道有着明显的江南吴侬软语的少年音响起：“小生霍恩，不过是略读过几年书，当不得公子如此称赞。”

　　季兰殊轻笑道：“霍公子，在下初到江阴，可否请公子带在下游一游这文人墨客皆向往之地？”

　　树后的交谈声停顿了下，隐隐似有衣物摩擦之声，随后才响起那少年有些羞涩的回答：“小生……荣幸之至。”

　　樊奕听到此处，心中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季兰殊这样的人略施伎俩，就能将人迷得不分东南西北，继而对他情根深种，真真是好手段！如今他幡然醒悟，现如今回头再看，实在是令人作呕！

　　他并未放轻脚步，树后的两人听到了声响，一齐走了过来。

　　季兰殊看着樊奕的背影，心中瞬间慌乱了一瞬。他不知道少年听到了多少，不禁踏前一步想要唤住少年。

　　他双唇微张，却迟迟发不出声音，最终只能看着樊奕走远。

　　站在他身边的霍恩不解道：“公子？”

　　季兰殊回过神，脸上恢复了一贯轻佻的微笑，凤眼深邃，看向霍恩道：“无事，霍公子带我去别处逛逛吧。”

　　樊奕沿着青石路慢慢走着，走到拐角处，只见朱文宣一人站着等他。

　　樊奕四下看了看，不见何青的身影，疑惑的问道：“师兄呢？”

　　朱文宣说：“他好像看了什么人，去了另一边。我们说好申末在大门口碰头。”

　　樊奕点头，想了想，问道：“过几天的赏冬会，兄长可有眉目？”

　　他们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想要弄到请柬，并非易事。

　　朱文宣却神色轻松，“小樊无需心急，我自有办法！”

　　谧静清幽的观雨亭内，季兰承冷眼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何家小子，不动声色地挥退了影卫。

　　这小子跟了他一路，现在居然还堂而皇之的与他相对而坐，可谓是颇具胆色。

　　这是何春林的孙子？有点意思。

　　季兰承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丝毫没有要与何青交谈的意思。

　　能容忍何青坐下，已是他的恩慈。

　　何青倒也乖觉，一言不发的保持着安静，直到季兰承站了起来。他才抬起清澈的鹿眼，直直看向这个英俊非凡却十分冷峻的男人。

　　男人转身走开前，冷冷丢下一句：“别再跟着我。”

　　何青一时脸红如霞，他鼓足了勇气，朝季兰承的背影喊道：“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走远，何青垂头丧气的也准备走出观雨亭。

　　却听见男人清冽的声音远远传来：“奉庭。”

　　何青刹那间眼睛一亮，灿若星辰，他兴奋的喊道：“多谢公子告知！我名何青！”

　　然而季兰承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竹林里。

　　何青傻愣愣地站着不动，嘴角不受控制的拼命上扬。

　　英俊公子愿意告知名字，是不是代表着对自己也颇有好感？

　　何青光是想想都觉得心跳加快，高兴的在原地蹦了好几下。

　　心仪之人回应了他！

　　何青心中无限欢喜，立刻提步往外走，去寻他的两位友人。

　　他要告诉小樊和文宣：此次下江南，他不虚此行！
第三十章  江南之行（三）
　　一整日，何青的精神都处于亢奋中。他神采飞扬，面露红光，让樊奕和朱文宣惊奇不已。

　　此时他们走到一栋精致的楼阁前，准备进去看看。

　　在游园的过程中，樊奕与朱文宣打听到了有位名声显赫的大儒就住在这里，这位大儒也是这次赏冬会的发起人之一。

　　他们决定去拜访这位大儒。

　　然而何青一脸笑开了花的模样实在令人不忍直视，偏偏他除了一句：“这江南景色真是美极了！”就再无别话，只一个劲儿的傻乐。

　　一贯沉稳的朱文宣心中都不由起了好奇，联想到进园之时，何青盯着一个方向，又说要一个人去逛逛。于是旁敲侧击的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樊奕闻言也盯着何青，何青故作神秘道：“到时你们就知道了，现在还不好说。”

　　朱文宣见问不出什么，好笑的摇摇头，与几人一起进了阁楼。

　　那大儒姓张，学富五车，性子温和且十分惜才。他见了樊奕等人，态度亲和，又将几人考校了一番，确认他们都颇有才气，并不是浮夸之辈，心中甚是满意。

　　随即让下人拿来三份请柬，递给他们，道：“你们身负才学，却不骄不躁，又明白闭门造车不可取，是可教之才。你们远道而来，能找到老夫，可见你们之用心。既如此，三天后的赏冬会，你们也来吧！”

　　樊奕三人接过请柬，躬身行礼，拜别张大儒。

　　此行目的已达到，他们就出了学政衙署。

　　几人雇了辆车回客栈，一进客栈大门，他们直接就去了二楼的雅间，招来店小二点菜。

　　一整日都没吃东西，三人饥肠辘辘，待酒菜一上桌，立即开动。

　　一番风卷残云过后，何青执起酒壶，往朱文宣与樊奕的酒杯里斟满了酒，又给自己满上，笑道：“我知你们肯定想知道今日何为我如此高兴，来，先喝了这杯水酒，我再同你们道来。”

　　朱文宣笑他：“故名玄虚！”倒也配合的举起了酒杯。

　　樊奕斜眼瞄着何青：“别是喝了这杯，还有三杯吧？师兄，你可要说话算数。”

　　何青大笑道：“那是自然！”

　　三人一起饮尽杯中酒，何青看着两位好友，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羞涩，他清清嗓子，轻飘飘的道：“我遇到了心仪之人。”

　　朱文宣：“……什么？我们日日同吃同住，我怎么不知？”

　　樊奕立即附和：“对啊！师兄，那姑娘何许人也？什么时候认识的？”

　　何青像是想到了，目光变得柔和又隐隐带着向往之意，他微红着脸笑道：“不是姑娘，是位俊俏的公子。说起来，你们也见过的。”

　　朱文宣还茫然着，樊奕则是眉心一跳，有些惊疑不定的问道：“可是在码头时见过的季公子？”

　　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那季兰殊就是个渣！师兄要是对季兰殊一见倾心，那他说什么也要把师兄这心思给掐灭了！

　　眼中又闪过今日在园中时，听见季兰殊那厮撩拨人的话语，这人简直就是只花蝴蝶！公孔雀！

　　何青摇头，笑道：“是与季公子一道的那位公子。你们说，我要不要向人表露心迹？”

　　樊奕一听，心下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季兰殊就好。毕竟纯情如何青，要是对上季兰殊，只怕不用一个回合就会败北。

　　他刚要说点什么，何青就自己摇头，道：“不妥不妥，还是再熟悉一些，再开口为好。”

　　朱文宣则皱紧眉头，心中颇为担忧：何青所说的那位公子，能与楚王爷站在一处，岂非等闲之辈？好友看上了这位不知名的贵公子，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既如此，不如就告诉何青那位季公子就是楚王爷，也让何青有个心理准备。

　　他谨慎地朝雅间外看了看，又听了听外边的动静，才靠近何青的耳边，斟酌着说：“你有所不知，季公子不是寻常人，他是江城府的楚王爷。”

　　何青闻言，心内一惊。聪慧如他，自然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奉庭能与楚王爷一道，身份怕是只高不低。可一想到他出众的容貌与不凡的气度，何青心中就溢满了喜悦之感，止不住地想去靠近他。

　　何青闭了闭眼，再睁开后，又给他们斟酒，笑道：“如今，你们算是知道了我的心思，日后定要帮兄弟一把！”

　　朱文宣与樊奕对视一眼，心中暗叹美色壮人胆，何青这是一头扎进去了。

　　三人举起酒杯，又喝了一轮。

　　何青说完了自己的事，就问他们：“咱们这次在江阴待多久？”

　　朱文宣道：“赏冬会一过，我们就去金陵。”

　　樊奕也点头，他也正是此意。毕竟他们要去京城，再多做耽搁，荷包里的银子可能支撑不了他去京城了。

　　何青一愣：那他岂不是很快就要奉庭分道扬镳？

　　这可真是……始料未及！

　　看出何青的小心思，朱文宣笑他：“怎么？你舍不得走？”

　　被好友打趣，何青面上有些挂不住，拿起酒壶就往朱文宣酒杯里倒，笑骂：“就你知道的多！”

　　朱文宣抢过酒壶，也给他满上，道：“你跟着小樊喊我一声兄长，我就考虑再待上几日，如何？”

　　何青啐他：“行啊！先把我喝趴下再说！”

　　樊奕笑着看两人闹腾，他酒量不佳，也不参战，跟他们说了声出去透透气，就起身走出了雅间。

　　走到拐角处，就碰到另一边有几人往这边走。

　　他停了脚步，看着季兰殊正与一少年慢慢走近，心中徒然升起了一股憎恶与一丝细微到不易察觉的悲痛。

　　季兰殊的手搭在少年的腰间，扶着那少年醉醺醺地调笑道：“霍公子真是海量，季某佩服，不知霍公子今晚下榻何处？若是太远，不如留下与季某将就一晚。”

　　那霍公子脸色红润，眉眼含情，笑嘻嘻道：“季公子盛情难却，小生却之不恭。”

　　樊奕不想再看，正要退回雅间，就听见季兰殊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子砚喝多了，招待不周，还请这位公子见谅。”不等少年回答，那人再次开口：“莫笙，派人将这公子送回去。”

　　季兰殊身后的人快走两步，神色冷峻的将他与少年分开，继而揽着他的肩膀，将明显喝多了的季兰殊扶着向三楼上房走去。

　　期间季兰殊说了句什么，被扶着他的人横了一眼，脚步却越发加快了些。

　　樊奕认出了扶着季兰殊的人，正是那日站在季兰殊身边的公子，也就是何青看上的人。

　　他又看向那位少年，只见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被一个身材健硕的人拉着往楼下走，转眼就出了客栈。

　　樊奕目睹了这一幕，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

　　他曾经在楚王府住了一年多，从未见过那位冷峻公子。但今日一见，季兰殊与那公子很是熟稔，乃至十分亲密。

　　樊奕定定的看了眼那两人上楼的身影，转身进了雅间。

　　上弦月，星光微弱，客栈的后院里寂静无声。

　　樊奕独自坐在院子边冰冷的石阶上，抬头看着虚空，心绪起伏不定。

　　也许是这两日频繁地见到季兰殊，他今晚难得的夜不成寐。

　　就算季兰殊并没有与他有过多的正面接触，但不可否认，这个人一旦出现，就能让他心绪烦闷，继而涌起无尽的愤恨。

　　天气越来越冷了，他心中深深压制着的痛楚也隐隐冒出了头。

　　待到十二月初五，江城大雪将至之时，就是前世他和宝宝的忌日。

　　虽说要忘却前尘，但杀子之仇怎么能说忘就忘？

　　那一日，江城的风雪遮天蔽日，寒冷至极。他带着无尽的绝望，抱着娇儿一步一步踏进江中。

　　而造成他抱着娇儿饮恨自尽的罪魁祸首季兰殊那时在干什么呢？

　　是在墨书房中听曲，还是在另几位姬妾那儿享尽温存？

　　他重回十六岁，在自家醒来之时，不是没想过，即是再次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不顾一切的报复季兰殊。

　　可他看着娘亲和妹妹，那股念头就消下去了。

　　他十分清楚自己与季兰殊的身份差距巨大，只怕到时还未能近季兰殊的身，就会让娘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看着季兰殊如今风流快活的样子，他又十分不甘。

　　樊奕站起身，走到院子中，看着天上那颗散发着微光的孤星，心中无限凄凉。

　　宝宝会在天上看着他吗？会不会怪他？他这个当爹的如此没用，奈何不了季兰殊半分。

　　樊奕站了许久，直到寒意透进身体，冷得他打了个寒战，才动身准备回房。

　　刚迈出两步，身后就突兀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小樊……”

　　樊奕身形一顿，没有回头。

　　那个唤住他的声音在他身后低低的响起：“小樊，你……不要信这几日所看到的。”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要信？

　　樊奕蓦然转过身向后看去，却见身后空空如也，别说人，两个影子都没瞧见。

　　他愣了一瞬，随即冷下脸，脚步飞快的朝前面的楼道走去。

　　故弄玄虚！简直无聊至极！
第三十一章 江南之行（四）
　　三日后，赏冬会如期而至。

　　学政衙署内，随处可见高谈阔论的才子。他们兴致高昂，随意组了个圈子或加入别人的圈子，便侃侃而谈，意图彰显出自己不凡的学识见地。

　　朱文宣与何青陪着季兰殊、季兰承在园中慢慢逛着，彼此间可以算得上相谈甚欢。

　　事实上，主要是朱文宣费尽心机不断提起新的话题，确保不会尴尬冷场。毕竟谁也没有直接和楚王爷打交道的经验，何青的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位冷俊公子身上，小樊更是不善言辞，直接沉默了。朱文宣作为三人当中较为年长些，主动担下了与楚王爷闲谈的重任。

　　季兰殊态度颇为友好，随意地与朱文宣聊着，只是目光总不着痕迹地瞥向后方。其中夹着何青不时的加入，并将话题抛给季兰承，季兰承依旧神色冷淡，间或剪短的回应几句。

　　樊奕看似脸色平静的走在最后，心情可谓是糟糕透了。

　　今日他们三人到了学政衙署大门口，就碰上了站在门口准备进去的季兰殊等人，季兰殊笑着相邀，请他们一道游园。

　　楚王爷的邀请，又有谁胆敢拒绝？

　　更可况，何青一见到奉庭也在，顿时狂给朱文宣和樊奕使眼色——是兄弟就快答应！

　　于是五人连带着随从一起进了园子，就成了如今这副局面。

　　樊奕不想去听他们在聊什么，于是专心地去看周围的环境。

　　赏冬会不仅仅只有学子们相聚一堂，还有方外人士。

　　樊奕就见不远处的凉亭中正坐着张大儒与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在手谈。

　　他不禁放慢了脚步，继而向那亭子走去。

　　朱文宣看到后，心想着到底是孩子心性，没有出声，继续陪身边几人走着。

　　季兰殊也眼尖的瞧见了少年走开的身影，心下暗叹，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自家皇兄，压抑住了想要唤住少年地冲动。

　　想起那晚，寂静冷清的夜里，少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石阶上，借着月光，少年满脸地哀伤与寂寥。

　　他站在回廊地柱子后，怔怔地看着少年，心下竟忍不住地泛起丝丝疼意。

　　定是少年在白日之时，在园中看到了他的所有轻浮举动，夜里才趁着四下无人，独自坐在后院难过。

　　他想上前抱住少年，又怕吓着他，只能静静地陪着他。

　　少年坐了片刻，起身站在院子中，眼睛闪着水光，一滴泪蓦然从他的眼中滑落，在他冷白的脸上闪过晶莹的微光。

　　季兰殊是趁着酒兴上头，出来透透气的。他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一幕，这下，他的酒全醒了。再也顾不得其他，季兰殊从柱子后走出来，低低地对少年说：“……不要信你所见到的。”

　　只是还未等他再多解释几句，一抬头，就见皇兄出来寻找自己的身影。

　　他不得不立刻无声无息地离开。

　　皇兄任何时候都很好说话，只有在见到他与人太过接近时，总会摆出兄长的架子，对着他就是一顿训，训话的主旨只有一个——无非外面的人都是贪图荣华富贵之辈，让他洁身自好。

　　季兰殊看着樊奕走远的身影，收回了思绪，勉强按捺住心中的不耐，接着听这姓朱的学子叨叨个没完。

　　他又看看另一个姓何的少年，见他的注意力全放在皇兄身上，心思一转，就将话往何青身上带，又频频向皇兄示意。

　　季兰承瞧见了，脸沉了一瞬，终究舍不得下了弟弟的面子，侧头瞥见何青一脸孺慕、小心翼翼的偷看自己，便可有可无的应和着。

　　朱文宣明显察觉到了，心中惊诧。看这楚王爷的意思，似有撮合之意？

　　有了楚王爷的支持，好友的心思说不定就能实现。

　　朱文宣心中为何青感到庆幸，立即配合着季兰殊。

　　一刻钟之后，朱文宣借口自己要随意去逛逛，便独自走远了。

　　见此，季兰殊也找了个理由，快步离开。只剩何青与季兰承站在原地。

　　季兰承微眯了眯凤眼，目送季兰殊走远。

　　弟弟玩的小把戏，还有谁能比他更清楚。兰殊许是怕自己无聊，特意留个人给他解闷。弟弟这般为自己着想，岂有推拒之理？

　　左右不过是个玩物。

　　可惜，兰殊不明白，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季兰承收回目光，看向何青因有些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勾起了嘴角，道：“何公子，不如陪我到那边走走？”

　　何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边是一处梅花园。

　　这……这就要与奉庭同游梅园了么？！

　　何青的心就像忽然跑进了只小鹿，砰砰乱跳。他点头，声若蚊蝇：“乐意之至。”

　　他们走进了梅园。

　　还未到梅花盛开的时节，林中甚少人来，何青装作打量着四周的梅树，心里则紧张得不行。

　　渐渐走到梅林深处，路过一颗颇为粗壮的梅树时，季兰承忽然伸手一把将何青拽住，将他往树干处一按，挑起他的下巴，眼里看不出情绪的问道：“心仪我？”

　　何青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得呆愣住，而后听到了奉庭的问话。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逸脸庞，鬼使神差的踮起脚，凑上前去轻碰了下奉庭的唇角。

　　坦荡荡的表露心迹：“是，青心悦于奉庭。”

　　季兰承凤眸一沉，有力的双臂将何青抱住，一只手往上扣住了少年的后颈，低头压了上去。他肆意的亲吻着，在少年口中走了一遭，才稍稍放轻力度，边吻着何青柔软的唇，边轻声说：“朕准了。”

　　何青生平头一次经历这如狂风骤雨般的亲吻，被吻得双眼迷离，脑中更是一团浆糊，压根没听清季兰承说了什么。

　　只模糊听到“……准了”二字。

　　何青顿时心跳如鼓，他主动抬手搂住了男人结实的背，将自己又往前送了几分，让男人更方便的在自己口中掠夺。

　　已是初冬，梅林中，几只燕雀振翅起飞，而梅树下，两个身影紧紧纠缠，一时分不清你我，周遭散发着氤氲的氛围，宛如春天已至。

　　樊奕站在张大儒身旁，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与对面的老和尚下棋。

　　张大儒棋风凌厉，步步皆是杀招。却敌不过老和尚行柔怀策略，一一化解。

　　两人你来我往，甚是精彩！

　　下到最后，竟是和局。

　　樊奕心下感叹：高手过招，果然不同凡响！

　　张大儒收拾残局，看了一眼樊奕，笑道：“小友不去与人谈诗论经，怎的来围观老头子们下棋？”

　　樊奕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笑得有些腼腆：“打扰二老了。学生虽是旁观，也是受益匪浅。”

　　老和尚笑呵呵地看着他，问道：“施主看出了什么？”

　　两位老者皆盯着他看，樊奕却一改之前羞涩模样，道：“以柔克刚。”

　　老和尚哈哈大笑，“小施主颇有悟性。”又上下看了樊奕一眼，神色变得肃然，“你今日既然与贫僧有缘，贫僧有几句话送给你。”

　　樊奕顿时心中一惊，这老和尚难道还是位得道高僧？

　　众所周知，和尚修炼到一定境界，就能开慧眼，知三生。

　　他恭敬地道：“还请高僧赐言。”

　　老和尚闭了闭眼，道：“业障迷心，凡事皆有因。施主能由此番奇遇，不过一叶障目，心有不甘。只需放下昨日种种，自会得安乐。”

　　他忽然看向亭外，笑道：“施主日后定会富贵加身，前途无量。”

　　樊奕惊愕地向后看去，只见有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再次看向老和尚，问道：“高僧这是何意？”

　　老和尚笑道：“去吧！那位施主若是进来了，就连贫僧也要退避三舍。”

　　大昭朝道教盛行，佛家已见势微。

　　张大儒笑着看他，也道：“楚王爷即是来寻你，你便去吧，让我们这两个老头子安生下棋。”

　　话都说到这里了，樊奕也不好再说什么，向两位老者深鞠一躬，便出了亭子。

　　亭外只有一条路，季兰殊此时就在路上。他不可避免的朝着季兰殊走过去。

　　经过季兰殊身边时，樊奕并不准备与之交谈，就要错身而过。

　　却意料之中的被季兰殊拉住了手腕。

　　他不动，也不吭声。

　　这人那晚装神弄鬼地把他吓一大跳，现在又要干什么？!

　　季兰殊也一言不发，快速地将人拉着走出此地，飞快地往前走着。

　　一路上，有人不住地朝他们看过来，樊奕为了不丢人显眼，没有挣扎，任由季兰殊拉着他七拐八拐，进了一处空无一人的精致小楼里。

　　他们走到一间不算宽敞的房间。樊奕打量了下屋子的环境，看出这是个供客人歇息的厢房。

　　他心里轻哧：季兰殊这狗东西肯定将这里的地形都摸清了，不然能轻而易举的找到这么个地方？

　　他转身看向季兰殊，先发制人：“楚王爷把我带到这里，是有要事与我相商吗？”

　　季兰殊看着眉目如画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想要将少年抱在怀中，狠狠地亲吻他那淡色双唇的冲动，让他不能再对自己冷漠而视！

　　他季兰殊自小锦衣玉食，无论想要任何东西，总会轻易到手，几时受过这般冷遇？！

　　这是头一次，在他几次三番帮助了少年，主动示好之后，少年依旧对他视而不见，心中恐怕还巴不得离自己远远的！

　　为什么！

　　凭什么！

　　季兰殊一双凤目渐渐变得锐利，他紧紧地盯着樊奕，说：“小樊，为何总躲着我？”
第三十二章 强硬
　　初冬暖阳透过雕花木窗，洒进了厢房内，照在樊奕的身上，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半是明媚半是阴沉。

　　季兰殊冷着脸盯着他，眼里有不解，有不甘，更带着明显的恼怒。

　　他再次问道：“你为何要避着我？”

　　樊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顿时翻涌起难以言喻的痛楚。

　　季兰殊问自己为何会躲着他？！

　　他怎么还敢问？

　　樊奕不由冷笑，这一刻，心底那蚀骨的恨终于挣破了桎梏，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住。

　　我为何要躲着你？

　　不躲着，让自己再一次重蹈覆辙？

　　还是再给你一次伤害我的机会？

　　樊奕双眼变得通红，他的双手指尖死死掐进手心，极力忍住想要狠狠暴打眼前之人的冲动。

　　手心的刺痛让樊奕清醒了些，他渐渐回神。

　　看着季兰殊困惑的眼神，樊奕闭了闭眼，嗤笑一声。

　　这王八蛋何其幸运！因为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做，自然不会有对不起自己的地方。

　　那些痛彻心扉的往事，只有他一人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的季兰殊不但多次帮助了他，还请了御医为母亲诊病，他不但不能记恨季兰殊，还要对他毕恭毕敬！

　　樊奕忍得喉中满是腥甜，他拿出了毕生的涵养，才将无尽的恨意压了下去。

　　樊奕直直地看向窗外，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不忿，沙哑的道：“王爷多虑了，学生未曾躲着王爷。”

　　他说：“奕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的一员，自身并无所长，当不得王爷如此看重。奕在此多谢王爷厚爱。”

　　就站在樊奕对面的季兰殊将他眉宇间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少年脸上的憎恶与厌弃如此明显，让季兰殊顿感不妙。

　　听着他恭敬又疏离的话语，季兰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小樊可是还在怪自己那日所为？

　　这样一想，季兰殊心里不虞的情绪顿时淡了开来。他眼神一黯，立即上前一步，将樊奕抱在怀里，抚着少年单薄的脊背。

　　他轻声安抚道：“小樊，不要妄自菲薄。你可知我……”

　　“楚王爷！请您自重！”

　　樊奕惊觉季兰殊的意图，立刻出声制止，奈何男人动作太快，他躲闪不及，被抱了个满怀。

　　“如我是闻”的暗香瞬间袭来，围绕在两人的周身。樊奕被紧紧箍在男人温暖的怀中，推搡不动，又挣脱不得，立时气得他抬手就掐住男人劲瘦的腰，再次大声道：“放开我！”

　　腰间一痛，季兰殊微微皱起了眉，只是他非但不恼，竟还奇异的感觉到了一丝愉悦。他将头埋在樊奕颈窝里低低的笑着，片刻后侧过脸在少年耳边说：“可是气消了？”

　　樊奕的耳朵一红，他瞪圆了一双杏眼，骂道：“季兰殊！你将我看作什么？！如此随意搂抱！成何体统！快放开我！”

　　季兰殊避而不答，只一味的感受着少年在怀的久违的喜悦，抱着就不想放手。见怀中少年眼中似是要喷出火来，于是只好放开了他，却将人的手紧紧握住。

　　“走，本王带小樊去逛逛。”

　　他心情颇好的牵着樊奕就走出了厢房。

　　樊奕被这个自说自话的混蛋给气得七窍生烟，待他再想骂人时，就发现自己被拉着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

　　错失最佳拒绝时机的樊奕：……！！！

　　简直肺都要气炸了！

　　与冷着脸不情不愿的被人牵着满园乱逛的樊奕不同，何青则面红耳赤的走在路上。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脸上的神情纠结不已。

　　回想在梅园里，他被奉庭压在树干处拥吻。一时间，他就意乱情迷，心中更是喜不自禁。

　　待奉庭的手悄然伸进他的衣襟内时，何青被腰间那只手上带着薄茧的触感给激得浑身一颤，顿时醒过神来。

　　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自己在做什么？

　　怎可如此行事？！

　　何青的脸色一白，用力推开了抱着自己的男人，踉跄地疾步而去，离开了梅园。

　　他惊觉自己太过放浪形骸，简直有辱斯文！

　　何青默默地将双手覆在脸上，心中异常羞恼的同时，也带着丝丝的甜意。

　　自己竟然与奉庭……他未曾想到，奉庭竟是如此大胆豪放之人！

　　男人急喘的呼吸似乎还萦绕在耳边，那炙热的事物明目张胆地抵在自己腹前……若不是自己及时抽身，说不得就将与奉庭在幕天席地之中双双共赴巫山。

　　思及此，热意又从何青的心里直窜上了头顶。

　　可如此行事，于礼不合，亦非他所愿。他更想与奉庭始于相知，再彼此交心。

　　但如今看来，奉庭行事肆无忌惮，明显与他的认知相左。

　　这可如何是好？

　　何青有些苦恼，怕自己这会儿一走了之，会让奉庭心生不满。可任由他胡闹，自己万万是做不到的。

　　亲奉庭嘴角那一下，已是他鼓足了最大的勇气。

　　担忧不已的何青并不知，在他走后，季兰承站在树下有些愕然，又有些玩味儿地盯着他的背影，勾唇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来。

　　这何青倒是略有几分有趣，而有趣的人或事物，季兰承不介意多给点耐心。

　　他打了个手势，一个暗卫蓦然出现，跪在季兰承面前，请示道：“圣上，可要属下把人带回来？”

　　季兰承说不必，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柔和，吩咐道：“去看看楚王爷在干什么。”

　　暗卫领命退下，季兰承等身体平复之后，便也走出了梅园。

　　这厢，樊奕被季兰殊握着手走了许久。

　　他们走到一处空无一人的湖边。樊奕远远看见朱文宣就站在湖的另一端，正与几位面生的公子笑谈风声。

　　手还被季兰殊牢牢牵住，怕被兄长看出端倪，偏又挣脱不了。他心中气急，口不择言道：“听闻楚王爷生性风流，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学生并未打算成为王爷的入幕之宾！还请王爷放开学生！不然！休怪学生无礼！”

　　季兰殊挑眉，看着少年脸上染着粉霞，故意逗他道：“哦？你即已知本王秉性，何不从了本王？本王向来慷慨，定不会让你吃亏。”

　　樊奕恨声道：“你做梦！”

　　季兰殊见再逗下去，少年说不得真要恼羞成怒，便笑道：“好了，小樊别气。本王对你并无亵玩之心，日后你便知晓。”

　　说着，放开了他的手。

　　樊奕揉着自己被拽得红了一圈的手，尽量心平气和的说：“楚王爷，您是皇亲贵胄，奕与家人能得您的庇护，已是十分荣幸。待奕日后考取功名，有所成就，定会报答王爷的大恩。”

　　所以，我不可能成为你王府后院侍妾中的一员！你死了这条心吧！

　　季兰殊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少年：“本王拭目以待！但本王希望，小樊莫要再对本王视若无睹。这小小的要求，你可能做到？”

　　语气颇俱威胁，大有“你胆敢不应试试”之意。

　　樊奕：……

　　他忍着想要皱眉的举动，回道“王爷说笑了，奕岂敢？”

　　季兰殊闻言，满意地抬手摸摸少年白净的脸颊，道：“如此便好。”

　　两人暂时达成和解，气氛似乎也变得轻快了些。

　　正当樊奕终于松了一口气，想着不用再应付着这厮时，又听季兰殊说：“你们可是要去金陵？正好与本王同路，不如一起去。”

　　樊奕瞬间瞪向季兰殊，“什么！”

　　季兰殊笑咪咪的道：“日后，还请小樊多多关照！”
第三十三章 圣上是我师兄？
　　赏冬会连开三日。

　　第一日上午，并未做安排。让前来参加的有学之士们在游园观景之时，彼此打个照面，互相认识、交流。下午聆听德才兼备的江南大儒们讲座。

　　后两日则是君子六艺的切磋。由各位大儒坐镇，且彩头十分出人意料——六艺前三名者，可得国子监进学名额一份。

　　“往年至多不过是古籍与书法大家的墨宝而已。”朱文宣听着新结识的李公子道，“听闻那国子监的十多个名额，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京城人士所提供出来的！真真是大手笔！”

　　朱文宣心里一动，问道：“这六艺的头三名，难道是指每一项中的前三？”

　　李公子点头，笑道：“自然。朱兄有所不知，自圣上即位后，不仅将前朝三年一考的秋闱改成每年一考，国子监今年更是新增了传授六艺的科目。”

　　朱文宣惊讶的道：“在下虽早已有所耳闻，以为不过是空穴来风，竟然真有此事！”

　　李公子朝上拱了拱手，语气满是敬佩：“圣上文韬武略，英明睿智！这广开恩科，大昭何愁无人可用？国子监里传授六艺的皆是名闻大昭之士！”

　　朱文宣闻言心之向往，叹道：“有此明君，实乃大昭之幸！”

　　李公子赞同的点头，与其他几人一同沿着湖边慢慢走着。

　　朱文宣转身时，不经意朝湖对面看去，隐隐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他定睛一看，只见那人影渐渐走远。

　　朱文宣疑惑的皱了皱眉，要是他没看错的话，其中一人像是小樊，只是不知道另一个人是谁。

　　也许是小樊新结识的友人？他这样想着，遂丢开不提。

　　下午，朱文宣终于和樊奕、何青汇合，一同前去安排了大儒讲座的兴国园。

　　只是，三人行中又加了两位。

　　朱文宣看向站在樊奕左前方的楚王爷与那位冷面公子，又看了看安静走在自己身侧、目不斜视的何青，一时间竟有种不明所以之感。

　　他想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显然此时并不是好时机。

　　几人面色各异的进了兴国园，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值得一说的是，楚王爷与那公子直接走到后方坐下，并未如他们这般坐在中央。

　　朱文宣朝何青问道：“阿青，我见楚王爷有意撮合你们，你可要把握时机。”

　　何青闻言，又想起今早之事，脸色瞬间如一块红布，他不敢往后看，只应了声。怕朱文宣再问，立刻转向樊奕，道：“小樊，你从用午膳之前脸色就不太好，可是遇到难题了？”

　　朱文宣闻言，立即看向樊奕，果然见他兴致不太高的模样，连忙道：“若是遇了难事，就与兄长说，兄长来给你想办法。”

　　樊奕看着他们目露担忧的神情，心下一暖，便道：“让兄长们挂心了，我并未遇到难事，只不过，季公子说将要与我们一路同行。”

　　朱文宣：“这是为何？”

　　何青：“此话当真？！”

　　他们两人同时开口，彼此对视一眼，正要向樊奕问清楚，只听前方高台上传来略有些苍老却依旧浑厚有力的声音——

　　“诸位才学过人之士远道而来，令这学政衙署蓬荜生辉。老夫有幸坐在此地，与诸位共同讨教，乃是圣恩浩荡！在此，老夫冒昧问上一句：诸位不畏艰辛，寒窗苦读十数载，是为哪般？”

　　大儒既已开讲，朱文宣几人便停了谈论，认真聆听。

　　坐在最后的季兰殊靠近自家皇兄，轻声惊叹道：“这不就是那墨家老翁？他怎么在这儿？”他转头去看皇兄，见后者一脸理所当然。于是悄声说：“皇兄可真是……居然不声不响地就请来了墨家老翁！臣弟可听说了，这墨家老翁虽是学识渊博不假，脾气却十分古怪。敢问皇兄是如何请动他来这江南学政衙署讲学的？”

　　季兰承侧头看向离自己极近的俊美弟弟，心中涌起一丝无奈与阴翳——今晨那未完之事，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

　　为何偏偏是兰殊？

　　他亲自带在身边，宠着养大的弟弟？

　　都说坐上龙椅，当上了皇帝，整个天下尽在手中。

　　可谁还能想到，他季兰承，贵为天下之主，也有不为人知的可望不可及？

　　如今，他倒也能体会到佛曰八苦中所说求不得的是什么苦了。

　　季兰承将所有念想尽数压进心底，伸手揽过季兰殊的肩膀，如他之前一般耳语道：“兰殊不妨猜猜？”

　　耳边温热的气息萦绕，季兰殊却丝毫不在意，摇头浅笑道：“这……臣弟如何猜得到？”

　　季兰承贪婪地将他近在咫尺的笑颜尽收眼底，珍藏入心。见兰殊不愿猜，他不由宠溺道：“朕给你三次机会让你猜，猜中了，朕便答应你一件事。”

　　帝王的承诺，放眼这天下，多少人求而不得？

　　季兰殊却是习以为常，接着摇头，“皇兄又不是不知臣弟这榆木脑袋，如何能猜中？不如皇兄偷偷告诉我，我再猜？”

　　季兰承闻言，向来冷峻的玉面上露出了一抹温暖的笑意，如雪山上盛开的红莲般，迷人又热烈。

　　他似是叹了口气，无奈道：“从朕这儿问出答案，再用来哄朕给你奖赏？从小到大，你就不能换个招数？”

　　季兰殊耍赖道：“皇兄向来疼我，想来这次定不会让臣弟失望，皇兄以为呢？”

　　季兰承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能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告诉他：“自前朝起，墨家愈见势微，如今只靠这老翁一人支撑。朕答应他，给他的几个孙子一个前程。”

　　末了，忍不住如小时候般捏了捏季兰殊的耳朵，幽幽道：“可满意了？”

　　季兰殊点头，飞快将季兰承所言复述一遍，笑道：“皇兄可要记得答应臣弟一件事，君无戏言，日后可不许反悔！”

　　季兰承笑得惬意，“你当朕是你？”

　　这件小事太过平常，季兰承并未放在心上。他习惯给予弟弟所有他能给的，无论季兰殊需不需要。

　　此时的季兰承丝毫不曾想到，日后的他，将为如今这稀疏平常的许诺悔得肝肠寸断。

　　然而他除了再一次如曾经无数次那般兑现诺言之外，再也无他法。

　　墨家老翁足足讲了一个下晌。

　　他经验老道，言辞间颇为风趣，将枯燥的道理讲得引人入胜。

　　以至于日暮西山，散场的时辰已到，却无人离去。最终墨家老翁应承众人可随时上门，才一一散了。

　　朱文宣三人随着人群慢慢往外走，出了学政衙署的大门，他们就见季兰殊的手下候在门外。

　　朱文宣没见过这人，疑惑地看着他走近后，抱拳行礼道：“小人左一，奉我家公子之命，请几位公子与我家公子一同回去。”

　　说完，指向不远处停着的宽大马车，“几位公子请。”

　　朱文宣皱眉，问道：“你家公子是？”

　　左一道：“我家公子姓季。”

　　朱文宣与樊奕、何青相视一眼，点头道：“有劳。”

　　不多时，三人走近马车，马车的门帘被撩开，露出了楚王爷俊美的笑脸，他道：“想着诸位回去不便，本……公子特意多等片刻。”

　　朱文宣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多谢季公子！”

　　他们上了车，左一立即赶着车回城。

　　季兰殊看了眼自家皇兄，对朱文宣道：“想必，小樊已经与你们言明，今后本王与尔等同游江南之事。”

　　三人点头，朱文宣道：“王爷身份尊贵，能与王爷同路，学生自是喜不胜收。”

　　季兰殊笑了笑，道：“也是本王与小樊颇有些渊源，即有此缘分，岂能不珍惜？”

　　这话一出，几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樊奕脸上。

　　樊奕被他们盯着，神情倒是丝毫不变，“承蒙王爷厚爱。”

　　这时，静静坐着的季兰承看着樊奕，出声问道：“你的父亲颇具才名，听闻你自小受他教导？如此一来，我也算得上是你的师兄。不如，让我考考你？”

　　樊奕：？！

　　他看了看季兰承，又看向了何青，震惊的想：这……岂不是我的师兄看上了我另一位师兄？

　　何青也震惊：原来奉庭也曾由樊先生教导过？那奉庭是自己的师兄还是……师弟？

　　他不敢再想，光是得知自己与奉庭还有这层关系，心中便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

　　季兰承见人愣愣的看看自己，又看看何家那小子，不由挑眉道：“怎么？可是不愿让师兄考校你？”

　　樊奕有些尴尬的笑道：“您即是我的师兄，师兄的教导，奕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奕尚有一丝疑问，还请师兄给奕解惑。”

　　季兰承道：“有话不妨直说。”

　　樊奕看向何青，见人将目光看向窗外，耳朵却不自觉的动了动，知道他在意，便笑道：“得知您是我师兄之前，我只有一位师兄，便是小何郎中。如今，不知你们谁是大师兄？谁是小师兄？”

　　季兰承轻笑，目光落在何青身上。

　　竟然还有这样的巧合，这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玩味的道：“我自然是你的大师兄。所以，让师兄看看你在老师的教导下，学得如何了？”

　　说着，季兰承意味深长的看向何青，“考完你之后，我再考考这位二师弟。”

　　“毕竟，谁让我是你们的大师兄呢？”

第三十四章 遇刺
　　一路上，樊奕和何青全方位的感受到了来自这位新晋大师兄的“关怀”。

　　这位大师兄的考校范围之广，令樊奕二人简直应接不暇——从四书五经到策论，再到时政见解、人文、经济等等。

　　饶是樊奕自重生醒来，便将父亲留下的书看了个大半，自认在学识上能做到胸有成竹，也被问得额头见汗，答得勉强。

　　更何况何青这个实打实的小郎中了。

　　最后，何青着实扛不住了，白着脸小声道：“师……师兄，青不过是个小郎中。”

　　言下之意，他确实答不出来。

　　他也想在心仪之人面前表现得可圈可点，奈何他钻研的是医理书籍、疑难杂症，纵使他自小就颇为聪颖，也不可能同时将做学问与行医都两手抓。

　　季兰承面上闪过一丝笑意，沉吟半晌，便不再考校。他看着对面两位如临大敌的师弟，难得缓了脸色，道：“樊奕虽年少，但根基扎实，是可塑之才，望你日后且莫志得意满，不进反退。至于何小郎中，你既然选择要踏入杏林，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便潜心钻研，待你学有所成，医术精湛那一日，便来寻我。”

　　樊奕、何青恭敬应是。

　　此时马车行至一处地形曲折的密林中，周遭除了马蹄声、车轱辘的滚动声，便再无其他声响，寂静到有些诡异。

　　坐在车辕上的左一右手握紧腰侧的剑柄，轻声对车内道：“王爷，此地恐有埋伏！”

　　他话音未落，一支箭羽的破空声蓦然响起。那支弓箭从密林深处“咻”一声的直直袭来，被左一飞速拔剑挡下。

　　紧接着，更多的箭羽从四面八方朝着马车直射而来，更远处，传来模糊的打斗声。

　　朱文宣在左一出声之时，就反应极快的伸手挡在樊奕面前，何青见此，也很快的扑到季兰承身边，却见季兰承早已牢牢护住了楚王爷。

　　季兰殊一把将身前的皇兄拽到身后，又紧张的看向樊奕，见少年被朱文宣护住，便松了口气，对皇兄道：“你怎么样？”

　　季兰承摇头，面色阴冷道：“无碍。”

　　樊奕见几人无事，心下一松，却忽见一支箭射破车窗，朝季兰殊直直射去。他来不及多想，迅速的纵身一扑，在箭射中季兰殊前的那一霎那，将人压在身、下。

　　左肩膀处瞬间传来剧烈的疼痛，樊奕白着脸，倒在了季兰殊怀里。

　　那是支细小却异常锋利的弓箭，直直射穿了樊奕的肩膀。

　　樊奕只觉得眼前一黑，竟是生生疼晕了过去。

　　季兰殊小心避过穿透了少年肩膀上的箭，将人半抱在怀中，眼见着那鲜红的血源源不断的从少年肩膀处渗出，肩膀附近的衣物被染红了一大片，他顿时怒气横生！

　　立刻朝外吼道：“左一！将这帮宵小尽数拿下！”

　　此时外面的箭羽已停，左一领命而去，留下莫笙驾车。

　　何青上前，撕开了樊奕肩头的衣物，快速查看了他的伤势后，立即施救。

　　他吹燃火折子，将腰间挂着的匕首取出，放在火上烤过之后，立刻将穿透樊奕肩膀的那支箭头砍断，抬头对季兰殊道：“我现下要为小樊拔箭，请王爷抱紧他。”

　　季兰殊脸色有些泛白了，双手止不住的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何青得了回复，先将随身携带的止血金创药拿出来，打开瓶口的盖子放置一边。这才将双手握住细长的箭身，咬着牙用力往后一拔。

　　“噗”的一声，箭身被拔了出来，连带着一股鲜血也喷涌而出。

　　樊奕昏迷中再次感到了剧痛，身子都随之抽搐了几下，苍白如纸的脸上冒出了冷汗。

　　何青立刻将手边的金创药撒在两边伤口上，直到血慢慢止住，又脱了自己的外衫，扯住里衣使劲一撕，厮成布条，再给樊奕包住伤口。

　　朱文宣看着被楚王爷怀里抱着的昏迷不醒的樊奕，焦急不已，他围着何青问道：“怎么样？小樊的伤深不深？可要紧？”

　　何青镇定的回道：“待回到客栈，我便给小樊清洗伤口，幸好伤的是左肩，读书习字并不受影响。”

　　季兰承看了眼季兰殊此时一副紧张不已的神态，心里不由起了一丝异样。转眼想到若不是这樊奕不顾性命为弟弟挡下利箭，只怕这会儿受伤倒下的就是自己的弟弟了。一想到这个可能，脸上的神情更是又沉了几分。

　　他看着昏迷中的樊奕，暗想这少年也算是救了兰殊，他不介意日后给这少年大开方便之门。

　　季兰承不去看自家弟弟牢牢抱着旁人的姿态，沉声道：“莫笙，外面如何了？”

　　那些个吃了雄心豹子的刺客，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莫笙侧耳听了听，见林中的打斗声弱了下来，便回道：“回主子，已近尾声了。”

　　“立刻回城！”

　　“是，主子。”

　　季兰殊抱着樊奕，也出声吩咐：“把车驾稳当些！”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接下来的路上倒是风平浪静。

　　一进城，莫笙正要将车赶到客栈，就听见楚王爷冷声道：“去江阴知县郑则府上！”

　　那客栈如此简陋，岂能让樊奕在客栈里养伤？

　　莫笙立即改道，去了郑知县的府邸。

　　到了郑府，莫笙下车去叫门。郑家家丁眼睛毒辣，一眼瞧出这是位公公，遂不敢怠慢，一面恭恭敬敬将马车请进了门，一面让人通知还在县衙的郑老爷。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郑则满头是汗的赶回了家中。

　　季兰殊亮出了令牌，表明了身份，满意的看着郑知县麻利地安排下人火速将上房收拾出来。

　　他抱着樊奕走进去，将人慢慢放到了床上。

　　何青、朱文宣立即跟了进来。

　　何青道：“我需要上好烈酒，干净纱布和止血药，我要为小樊清洗伤口！”

　　郑则立即吩咐下去。

　　下人们动作迅速，东西很快就备好，放在何青面前。

　　何青立即上前，季兰殊抱紧了樊奕，怕他在无意识中挣扎。

　　樊奕在迷迷糊糊的黑暗中，感觉到一阵阵的剧痛，他奋力睁开眼，见到师兄正给自己的肩膀包扎。

　　樊奕迟疑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被箭射了个对穿？！

　　失血过多的他，脑中昏沉不已，且精神十分不济，又一次晕了过去。

　　季兰殊见何青用纱布包住了伤口，知道这是已经处理好了，便慢慢将人轻柔的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末了，忍不住握住樊奕冰冷的手，怔怔地看着毫无血色的少年。

　　季兰承站在他身边，说：“这下子，从樊少师到樊奕，全成了你的救命恩人。”

　　季兰殊无意与皇兄说笑，只嗯了声，凤眼依旧一眨也不眨的看着趴卧着的少年。

　　何青站在一旁，见楚王爷如此担忧小樊，心中很是惊讶。听了奉庭这句话，才明白了几分。

　　他斟酌道：“王爷无需担心，只要今晚小樊不发高热，便不会有性命之虞。只是要将养一段时日，才能恢复。”

　　季兰殊充耳不闻，视线未曾离开少年分毫。

　　几人见状，不好再说什么。季兰承面无表情道：“先出去。”

　　何青将朱文宣拉至一边道：“我的药箱还在客栈，如今小樊未醒，我不能走开，劳烦朱兄跑一趟，帮我将药箱取来。”

　　朱文宣点头，转身正欲往外走，就见郑则道：“让府中的马车送你去。”

　　朱文宣给他行礼道：“多谢知县大人。”

　　郑则立刻道：“不必多礼。”眼神却看向季兰承，心下揣揣不安。

　　他是见过大昭帝的，就在前年，已考中进士的他进了金鸾殿参加殿试，有幸得见天颜。

　　所以骤然听家丁来报，说有个公公上门时，郑则隐约就有了猜测。待他一路紧赶慢赶的回到家中，见到了这位冷着脸，周身气势迫人的青年，心里已是如明镜一般了。暗暗庆幸自己时任江阴知县一年多，在政绩上并无差错。这府上还看的过眼，不显寒酸。

　　很快他就又垮下脸来，因为圣上遇刺了！就在他的管辖之内遇的刺！

　　他这个江阴县的父母官，还能不被牵连，不吃挂落？！

　　谁还能想到，圣上能带着楚王爷突然出现在江南？！还是微服出巡！

　　他心里苦，脸上却得笑着与圣上一行人见礼，又吩咐下人将正房收拾出来，再命人备好酒菜，生怕圣上怪罪他招待不周。

　　此时，郑则上前两步，对季兰承恭敬道：“下官已备好薄酒，请……请季公子移步。”

　　季兰承朝房内看了一眼，对郑则说：“带我去书房。”

　　郑则立即应声，给季兰承带路，去了书房。

　　郑府管家十分有眼力，见正屋檐下只剩何郎中一人，便请了何青去隔壁茶房坐下喝茶。

　　内室里，季兰殊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即使是昏迷不醒，脸上也露出不安神情的樊奕，怔怔出神。

　　他心中即心疼有茫然。

　　这人怎能如此之傻，他难道不知道，只要箭羽再往下几寸，他就会命丧当场！

　　季兰殊听闻，世间的至真情爱，能让人不顾一切。

　　他回想当时在马车中，所有人都未曾做出反应，只小樊义无反顾的向他扑过来，在千钧一发之际，为他挡住了那一箭。

　　这是不是说明，在小樊心中，他无比重要。

　　小樊……是将他看得比自身安危还重？

　　如若不然，他又怎会这样舍命相救？

　　思及此，季兰殊只觉心中涌起酸涩难言的陌生感觉，偏偏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清的愉悦。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樊奕毫无血色的精致脸庞，无声的叹了口气。
第三十五章  受伤
　　郑则微躬着背，将大昭皇帝迎进自家不算太大的书房内。

　　一关上书房的门，他就“扑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瑟瑟发抖地道：

　　“微臣郑则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郑则深知如今自己遇到这糟心的事儿，不管如何，唯有自己拼着一己之力揽下所有罪责，才能让圣上稍稍息怒，说不得圣上还能看在他实诚的份上，对他网开一面。

　　于是他飞快地认罪：“今陛下遇刺，实乃微臣治下不严，管理疏忽所致。让陛下受如此惊扰，微臣万死难辞！微臣深知罪孽深重，不敢有丝毫推脱之意，还请陛下发落。”

　　季兰承面无表情看着跪在地上的知县，冷笑道：“你倒还算乖觉。朕即是微服私访，你不知情也情有可原。但今日之事，你并不无辜。朕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两日之内，将此事给朕查清楚！”

　　郑则心中大喜，知道圣上不会迁怒于自己，立刻应声：“多谢陛下不罚之恩！微臣这就去查！只是时已将晚，还请陛下移步，到正厅用些膳食。”

　　季兰承心中微霁，允了郑则的提议，“去请楚王爷来，与朕一同用膳。”

　　郑则领命，从地上起来，后退着出了书房，引着季兰承去了正厅坐下，而后亲自泡好了茶放到季兰承手边，这才退了出去。

　　他招来管家，吩咐他赶紧将晚膳端到正厅，又让管家派人去县衙传话，务必将那伙匪徒尽快捉拿归案！

　　待事情安排好后，郑则转身去请楚王爷。

　　室内，季兰殊正接过下人递来的热帕子欲给樊奕擦脸，见郑则走进来，手上动作未停，只轻声询问：“怎么？皇兄有事？”

　　郑则擦了擦额间的汗，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圣上着微臣来请王爷用晚膳。”

　　季兰殊动作轻柔的将樊奕惨白的脸擦了一遍之后，才放下帕子，起身道：“让人好生照顾他。走吧。”

　　郑则不知这少年是什么来头，但得王爷看重，心里已有了数，立即道：“王爷放心，微臣自当安排妥当。”

　　季兰殊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这一夜，知县府上灯火通明。

　　郑则忙于查刺客的底细，在书房中忙得团团转，他已抽了衙门一大半的衙役去办事，仍不见回复，索性直接动用自家的资源，力求查个水落石出。

　　季兰承与季兰殊则在正厅左侧的东厢房里，见了回来复命的左一。

　　左一恭敬跪下，道：“回禀陛下，王爷。属下从交手中看出那伙儿贼人的招数并不高明，但他们人势众多且善使阴招，属下与几位大内高手与他们很是纠缠了一番，活捉了一小半人，已送至县衙地牢关押。剩下的……属下无能，让他们逃了。”

　　季兰承微蹙的眉峰稍稍放松，听左一所言，那些刺客明显不是来自京中。他看了眼季兰殊，心中起了一丝猜测。

　　这次定又是弟弟惹出来的事端！

　　心里叹着气，面上却一副冷峻之色道：“你协助郑知县，尽快查清此事！”

　　左一应声，退了出去。

　　季兰承侧过脸对弟弟道：“天色已晚，早些安置吧。”

　　季兰殊心中牵挂着樊奕，但皇兄已发话，他也只能听从。

　　两人简单洗漱过后，便歇下了。

　　只是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季兰殊难免辗转反侧。季兰承忍了又忍，最后将人一把拉到自己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兰殊无需忧心，那小子身边有他那当郎中的师兄和府中下人守着，若是有事，定会让人来传。你且安心睡吧。”

　　季兰殊如何不知？他只是心中有些烦躁不安。只要一闭上眼，少年将他扑倒，为他挡箭的画面便接踵而来，叫他如何能安眠？

　　听到皇兄的劝慰，季兰殊只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入睡。

　　樊奕再次醒来，已是夜半时分。

　　他睁开双眼，茫然的看着床顶，过了片刻，意识才彻底清醒。

　　人一醒神，剧痛便清晰从肩膀处蔓延开来，疼的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坐在床边打盹儿的朱文宣与何青听到这动静，立即双双惊醒，满脸惊喜的看向躺在床上的樊奕。

　　朱文宣高兴的说道：“小樊！你醒了！感觉如何了？”

　　何青则是伸手探了探小樊的额头，并不见有发热的迹象，又将他的手从被窝里拿出来，给他诊脉。

　　片刻后，何青收回手，又把樊奕的手放回被褥中，面带喜意的道：“真是万幸！小樊没有起高热，只是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导致身体虚弱。也是那箭羽造得锋利又小巧，虽从肩膀穿透而出，却并未伤及经脉。只要小樊好好养伤，等伤口愈合后，便无大碍！”

　　朱文宣闻言，也是一脸喜色，看着樊奕道：“小樊，你可是饿了？”

　　樊奕见两人皆看着自己，眼中的担忧心疼一览无余。他努力的笑了笑，声音低哑又无力：“让……兄长们担心了。”

　　何青摆手止住他的话头，道：“小樊，你先别说这个，我让人端点粥给你喝。”说着就朝外喊了声。

　　见樊奕醒了过来，且并无性命之虞。朱文宣悬了大半夜的心才落了地。此时的他想起白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语气立刻就变得严肃起来：“小樊，你今日虽是救了楚王爷。但你怎可将自身安危抛之脑后？！你可知你简直就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何青连忙拦住朱文宣，劝道：“朱兄，小樊如今精神不济，这些……等日后再与小樊说吧。”

　　正好下人端来了热粥与熬好的汤药。

　　何青与朱文宣立即上前，扶起樊奕，让他靠在床头。只这一番动作，就疼得樊奕的后背被冷汗打湿。

　　见朱文宣将粥端到自己面前，他缓了缓，慢慢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想接过朱文宣手中的碗，却被兄长躲过。他无奈的道：“兄长，我自己来。”

　　朱文宣冷着脸看他，道：“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逞强？”

　　樊奕只好让朱文宣喂自己喝粥。

　　一碗粥下肚，樊奕觉得自己的精神恢复了些，他看向两位兄长，解释着今日所为：“今日救人之事，我只是出于本能。如若遇险的不是楚王爷，换了任何一个人，我也会想都不想的去救。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条人命就这样消殒，但凡有机会能将人救下，我都会尽力一试。”

　　朱文宣、何青：“……啊？”

　　不……不是因为那人是楚王爷，小樊才奋不顾身的去救的啊？

　　何青咂舌：“不愧是先生的儿子！与先生一样深明大义！小樊真乃我辈楷模！”

　　朱文宣点头，眼神中透着钦佩。

　　樊奕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对两人道：“二位兄长快去歇息，明日赏冬会有六艺比试，兄长可要好好准备。”

　　朱文宣沉默半晌，道：“你受伤如此之重，我怎能安心再去参加比试？”

　　樊奕摇头，声音微弱：“兄长，你也听师兄说了，我并无大碍。我们从楚地来此，就是为了增加见识。”

　　他靠在床头，看着朱文宣，轻声道：“兄长若是因我之故，错过了这次的赏冬会，是想让我日后内疚难安吗？”

　　朱文宣心下触动，不由笑道：“好，就依小樊所言。为兄明日去就是了。”

　　何青端来药汤，让樊奕喝了，又扶着他躺好，道：“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樊奕点头，目送他们出了房门，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整个下半夜，肩膀上的疼痛如一把锋利的电钻，尖锐又迅猛地不断往樊奕脑海里钻，疼得他心生浮躁、难以入睡。

　　忍了一宿，天蒙蒙才堪堪睡过去。

　　日升三杆，樊奕醒了，由下人扶着净了脸，勉强用了早膳，又躺回了床上。

　　躺了片刻，就见季兰殊走了进来。

　　他闭上眼睛，不愿去看那个越走越近的人。

　　封闭了视觉，耳边的动静好似放大了一般。他听到季兰殊走到他床边坐下时的衣物摩挲声，闻到了那熟悉的熏香，感受到季兰殊将他的手握住，不住的来回揉捏。感受到季兰殊另一只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脸，将他鬓边的长发撩至耳后……

　　樊奕快忍不住了，若不是他肩膀着实疼得厉害，早就一把将人推开。

　　他刚要睁开眼，就听季兰殊低低的说：“小樊，听闻你醒了，还用了早膳，怎么我一来，你就又睡了？”

　　樊奕不知道他要对自己说什么，怕没法接话，就只好接着装睡。

　　季兰殊又说：“小樊……你的心意，我已知晓，你且安心养伤，一切……等你伤好后再论。“

　　樊奕的眼皮忍不住颤了颤，心中蓦然涌起不太妙的预感——什么叫我的心意你已知晓？！

　　什么叫等我养好伤后再论？再论什么？！

　　季兰殊这厮怕不是被昨日发生的变故给吓坏了脑子？？

　　怎么尽说些莫名其妙、让人听不懂的话？！

　　他正寻思着要不要马上睁开眼，问问季兰殊那话儿是何意。那“如是我闻”的香味忽然变得浓郁，紧接着，他的额头上就感受到轻柔又温热的触感。那清浅的呼吸停在他的头顶上方，而后开始渐渐往下移至额间、眉宇，最后停在了唇上……

　　两人的呼吸相互交错、纠缠，樊奕此时要是还猜不出季兰殊想要干什么，那他就白活了这么久的年岁！

　　季兰殊这厮！忒不是人！

　　他就这样对待救了自己一命的人？！

　　居然还敢明目张胆的欺负伤员！

　　樊奕简直快被这人气死！他正要睁开眼，对季兰殊怒目而视时，何青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小樊！可以喝药——王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第三十六章  始末
　　季兰殊在门口传来声响的一瞬间，就将半俯着的身体坐直，他神色有些恼怒地盯着何青看，眼里明明白白地透着被打扰的不悦。

　　樊奕则是松了口气，他装作刚醒的模样，慢慢睁开了眼睛，将头转向门口，视线直接越过季兰殊，轻声与还站在门口的何青打了个招呼：“师兄……你来了。”

　　我的好师兄！你可真是来得太是时候了！

　　何青见小樊微笑着看向自己，一双杏目满是喜悦。他立即快步走进来，将手中的药碗与背着的药箱一同放置在床边的案几上，这才朝脸色有些阴沉的楚王爷行礼，道：“不知王爷也在，是何青太过冒失了。”

　　季兰殊摆手，转回目光，看向自醒来后就对他视若无睹的樊奕，心中郁气横生，却很快又被强行压下。

　　这个时候，小樊的伤更为重要。

　　他起身让座，站到一旁示意何青上前为少年查看伤势。

　　何青也不推辞，将小樊从床上扶起，喂他喝了药。

　　将药碗搁在一边，何青将伤药从药箱拿出来，正准备给他解了衣裳换肩上的伤药时，何青忽然又停了手，目光直直看向床边杵着的楚王爷，轻声道：“王爷，在下要为小樊换药了。”

　　暗示意味十分明显：您可否移步，出去避避嫌？

　　樊奕此时也看着季兰殊，眼中露出的意思与何青如出一辙。

　　季兰殊看着他们俩，长眉一挑，张嘴想说什么，又止住了。毕竟少年的脸皮很薄，他是很有体会的。

　　极力忽略心底那股被排斥之感，季兰殊沉着脸走了出去。

　　樊奕与何青脸色俱是一松，何青立即动作麻利的给樊奕褪了衣裳。

　　肩膀上的纱布一圈圈被解开，最后两层紧紧粘在伤口上，被血迹与伤药染得红中带黄，硬邦邦的。

　　何青怕樊奕太疼，不敢用力硬撕下来，只好用棉被将少年包住，喊来门外候着的下人，“端一盆干净的温开水来。”

　　下人很快就将水端来，何青这才掀开樊奕身上的厚被，把覆在他伤口上的纱布彻底洇湿，才动作轻缓的慢慢揭开。

　　樊奕疼得脸色发白，咬紧牙关忍住一声不吭。

　　何青有意转移他的注意力，就问道：“我见你和朱兄对楚王爷并不陌生，你们是怎么与楚王爷结识的？”

　　樊奕闻言，想了一会儿，忍着疼痛开口道：“我之前也不认识楚王爷，但听母亲说，楚王爷曾来家中拜访过，后来才得知我父亲在京中任职之时，救过他。”

　　何青专注又轻柔地慢慢揭开纱布，嘴上却笑道：“原来如此！小樊啊！你是不知，刚刚楚王爷离你极近，似是要亲你一般。我一看！吓得差点把药碗都丢了！小樊，你是哥儿，将来要是想嫁人了，可千万不能找楚王爷这样的。”

　　樊奕淡得无色的唇微微勾起，无声笑了笑。

　　何青接着道：“我并不是说楚王爷不好。相反，他位高权重，又深得皇帝信任，跟着他，一辈子荣华富贵是跑不了。但他太过风流，实在不是良配啊！”

　　樊奕轻声说：“师兄所言极是。”

　　何青眼看着纱布还差一点就揭掉了，于是又道：“你如今救了他。依我刚刚所见，这楚王爷该不会是要对你‘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吧？”

　　樊奕一愣，“什么？”

　　何青趁他惊讶之际，一把扯下纱布。又用沸水煮过的帕子给樊奕擦拭了伤口，再快速给他上好药，最后又拿过一卷新的纱布给他重新包扎好。

　　樊奕除了一开始“嘶”了声后，便再无其他声响。

　　何青将东西收拾进医箱后，才接着刚刚的话道：“若真是如此，你也要谨慎考虑。楚王爷真要报答你，你最好提点别的实用的要求。”

　　樊奕半垂着眼，疼得浑身乏力，声音微弱的道：“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何青扶他躺下，叮嘱他好好休息，便走了出去。

　　不过一日多的功夫，遇刺之事已经查明了。

　　“霍家家主曾经是占山为王的草寇，后来被招安，在江阴一带依旧是土匪做派，横行乡里。到了霍勇这一代，出了个善读书的霍勇，霍家的匪气作风才收敛了几分。”

　　左一站在郑府的书房内，向季兰殊与季兰承回报，只是说到这儿，他迟疑的看了眼王爷，神色间有些犹豫。

　　季兰殊听到“霍家”之时，脸上神色就变得有些古怪，又见左一停住，冷声道：“这和那些刺客有何关系？你接着说。”

　　左一顶着两位主子的迫人视线，清清嗓子，硬着头皮道：“霍勇有个与他一般喜好读书的儿子，还是个哥儿，叫霍恩。”

　　话说到这里，季兰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事实上也如季兰承所料。

　　那日，他见到喝得醉醺醺的季兰殊与一个面生少年，让人将差点儿挂在兰殊身上的面生少年直接丢了出去。

　　霍恩当时也喝了不少，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丢出客栈。他昏昏沉沉的在地上趴了半晌，被来接他的家仆看到，立即将人扶上马车，直奔霍家而去。

　　霍勇见到满是酒气还一身狼狈的宝贝儿子，眼皮一跳，直觉儿子这是被人欺负了！

　　他怒火中烧，招来家扑问清楚后，更是怒不可遏！

　　居然有人敢玩、弄、羞、辱他霍勇的儿子！也不打听打听他霍家是个什么所在！

　　若是不给那些人点颜色瞧瞧，简直难以咽下这口气！

　　霍勇让人好生照顾好货恩，转头就派手下打听清楚那两人的行踪。

　　几日后，终于定下了出手教训的时机！

　　只是蛮横霸道的霍家人没想到这次会踢到铁板。

　　季兰承看了眼神色晦暗不明的弟弟，对左一道：“那日，朕见他们居然用了弓箭，明显不是正经良民。去搜集他们私藏兵器，图谋不轨的罪证，将霍家人尽数捉拿归案！”

　　左一躬身，只是眼睛却看着季兰殊。

　　季兰殊点头，左一这才领命退下。

　　待人出去，季兰承这才看向季兰殊，幽幽道：“朕只知有红颜祸水一说，竟不知兰殊也能做到这一点。朕可真是……始料未及啊！”

　　季兰殊神情颇为窘迫，心中难得升起了内疚与不安。

　　若是他不去招惹那什么霍公子，他们也不会遇袭，小樊也不会为了保护他而受伤。

　　思及此，季兰殊立即正了正脸色，“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皇兄道：“此事皆因臣弟而起，令陛下身陷险境，请陛下责罚！”

　　季兰承忙上前将人扶起，轻斥道：“这是做什么？朕还一句话没说，你就将这次的意外往自个儿身上揽了？”

　　意……意外？

　　皇兄这是不想追究他的过失？

　　季兰承见弟弟愣愣的看着自己，遂拉着他的手，将人带到书案前坐下，道：“朕即选择微服出巡，发生意外在所难免，兰殊无需自责。只是下次不可如此轻率行事。朕并不是不让你去找乐趣，但也要将人的底细查明。”

　　看着被皇兄紧握着的手，季兰殊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抗拒，面上却满是愧疚，慢声道：“皇兄说的是。”

　　季兰承抬手敲他的额头，戏虐的笑道：“不唤朕陛下了？”

　　季兰殊揉着被敲痛的额头，十分无奈：“皇兄，臣弟已经及冠了！”

　　又不是小娃娃，天天敲他的头。

　　季兰承好笑的看了他一会，起身道：“走吧，去看看今日赏冬会上的比试。”

　　夜幕低垂，朱文宣踏进了樊奕养伤的房间，对着靠在床上喝药的樊奕道：“小樊，你感觉如何？可是还疼得厉害？”

　　樊奕喝完了药，摇头道：“比之前好多了，兄长呢？今日在赏冬会上，可拿了名次？”

　　朱文宣笑道：“江南的才子们果真名不虚传，为兄并未参加，只是旁观而已。”

　　樊奕点头，低调点也好，只是这样会不会错过大儒的赏识？

　　朱文宣笑道：“小樊，你忘了，如今我们要和楚王爷一路通行。”

　　也是，以楚王爷的权势，还怕以后无出头之日？

　　何青拿了帕子给樊奕擦了擦嘴，闻言道：“今早王爷还来看过小樊。由此可见，王爷对小樊很是上心。”

　　朱文宣挑眉，“那是自然，毕竟我们小樊可是豁了性命救他。”

　　樊奕不太赞同：“兄长，话不能这样说，我并不想让别人为我做什么，更不会挟恩图报。”

　　朱文宣讪然，微红着脸道：“是为兄想岔了。不过，你救了王爷是事实，若是王爷要许诺给你报酬，你可别傻乎乎的拒之门外。”

　　樊奕揶揄的看着他，何青更是快言快语的笑他：“哎！朱兄，你怎么了？被小樊附身了？变得如此爱财？”

　　朱文宣忍不住伸手轻锤何青肩膀，道：“好啊！敢打趣本公子！看来你与那位冷面公子进展可喜啊！”

　　何青闻言，脸上的笑淡了些，“我这两日还不曾见过他。”也不太敢去找他。

　　朱文宣终于扳回一城，于是笑嘻嘻的说：“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你虽不是女子，也可多献献殷勤，温柔小意一些，还怕拿不下那俊俏公子？”

　　何青没好气的瞪了朱文宣一眼，“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你经验十足一般！不过都是纸上谈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连个通房丫头都无。”说完还笑了两声。

　　朱文宣一时被揭了老底，脸色爆红，羞愤不已。瓮声瓮气的对樊奕说了声：“天色已晚，为兄去休息。”

　　然后转身就快步走出了内室，留下樊奕与何青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何青倒是将朱文宣的话听进了心里。

　　只是他没想到，接下来一连几日，他都没见到奉庭。

　　就连楚王爷，也没有再来看小樊。
第三十七章  喝酒
　　夜色沉沉，月朗星稀。

　　江阴最豪华奢靡的春芳阁内，丝竹声声，群艳齐舞。

　　季兰殊脸色坨红，凤眸邪肆，他一手抱着倚在怀中的花魁，另一手端着酒盏，朝季兰承举杯，调笑道：“兄长，上次是弟弟不懂事，自个儿喝酒却不叫上兄长，今儿可算是补上了！来！弟弟敬兄长一杯！”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怀中的花魁娇笑连连，一面执起酒壶给季兰殊倒酒，一面柔声夸赞：“公子海量，奴家也要与公子喝。”

　　季兰殊放声大笑：“来，本……公子奉陪！”

　　他眼角余光瞥向对面不为所动、脸色阴沉的皇兄，心一横，遂低下头埋进怀中花魁那一管雪白的脖颈间，深吸了一口。

　　花魁身上浓郁的香气骤然灌进鼻腔，差点熏得季兰殊险些窒息。

　　他不由自住的侧了侧头，引得那花魁娇嗔不已，却将柔若无骨的身子往季兰殊怀中更贴紧了几分。

　　这两人的姿态落入季兰承眼中，就如弟弟埋首在那卑贱的女人颈上亲吻一般，着实刺眼！

　　季兰承冷着脸，兀自将酒盏里的梨花酿一口喝下，一手挥开了坐下他身边准备为他斟酒的姑娘，将目光投向厅中翩翩起舞的女艺们。

　　季兰殊抬起头，见皇兄脸色依旧黑如锅底，故意道：“兄长，可是对身边那姑娘不满意？既如此……”他把花魁从自己怀中拽出来，将她往季兰承那边推，“弟弟这个还不错，让她服侍兄长可好？”

　　又转脸对花魁道：“你今儿要是能让我兄长高兴，本公子重重有赏！”

　　花魁眼睛一亮，立即移着莲步行至季兰承身边，接过那姑娘手里的酒壶，笑语嫣嫣的对他说：“公子，奴家可是受命而来，公子可要多怜惜奴家才是。”作势就要给季兰承倒酒。

　　季兰承冷冷地盯了自家弟弟一眼，没有拦着花魁给自己斟酒。

　　花魁一见有戏，动作间越显殷勤备至。

　　季兰殊又喝了一杯，将场下领舞的那姑娘招了过来，待人一走近，就起身将人拥在怀里，对季兰承道：“兄长慢慢喝着，弟弟不胜酒力，要先去歇息了。”

　　季兰承见他意欲要走，立时将手中的杯子往案上重重一放，冷声道：“子砚！”

　　季兰殊像是看不到皇兄眼里积聚起的风暴，笑道：“兄长，弟弟这就便去了。”

　　一边走，一边还上手摸了两把那领舞姑娘的细腰，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季兰承眼睁睁看着季兰殊揽着个姑娘走了出去，眼中眸色暗沉，无形的杀气自他周身一波波的散开，吓得那花魁花容失色，不住的往后退去。

　　季兰承冷哼了声，大步走了出去。

　　他胸中怒气郁结，偏又无从泄愤，出了春芳阁的大门，就直接上了马车，道：“去郑则府上！”

　　莫笙一见圣颜大怒，心中瑟缩，不敢多言，听从圣命立即赶着车往回走。

　　季兰殊搂着姑娘进了一间布置奢华的雅室。一关上门，他就放开手，走到桌边的太师椅前，稳稳当当的坐下，丝毫不见醉态。他温和地对站在门边不知所措的姑娘笑道：“本公子喜欢主动的，你可懂？”

　　姑娘一愣，立即就要上前。她才踏出一步，就被季兰殊制止。

　　“你去床上，做出与人玩乐的模样即可。若是让本公子看得尽兴，必定重重有赏。”

　　姑娘在这烟花之地待了也有段时日，也曾见过客人刁钻不好伺候的，却从未见过如眼前公子这般兴趣奇特。

　　但，只要付了银两，别说只是想看她自娱自乐，就是想看磨镜之好，那也是可行的。

　　姑娘镇定了下来，去了床上开始宽衣解带，便使尽浑身解数，卖力施展自己的姿色，以求观者满意。

　　季兰殊看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媚意横生的优美体态，实则心神早飘向别处。

　　他已经有五、六日不曾见到小樊了，不知小樊的伤势可有好转？

　　每每出门前，他总想去小樊养伤的上房去看一眼。脚步明明已经朝着那边走去，却又停住。

　　只要一想要小樊的伤是因他而起，自己就心生愧疚，自觉无颜面对那个一心为他的少年。

　　而且皇兄近来……

　　季兰殊闭上眼，又想起这几日夜半十分，紧紧搂在自己腰上那只有力的手，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日遇刺之事，认真追究起来，若不是皇兄反应过激，硬是将那霍恩丢出去，他们这一行人也不会遇险。

　　但皇兄是谁，岂会让人给他找不痛快？

　　皇兄的不痛快，多半还是因为自己。所以绕来绕去，责任还是他季兰殊的！

　　如此，他便更不敢去见樊奕了。

　　他倒不是怕少年得知前因后果之后，对他心怀怨怼，再冷言相向。他怕的是皇兄……

　　床上的姑娘已渐入佳境，细碎的娇、吟声婉转动听，季兰殊却坐得稳如磐石，丝毫不为所动。

　　直至后半夜，季兰殊见床上的人满身香汗淋漓、已经累得睡死过去，才伸手在自己脖颈处使劲儿掐出几道痕迹，上了床榻，和衣而卧。

　　季兰承一路上都阴沉着脸，直至回到了郑府，也没有好转半分。

　　他一时气恼弟弟放浪形骸的模样，又恨自己毫无立场去阻止那刺眼的一幕。

　　本不该如此！

　　他季兰承全心全意宠着长大的弟弟，就应乖巧听话的待在他的身边，而不是去那些下九流的地界寻欢作乐！

　　季兰承站在郑府花园中那寂静的凉亭里，冷声吩咐身后跟着的莫笙拿酒来。

　　莫笙领命而去。不多时，手上就拎了几坛酒回来。他将酒坛摆上石桌，又将酒盏放在桌上，就被季兰承给挥退了。

　　凉亭里，时不时刮起冷风。季兰承毫不在意，只一杯接一杯的饮酒。

　　上房内，樊奕刚喝了药，这几日感觉好了很多，除了肩膀依旧疼痛不已，精神倒是恢复了很多，下床走动都不是问题。

　　何青给他诊了脉，笑道：“如今只等伤口慢慢愈合即可，过几日，你若觉得伤口即疼又痒，千万莫要伸手去抓，伤口长新肉便会如此。”

　　樊奕点头：“好的，师兄。”他看向坐在床边的朱文宣，道：“今日就到这儿吧！时候不早了，两位兄长先去歇息。”

　　因樊奕受伤之故，朱文宣这几日将书本带到樊奕这里，与他同读，一起交流见解。

　　朱文宣闻言，看了看书案边上的更漏，道：“好，小樊也早点休息。”便将手边的书本收拾好，与何青一起走了出去。

　　二人住在上房东侧的一个小院中，从上房往小院走，要走上一段路。

　　他们过花园时，何青见不远处的凉亭中似有亮光，他走近几步费力看去，就见有一人坐在亭子里。

　　灯笼的暖光照在那人英俊的脸上，平添几分柔和，也令何青的心砰砰直跳。

　　那个人是奉庭！

　　与何青同行的朱文宣自然也看见了，他朝何青眨眨眼，抬手捂着嘴，装作打哈欠，幽幽的道：“哎呀！为兄好困，就先行一步。”

　　何青喜得朝朱文宣作了一辑，立刻转身朝花园里的那凉亭走去。

　　朱文宣看着他的背影，无声笑了笑。小何郎中有了意中人，只盼他能与那公子顺遂一生。而自己这孤家寡人，还是早早去歇息的好。

　　何青走到亭子里，就见奉庭正在自斟自饮。刚刚离得远看不真切，如今离得近了，何青才发现奉庭神色郁郁，似是有心事。

　　他走到奉庭身边，唤他：“奉庭，夜色已深，你为何还未歇息？”

　　季兰承侧过脸，就见到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的何家小子，正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看来，今夜他并不是没有消遣。

　　他狭长的凤眼微眯，忽然伸手一把将何青拉到自己怀中，靠近小郎中的耳朵，呼了一口热气，咬着他的耳垂道：“来，给朕……斟酒。陪我喝两杯。”

　　何青猝不及防被奉庭伸手一拽，瞬间跌坐在男人怀中。为了保持平衡，他下意识抬起双手圈住了奉庭的脖颈。惊魂未定之时，又被男人贴着耳朵呼气，男人还咬住他的耳垂！

　　何青一时间面红耳赤，连奉庭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这……这太过于亲密了！

　　何青立刻想从奉庭怀里退出来，但腰间那双手太过有力，他挣扎不开，于是只好尽量拉远与男人之间的距离，磕磕绊绊的道：“奉……奉庭，你先放……放开我。”

　　奉庭轻笑：“就这般即可。还是说，你不愿意？”

　　后宫中，有多少妃嫔、贵君恨不得时时刻刻粘在他身上，如今他主动将人揽进怀中，何家这小子还不敢不愿？也忒不识抬举！

　　罢了，即是自愿送上门的小东西，又还算有趣。他勉强也能多些耐心。

　　何青的脸色愈发红得厉害，讷讷道：“奉庭，你若想喝酒，青自当奉陪，只是……这，太过于亲近，于礼不……唔……！”

　　未尽之言，尽数被忽然吻上的唇封回口中。

　　带着酒香的吻，炙热又霸道，吻得何青晕头转向，几近窒息，眼中更是一片迷离。

　　良久，季兰承才退开少许，与他额头贴着额头，笑着问：“如今，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何青被吻得浑身软绵无力，只能靠在季兰承怀中大口呼吸。

　　听到奉庭所言，他忽然有种被巨大猛兽紧紧咬住，再也挣脱不了的错觉。

　　奉庭……奉庭怎会如此不顾世俗，离经叛道？！

　　季兰承见怀中人沉默不言，将唇又贴上去，却被何青侧头避开。

　　他眼中闪过不虞，正要将人自怀中推开，却见何青眼中闪着水光，颇为可怜的说：“奉庭，青给你斟酒吧。”

　　季兰承长眉一挑，终于放开了他。

　　也好，这夜还长着。
第三十八章   酒后失……
　　上弦月，从树梢跳上屋顶，最后升上了云雾飘渺的夜空。

　　花园里那凉亭中，灯笼暖黄的光芒拢在这方寸之间，倒映在地上的两道身影时而交杯换盏，时而纠、缠、在一处，难分难舍，气氛无形中变得柔和且暧、昧。

　　几坛酒饮尽，季兰承看着意识已不甚清醒的何青，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微勾着嘴角，问道：“何青，不如今夜与我同寝？”

　　何青勉强睁开沉重的双眼，茫然看向奉庭。

　　他的意识仍在，只是反应变得很迟钝。

　　为何会演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何青想，他本意不过是想与许久不见的奉庭聊上几句，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依旧靠在奉庭怀里，半眯着眼看着手里还握着的酒杯，神情从茫然到无措。

　　一小股冷风拂进亭中，抚过何青鬓间的长发，也令他清醒了几分。听到奉庭轻声询问，他摇了摇头，将手里的酒杯放下，又以手撑着石桌从男人怀中站起来。

　　他的头沉重不已，使得身体撑不住般的轻晃着。即便如此，何青还是尽力站稳了，对奉庭道：“青不胜酒力，想先去歇息了。”

　　他的话如一柄利刃，直直、插、进了季兰承已然因喝多酒而变得有些混沌的脑海。让季兰承不可抑制的想起了今晚季兰殊当着他的面离去时的情形。

　　「兄长，弟弟不胜酒力，要先去歇息了。」

　　好！这可真是好极了！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何青，也胆敢在他面前说着与兰殊一般无二的话语？！他不愿对自家弟弟发怒，何家这小子么……自己要撞上到他手中，岂有不用之理？

　　季兰承眼里聚起汹涌的风暴，他也站了起来，单手扶住何青的腰身，冷笑道：“醉了？正好，我送你回去。”

　　何青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还笑着道谢：“有劳奉庭了。”

　　季兰承扶着人往自己暂住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何青的酒意慢慢涌上头，根本没注意到脚下的路通向何方。

　　直到季兰承将人扶进内室，把他放倒在床上。

　　何青蓦然睁大一双水润的眼睛，看清了房中四周陌生的摆设。

　　这不是他与朱兄的住处！

　　偏偏还有一双手解着他的衣襟！

　　何青酒醒了一瞬，抬手将那还在动作的双手抓住。他看向离自己极近的俊美男人，颤声道：“奉庭……你这是何意？”

　　季兰承不甚费力的就挣脱了何青的手，他一手将何青两只手握紧，另一只手继续解衣带。

　　他眼中神色晦暗幽深，口中却说得冠冕堂皇：“夜深了，穿着衣物就寝，极不舒服，次日起来还易得伤寒。你是医者，想必无需我提醒才是。”

　　何青一听，觉得有理。可他明明说了自己要回去休息，奉庭为何要将他带到这儿来？

　　只是还未等他发问，身上的衣物被季兰承极快的褪下，紧接着眼前一暗，双唇吃痛，竟是被男人狠狠吻住了。

　　何青刚有些清醒的意识，瞬间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吻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兰承那修长健硕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然覆了上去，一面吻着怀里的人，一面抬手挥出一缕劲风，熄了不远处摇曳的灯火。

　　床幔散了下来，黑暗中，只隐隐可闻粗重的喘气声、带着泣音的求饶声……

　　“奉庭，不可！”

　　“为何不可？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着心悦于我？”

　　“这……啊！不……”

　　清晨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白雾，照在窗棂上。樊奕慢慢从床上坐起，伸手拿过搭在床边椅子上的大氅，小心避过伤口，披在了身上。

　　他起了床，在下人的帮助下简单洗漱后，出了内室。

　　刚走到院子里，就见朱文宣一人走进来。

　　樊奕有些疑惑，“兄长，怎么就你一人来？我师兄呢？”

　　朱文宣也一脸茫然，道：“今早上我起来时，就没见到他，以为是他早起，先到了你这里。”

　　樊奕道：“难道师兄一大早出门了？”

　　朱文宣骤然回想起昨晚他与何青路过花园时，遇到了那位公子，心中顿时有了猜测。但他又不敢肯定，许是何青真出了门也说不准。

　　朱文宣摸了摸鼻子，笑道：“不用理会他，小樊可是饿了？我们先用早膳。说不得小何郎中很快就来了。”

　　樊奕一想也是，就不再多言。立在门口的下人见状，立即去传膳食。

　　晨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樊奕让仆妇将早膳摆在院中，两人一同坐下用膳。

　　只是等他们放下了筷子，还未见何青出现。

　　樊奕不免有些担心，与朱文宣商量去寻寻他。

　　朱文宣同意，扶着樊奕出了院子。

　　只是还未等他们走到前院，在回廊上就碰见楚王爷迎面走来。

　　樊奕二人站定，朝季兰殊躬身行礼：“见过王爷！”

　　季兰殊见是樊奕，立刻上前想将人扶起，颇为不赞同的道：“小樊不躺着好生养伤，怎可随意下床走动？你的伤势可好些了？”

　　他一靠近，浓重的酒味混杂着胭脂水粉的香味就扑面而来。樊奕不适的侧身避过他的搀扶，抬头一看，以樊奕的角度，清清楚楚的看到季兰殊脖颈间的吻痕。他的视线再往下移，眼前之人身上的衣服带着褶皱，与平日的整洁大相径庭。

　　樊奕的目光又落回季兰殊脸上，后者眼睑泛青，一脸的宿醉姿态。

　　心中哧道：这厮昨夜去寻花问柳，今早才归？

　　樊奕立刻不着痕迹的退后两步，道：“多谢王爷挂念，奕伤势恢复得很好。”

　　季兰殊一直注意着少年，见他刻意退后，心中立时起了不悦，又想起自己昨晚是在那烟花之地过的夜，顿时又有些心虚。

　　他朝两人点头，和颜悦色的道：“走走也好，只是不能太过劳累。本王还有事，先行一步。”

　　也不等两人反应，就越过他们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朱文宣瞧着楚王爷越走越远的身影，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他眨眨眼，定是自己近日太过用功，看书看糊涂了，尽想些有的没的。

　　樊奕对此毫不在意，唤兄长：“我们接着走吧。”

　　他们走到前院门房处，向管事打听何青是否出门去了。

　　“小的今日未曾见过何郎中。”

　　听了管事的回复，樊奕与朱文宣貌貌相视。朱文宣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尴尬，他扶着樊奕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将昨夜之事告知了樊奕。

　　“也就是说，师兄很有可能在大师兄那里？”

　　朱文宣点头，“我本也不确定，如今听门房管事这样说，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樊奕轻笑，“师兄也是，都不找人告诉我们一声，让我们跟着白担忧一场。”

　　朱文宣附和道：“谁说不是呢？等见道他，定要让他请我们吃一顿！”

　　樊奕点头，“理应如此！”

　　两人打趣着何青，慢慢又沿着来路走回上房。

　　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敲一顿饭的何青，此时才幽幽转醒。

　　他睁开眼睛，顿时觉得双眼酸涩不已，不止眼睛，他的头也很疼，紧接着发觉身体更疼。

　　何青抬手揉了揉眼，宿醉感让他太过难受。他不经意的侧过头，枕边那张英俊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映入他的眼帘。

　　何青吓了一跳，顿时忆起昨晚与眼前之人发生的种种。

　　他……他昨晚，被奉庭……

　　何青慌得马上就要起身，稍微一动才发现自己还被奉庭锁在怀里，被抵、着的腰腹处，醒目的传来不同寻常的炙热。

　　何青又惊又怒，盖因某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奉庭怎可如此待他！

　　他瞪圆双眼，看着季兰承长长的睫毛轻颤了几下，然后睁开那双凤眸。

　　沙哑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醒了？”

　　何青一时间被奉庭初醒的神态所惑，随后又想起了他昨夜粗、暴的行径，眼眶顿时红了。

　　季兰承昨晚得以餍足，此时心情颇好。见何青眼里水光浮动，遂伸手轻柔的将他的泪抚去，亲了亲他的唇角，道：“你即与我成就好事，日后就安心待在我身边。”

　　何青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颤声问：“你，你这是何意？什么叫跟在你身边？”

　　季兰承英眉一挑：“哦？你这是不愿？”

　　何青心中剧震，他听懂了奉庭话中之意——他想让自己如侍妾般，当个暖床的玩意儿！

　　这与他想象两人未来能结通家之好的期许完全背道而驰！

　　自己一心一意想要与奉庭日后成亲，他却如此看待自己！

　　怪不得奉庭会如此行事，丝毫不顾及他的意愿。

　　原来，他根本就只要个暖床的人！

　　何青心如死灰，忍着不适挥开了男人揽着自己的手，挣扎的爬起来穿衣。

　　季兰承饶有兴趣看着他，他倒要看看这何家小子想玩哪一出。

　　何青下了床，目光暗淡，强笑道：“昨夜之事，是青不自量力，错估了自己的酒量，让奉庭公子见笑了。青今日还有事，就先行告退。”

　　说完，踉跄着步子走了出去。

　　他不是不想对着奉庭发怒，只是这人与楚王爷私交甚笃，身份定也是贵不可言，他不想因自己的事牵连到小樊他们。

　　昨晚，就当是他被美色所惑付出的惨痛代价。

　　今后，他不会再对此人报以幻想了。
第三十九章   去金陵
　　又过了几日，天气便越来越冷了。樊奕肩膀上的伤口在何青的精心照顾下，恢复良好，只是左手还不能用力。

　　暖阳初升的清晨，樊奕坐在内室，与对面正在看书的朱文宣道：“兄长，因我这伤，我们在江阴耽搁的时日也有些长了。不如，今日就动身吧，去金陵看看。”

　　朱文宣闻言，从书里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有些担忧：“我听何郎中说你的伤口现在正在愈合当中，还是再过段时日吧，只要我们在明年秋闱之前到达京城即可。”

　　樊奕劝道：“兄长不必过于忧虑，奕心中自有数，断不敢拿身体逞强。自赏冬会过去之后，我见兄长也结识了些新友，却不喜出门应酬，便知兄长是想去金陵了。”

　　金陵比之江阴，不知大了多少，且十分繁华。不止是朱文宣，就是自己，也是想早些去看看的。

　　朱文宣还在犹豫，一抬眼，就见何青手里端了碗药走进来，于是想让他劝劝小樊，“阿青，小樊说想启程去金陵。这不是胡闹吗？他的伤能经得起一路上的马车颠簸？”

　　何青最近脸色不太好，整个人都变得好似少了些精气神一般，隐隐还有些瘦了。

　　听了朱文宣的话，他笑了，道：“确实在这待的时日有些久了，又是住在郑知县的府上，总是不自在。早点走也好，有我看着小樊，你还怕什么？”

　　朱文宣不认同地看着何青，“这天气，看着就马上要天寒地冻了，此时上路，万一让小樊染上风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樊奕道：“到时我只管坐在车里不出来即可。”

　　“就是，你担心什么？小樊刚受伤之时，是很虚弱不假，但在这郑府里好药材好膳食的供着，大抵都快恢复了。”

　　以一敌二，惨败的朱文宣无话可说，也只能赞同。

　　他将手里的书籍一收，拉着何青就往外走。

　　何青一脸莫名，“哎！干什么去？”

　　朱文宣边走边说：“打扰了郑知县这么久，这要走了，也得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樊奕站起来，喊住他们：“等等，我也一同去！”说着走向装着自己行李的包袱那儿，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古籍。

　　他拿着古籍走到两人身边，道：“走吧！”

　　朱文宣见他如此，立时反应过来，看着何青道：“我们也去准备赠礼。”

　　一刻钟后，三人来到郑则的书房外，请守在书房门口的小厮通报一声，他们求见郑知县。

　　郑则正在坐在书房中处理霍家谋反案的相关文书。说实话，这样大的案子，不应由他这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来审理。但圣上在此地，又将这案子交与他全权负责。这可是个攒资历，搏升迁的好时机！

　　为此即使他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也乐此不疲。

　　因为霍家行事太过于蛮横霸道，横行乡里。他身为江阴父母官，早就想拿对方开刀了。但纵然自身家世还算殷实，家中还有长辈在朝中为官，他也不能贸然行事。

　　如今，能把霍家连根拔起的大好时机送上门，背后又有圣上撑腰，他岂有退缩之理？

　　郑则心情愉悦地审着文书，忽然听到书房外的说话声，紧接着就见小厮来报：那三位与圣上同行的年轻人要见他。

　　郑则有些疑惑的扬了扬眉毛，他这段时日私下打听过，正是在他上房养伤的少年不顾性命救了楚王爷，才被利箭所伤。这也是他让管家务必要小心伺候好这少年的原因。

　　此时得知几人要见他，也不知有何事？

　　郑则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将人迎了进来。

　　樊奕踏前一步，躬身对郑则行礼，道：“小生樊奕，见过知县大人！我等冒然在知县大人府上盘桓多日，叨扰了大人。心中难安。在此，多谢大人这些时日以来，对我等悉心照顾。”

　　说着将手里的古籍递过去，“这本古籍，是家父生前所得。小生身无长物，只能聊表心意，望知县大人莫要嫌弃。”

　　郑则立刻将人扶起，道：“樊小公子不必多礼，本官并未做些什么，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樊奕捧着书的手又往前送了送，道：“还请大人收下，今日我等求见大人，也是想向大人告辞。”

　　朱文宣与何青也一同上前，将手里的赠礼一起递过去，道：“多谢大人对我等连日来的照拂之情。”

　　郑则见此，只好接了三人的礼。他问道：“为何要去金陵？你们……”不是与圣上同路而来的吗？

　　朱文宣笑着解释，“我们本是游学，若无机缘巧合遇到季公子一行，此时也该在金陵了。”

　　郑则点头，招来小厮耳语几句后，对朱文宣三人道：“也是本官疏忽，你们在我府上住了这么些日子，本官竟不知你们是学子。既然能出门游学，想必几位都是秀才郎吧？本官不才，前年考中进士。本应在翰林院修书，只是本官想着读书不就是要有所作为，多为百姓做实事？于是就成了这一方父母官。”

　　就这么与樊奕三人侃侃而谈起来。

　　郑则问过他们的功课，期间又得知樊奕的父亲是樊世英，态度又亲近几分。

　　直到管家抱着几样礼盒进了书房，这才停住了话头。

　　他道：“此去一别，也不知还能不能与几位再相见。按理说，本官作为东道主，理应宴请你们，至少也要喝杯薄酒才说得过去。只是本官接手了个要案，着实抽不开身。待你们高中后，定要路过江阴，让本官为你们庆祝一番！”

　　朱文宣笑道：“那就借郑大人吉言！我等这就告辞了。”

　　郑则将管家手中的礼盒一一送到他们手上，又将自己的名帖送给樊奕，道：“望你们一路顺遂！来日榜上有名！”

　　朱文宣三人向知县大人郑重行礼，然后出了书房。

　　走在路上，朱文宣道：“我们也该与楚王爷道一声别。”

　　樊奕与何青都不想去，但不去就有藐视权贵之嫌，于是只能收起心里的不情愿，去了季兰殊所住的院子。

　　站在院门外的下人见几人走近，上前行礼道：“几位公子可是来找季公子？来得真不巧，两位公子今日一大早已出门去了。”

　　听到这话，樊奕与何青俱是松了口气，只有朱文宣觉得不说一声未免过于不妥，于是在帮助樊奕收拾行李之时，留了封致谢信给楚王爷。

　　他们三人都不曾将楚王爷曾说要一路同行的话当真，或者当时有人还为此暗暗高兴，如今也盼着不要再见了。

　　很快就收拾好行李，因吃住都在知县府中，三人倒是没花多少银两，因此他们决定走陆路去金陵。

　　只是没想道郑府的管家安排好了马车，郑则又亲自将樊奕三人送至郑府大门口，还送了很多珍贵药材，说是给樊奕补身体。

　　几人又是一番道别，这才上路。

　　郑则知道樊奕身上还带着伤，所以安排的这辆马车很是奢华，里面诸如茶水、点心、干粮等齐全，更别说那几床厚厚的被褥与崭新的御寒衣物。

　　朱文宣看着马车里的布置，叹道：“郑知县可真是心细如发！面对我们时，又不摆官威，想必是个好官！”

　　马车驶离了郑府，樊奕才呼出一口气，见旁边坐着的何青也是如此，不由问道：“这几日，我见师兄神色间总是郁郁，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之前问师兄，师兄也不肯告知，如今可以讲讲了吧？”

　　朱文宣也道：“在郑府这段时日，你都不曾出门。你近日愁眉不展，是不是与那公子有关？”

　　何青看着两位好友，明知他们是好意关心，可自己的遇到那样的事儿，实在难以启齿。

　　那日清早，他忍着不适与羞愤，给自己上了药，又将自己收拾了一番，装作没事人一般，照常出现与众人之前。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不想还是被两人看出了端倪，只好尽量糊弄了过去。

　　后来他也见过奉庭几次，每每都是他极力回避。

　　此时面对小樊与朱文宣担忧的眼神，他叹口气，模凌两可的道：“贪美色，要不得。”

　　朱文宣见他神情落寞，心想这是与那公子不成了？于是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齐大非偶，阿青不必伤怀，日后必定会遇上良配！”

　　樊奕也点头，心道：能与那渣男同路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师兄能从迷恋中跳出来，是好事。

　　何青打起精神，对他们道：“我们要走上一日，才能到金陵。不如手谈几局？”

　　朱文宣欣然同意，樊奕也想参与，却被朱、何二人合声反对：“赶紧躺下休息！”

　　马车在几人说笑声中一路朝着金陵而去。

　　是夜，季兰殊与皇长回到郑府，便收到下人递来的信函。

　　他随手放置在案上，转身去沐浴。

　　今日他陪着皇兄骑着马去附近的县走了一圈，回来时风尘仆仆，他只想赶紧换下这身沾满尘土的衣裳。

　　洗漱过后，他从浴间走出来，坐在案前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由侍女擦发头，问站在一边的左一：“小樊那边，今日可还好？”

　　左一看了眼那婢女，不好直接对王爷用尊称，只道：“樊公子三人于今早离开了江阴。”

　　季兰殊一听，猛的睁开眼睛，转头朝左一看去：“你说什么——嘶！”

　　他转头的动作太大太突然，立时被侍女扯了头发，疼得他猛吸气。那侍女脸色刷得一白，立刻跪下求饶，他烦躁的将人赶了出去，再次问道：“你说小樊他们走了？”

　　左一点头，“正是。属下问过了，他们此行要去金陵，想必此时应该快到了。”

　　季兰殊心中冒起了一股无名火，怒道：“本王不是说过会与他们一同游历？他们怎么敢一声不吭的走了？他们这是置本王于何地？！”

　　左一看向书案，提醒道：“王爷，听闻他们来向王爷告辞时，恰好您与圣上不在，故留了封信给您。”

　　季兰殊这才想起案上的那封信，立刻拿起拆开来看。

　　不过几息之间，又将信丢回书案上。

　　那信上的字迹，根本就不是小樊所写。语气倒是十分恭敬，但这也改变不了他们三人丝毫未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的事实！

　　季兰殊冷笑两声，不顾自己的一头长发还滴着水，站起来就往外走去。

　　去金陵？

　　很好，他也正想要去看看！

第四十章 你是超人吗？
　　

　　金陵是座千年古城，曾与长安、洛阳、燕京并称“四都”，且隐隐以金陵为首。

　　可见这金陵极其宏伟，文学昌盛，俊杰无数，更别提山川灵秀，气象恢弘！

　　樊奕三人的马车在金陵城夜禁前的最后半个时辰，匆匆赶到高耸威武的金陵城门前，塞了个荷包给那守城士卒，才通过了严苛的检查，这才得以进城。

　　一整日都在赶路，几人俱是疲惫不堪，眼看着夜禁降至，还尚有精神的朱文宣立刻找了间客栈，让店小儿卸下后院的门槛，将马车赶了进去。

　　等他们真正安顿好，安然躺在上等房带着皂角味儿的床榻上时，已是子时了。

　　而还在江阴的季兰殊却并未入睡，此时他正站在大书案前，盯着铺开的大昭地域图细看。

　　他之前找过皇兄，旁敲侧击的询问接下来的行程。不想皇兄一眼看破他的心思，只道：“朕还要视察周边各县，兰殊可是嫌烦了？”

　　还不等他表示自己不敢，皇兄那双锐利的双眼就紧盯着他，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朕听闻樊少师之子，你的救命恩人，今日去了金陵。兰殊也想跟着去瞧瞧？”

　　当时的季兰殊闻言，背上立即冒汗，连忙摇头。他不得不收起心思，坦言皇兄去哪他就去哪。皇兄这才满意的笑道：“兰殊今日也累了，先去歇息。”

　　江阴与金陵所隔不远，一日功夫就能到达。可惜被皇兄如此一说，季兰殊便不能立时动身赶去——纵使如今的他十分担心小樊的伤。

　　他紧紧盯着地域图，胸中自得知那三人离开后而腾起的怒火迟迟不肯散去，现下又添了担忧与懊恼！

　　“简直是胡闹！怎能不等痊愈了再走？！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季兰殊狠狠骂出声，转眼去看站在一边的左一，厉声道：“你即刻骑着快马赶去金陵！给我将人看好了！要是这人有何闪失，本王惟你是问！”

　　左一心中如明镜般，早已知晓王爷要自己看好的人是谁，也不多问，只领命退下。

　　季兰殊这才大步走到床边，解了外袍躺下。

　　虽在外奔波一整日，身上疲惫不假，可他却迟迟无法入睡。一方面是被小樊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给气的，另一方面，他已经确定那少年不想与他再有瓜葛，因此更是生气！

　　他季兰殊堂堂楚王爷，竟被少年当成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这如何不让人气愤！

　　但他能怪小樊吗？不能！

　　因为自小樊受伤以来，他只去看了一次。这换了谁都得生气失落，何况那样爱慕着自己的小樊？

　　可他身为王爷，看似风光无限，可也有无法言说的苦衷。这苦衷太过惊世骇俗，他甚至只能不动声色的想办法一点点的消除，面上不敢露出一丝异样！

　　这一刻，季兰殊心中烦躁至极，恨不得、恨不得……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衣裳摩挲声响起，最后是床上放着的另一床被褥被掀开，淡淡的龙涎香弥漫开来。

　　皇兄那冷清的声音响起：“兰殊，睡了？”

　　季兰殊沉默片刻，道：“未曾。”

　　皇兄轻笑了声，又问：“为何不睡？可是有心事？”

　　季兰殊也笑：“皇兄为何有此一问？”

　　季兰承侧身，借着微亮的烛光看着自己的弟弟，道：“樊家小子伤势未愈，就急急离开江阴，确实不妥。看在他救了你的份上，朕已派人照看一二。只是你啊！怎可如此？那小子救了你，为你受的伤。你却漠不关心，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季兰殊闻言一惊，深知自己做样子做过头了。他不由在心中苦笑，面上却说：“不是有那何郎中在？得知他并无大碍，还去看什么？”

　　提到了何郎中，季兰承眼神一闪，对于何青那晚的表现，他还是有些满意的。毕竟何青是男子，并不是哥儿，自己在微服出巡之时与他共赴巫山，就不用担心会留下子嗣。可惜，这何青后来避着他走，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他虽想将人再用上几次，见此也没了兴致。

　　季兰承伸手摸摸他的头，闭上眼睛，道：“过几日吧，我们也去金陵逛逛。到时见了那小子，你可不能失了礼数，该给的奖赏与补偿，也一并给了吧。”

　　这是让他不要太过在意这救命之恩的意思？！难道皇兄知道自己派左一去金陵了？

　　季兰殊心中一凛，低低的应了声：“是，皇兄。”

　　如此，又过了几日，季兰殊与自家皇兄终于离开江阴，前往金陵。

　　清晨。

　　金陵城中的一座毫不起眼的客栈里，朱文宣、樊奕与何青三人下了楼，来到大堂用膳。

　　正走到八仙桌前准备坐下，樊奕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力道，狠狠推了他一把！他立时站立不稳朝前栽去。

　　樊奕正面就是八仙桌的桌角，要是真磕上去，绝对会头破血流！亏得身旁的朱文宣眼疾手快的及时将他拉住，才站稳了身子。

　　何青见此，怒气冲冲地转身看去，只见一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站在他们身后，指着樊奕，大声喝道：“昨日就是你对我家妹子无礼？！看着就是个病怏怏的小白脸！你给我听着！现下给你指两条明路——要么出一白两聘礼！将我那妹妹八抬大轿娶回家！要么，我直接将你这登徒子揍得满地找牙！”

　　朱文宣见眼前这人身型魁梧，斜眼豁口。又听他所言，立时觉察昨日他们三人中了仙人跳！

　　他心知此事不能善了，立刻上前道：“昨日我们不过是路过，见那姑娘忽然倒在街边，好意将她唤醒，众目睽睽之下，旁人皆可作证！如何就是非礼了？望壮士莫要血口喷人！”

　　那大汉哼笑，朗声道：“唤醒？你们倒是说得轻巧！我家妹子可是说了！这小子摸了她的手！我虽不曾读过书！也知男女授受不亲一说！今日要么让这小白脸将我家妹子娶回家！要么……哼哼！”他朝客栈门外吼了一声：“弟兄们！都进来！”

　　霎时间，门口处就涌进四个身型与这大汉一般无二的壮汉，将他三人团团围住。

　　客栈大堂内的人们见此，顿时做鸟兽散去。

　　朱文宣、樊奕与何青见这阵仗，脸色一白。樊奕伸手将朱文宣拉到身后，道：“昨日，我们见有人忽然倒地，虽好意相帮，却也离那倒地的姑娘有半米之远，更未对那姑娘有任何冒犯。你说小生摸了那姑娘的手，这是从何说起？”

　　那大汉斜眼一眯，阴狠笑道：“我家妹子说摸了那就是摸了！看来你是不识相，想要我们动手咯？你这小身板如此瘦弱，劝你还是识时务些！娶了我家妹子！也免得受这皮肉之苦！说不得我这些弟兄下手没个轻重，一个错手将你打死了，那可怪不得人！”

　　何青冷笑：“你家那妹子是嫁不出去了？居然自损名声逼我们就范？还一白两银子聘礼？倒贴一白两给我们，我们也不会要！”

　　彪形大汉被何青这话气得额头青筋暴起，连声道：“好！这可是你们自找的！弟兄们！给我打！”

　　朱文宣与何青立刻将樊奕护在身后，准备硬抗即将来临的拳打脚踢。

　　不想，那几个壮汉还未动手，就被他们身后忽然出现的玄衣人动作神速的用剑柄打在后颈上，一个个敲晕了过去。

　　彪形大汉惊骇的看着自己招来的帮手瞬间倒地，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那玄衣人一脚踹在脚弯处，直接跪了下来。

　　他刚想爬起反抗，就被左一用剑鞘抵住喉咙，他脸色一变，冷汗就从额头冒了出来。

　　那玄衣人正是季兰殊身边的护卫左一。

　　樊奕几人也是一惊，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楚王爷的护卫为何忽然出现在这里，直到门口处传来熟悉的玉石之音——

　　“小樊！你没事吧？”

　　樊奕等人这才看到门口处站着两位身姿挺拔、面容熟悉的公子。

　　樊奕看着脸上焦急之色一览无余的季兰殊快步走近自己，心中起了一丝微妙的波澜。

　　季兰殊……这是帮了自己第几次？

　　为何他每次都出现得这样及时？难道这一幕是他早已安排好的？

　　不，他不会做这样没品的事。

　　季兰殊，你可真像是那个……内裤外穿的超人。樊奕一时间心情很是复杂，忍不住就想远了些。

　　眼看季兰殊越走越近，就快到了眼前，他还愣愣地看着，直到被朱文宣拉了一下，樊奕才躬身，与另外两人一同行礼：“多谢季公子与奉庭公子援手，我等感激不尽！”

　　季兰殊将人扶起，上下打量，见人毫发无伤，才道：“几位无需多礼！”

　　何青直起身子，与走在后面的奉庭目光撞在一处，他脸色一僵，不自在的移开视线。

　　季兰承看了眼正跪着的那人，朝季兰殊看去。

　　季兰殊点头，吩咐左一：“将这几个泼皮送进官府，以诈欺财物罪论之！”

　　左一正要领命，门口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不可啊！请公子高抬贵手！”

　　众人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颇为瘦弱的姑娘快步跑来，直接跪到樊奕面前，大声哭道：“公子！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是我偶然见公子对乞儿施以银两，才尾随几位公子，设下此计。但我们也没有办法啊！家中上有病母，下有幼弟，急需银钱！是我猪油蒙了心，不怪我家大哥啊！求求你们！不要抓他去官府！求求你们！”

　　那姑娘一边哭，一边给樊奕几人磕头，还不断说着自家的惨状，又保证以后不会再做这样害人的事。

　　一时间众人心里都起了一丝怜悯之意。

　　樊奕面无表情看着这姑娘哭得满脸是泪，等她哭足了，才道：“若是没有人来救我们，姑娘可知我们三人现在会如何？恐怕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就成了我们。我们被你兄长威胁之时，你躲在门口处，听得一清二楚，那时候怎么不为我们向你兄长求情？”

　　那姑娘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闪烁，她不由强辩道：“公子如今不是没事吗！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樊奕冷笑，不再理会她，朝季兰殊看去。

　　接触到小樊的眼神。季兰殊心中一喜，立刻道：“左一！还不快去！”
第四十一章  转变
　　事情了结之后，得知季兰殊他们昨日才到金陵，刚刚只是偶然路过，也还未用早膳。朱文宣立即表示请两人尝尝这儿的特色。

　　此时，他们坐在香居酒楼二楼的雅间内，朱文宣熟练的点了鸭血粉丝汤、皮肚面、鸭油酥浇饼、牛肉锅贴等主食，还点了桂花糖芋苗、赤豆元宵、蜜汁藕这几样甜点。可谓是将金陵的特色美食了解得十分清楚了。

　　几人无声地用了膳。店家撤下了残桌后，又给他们上了壶好茶。

　　季兰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问道：“今早这是怎么一回事？”

　　朱文宣脸色微红，应道：“我们一时不察，中了仙人跳。”

　　季兰殊看了眼坐在一边低头喝茶的樊奕，一想到要是自己晚来那么一步，他就可能被人打得遍体鳞伤，更何况小樊本身的伤都没好全，这再让人狠揍一顿，还能有命在？

　　他的语气变得不善：“若是我们没有恰巧路过，几位可想到这后果会如何？”

　　樊奕三人面带愧色，纷纷放下茶杯，起身行礼道：“多谢季公子及时出手相助！我等感激不尽！”

　　季兰殊尤不解气，道：“如今知道后怕了？你们可真是！本……公子可有说过要与你们一同游历？嗯？”

　　朱文宣躬着身子，额间冒汗，他能说是自以为楚王爷不过随口一说，自己并未当真？

　　现下楚王爷要怪罪，这可如何是好？

　　没等他想出法子，身边的樊奕就挺身而出，道：“是奕提议先行一步。季公子素来繁忙，是以不敢扰了您的行程。”

　　季兰殊被他的话一噎，顿时没了话说。心里则越发肯定——小樊这是还在怪自己不去看他，才与自己这样生分。

　　季兰承见自家弟弟垂目不言，便一副“大师兄”的口吻笑道：“小师弟无需如此。你舍命救了子砚，便是他的座上宾。也怪子砚不懂事，对你照顾不周，纵然你心有不忿，也不能如此着急，伤还没养好就跑来金陵。还站着干什么？都坐下吧。”

　　这话说得，好像他很在意自己因季兰殊而受伤了，季兰殊却对他不管不问一样。

　　樊奕心中腹诽，面上却道：“大师兄误会了，奕只是觉得在郑府盘桓许久，心中有愧而已。”

　　季兰殊的视线刷一下盯在樊奕脸上，略显诧异。

　　季兰承不可置否，“你们来这金陵也有几日，可有何收获？”

　　朱文宣道：“我们决定在金陵多住些时日。临行前父亲交与我几封信函与拜帖，我们正准备去拜见此地有名的大儒。尽量结识有识之士，共同探讨学问。”

　　季兰承点头，“很好。既然如此，你们不如搬来与我们住一起，这样的话，至少今早的事就完全可避免。你们觉得如何？”问的是朱文宣，目光却看向何青。

　　季兰殊附和道：“就应如此！”

　　楚王爷都发话了，他们还能说什么？跟着楚王爷虽然拘谨了些，但自身安危得到保障总归是好的。

　　此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他们在金陵城待了一个多月。从初冬到大雪纷飞，几人充分领略到这座古城的底蕴与繁华。

　　在这人杰地灵的金陵城，樊奕几人收获甚丰。

　　他们结识了真正的有才之士，也去拜访了名声大震的老儒，虽然也曾被脾气孤僻的名儒几次拒之门外，但总的来说，他们的见识不止开阔了一星半点。

　　樊奕等人还时不时参加文人聚会，互相交流与比试。更何况他们闲暇时也跟在大昭帝身边，四处走访。

　　季兰承是个文韬武略的不世之才，只要他想，随便提点樊奕等人几句，也令人有醍醐灌顶之感。

　　何青如今再看奉庭，心中是佩服加恭敬，只除了还是不能接受奉庭那随意且无情的做派。

　　是的，他再次被奉庭吃干抹净了一回。

　　昨日，他与樊奕、朱文宣去赴了一场文会。

　　小樊在文会上以临时撰写的一篇骈文，得到了某位德高望重的老儒赏识。两人相谈甚欢，彼此都隐隐有种要引为往年之交的感想。

　　得知老儒并非本地人，樊奕在文会上琴艺一试中，为老儒弹奏了一曲《广陵散》。引得老儒那思乡之情更甚，不由更是高看樊奕一眼。

　　有此机缘，当夜，几人就在下榻的香居酒楼里置了桌酒席，喝得酩酊大醉。

　　于是乎，可怜的小何郎中翌日一早，发现了自己睡在奉庭身旁，除了腰酸腿痛与身后带着那难以启齿的不适之外，对前一晚毫无记忆——毕竟都醉得找不着北了。

　　他狠狠地瞪着枕边睡得安然的那张俊颜，心里痛骂了一声“禽兽！”，纵然十分不甘心，却也只能动作迟缓的穿戴好衣物，静悄悄的扶着腰走出去。

　　不然还能如何？

　　跟着楚王爷这段时日，他们已然知晓这位“大师兄”是何许人也。从楚王爷不经意流露出的恭敬与亲昵中，他们难道还猜不出这位是谁？

　　更何况还有某一日楚王爷不小心脱口而出的一声：兄长！

　　何青这才明白，为何奉庭只当自己是他疏解需求的暖床之物。

　　惹上了大昭的九五至尊，他何青还能反抗？恐怕就是自己有九条命，也不够圣上砍的！

　　可……自己只想有个相知相许的伴侣，而不是如现下一般见不得人。而且，在与楚王爷同路这一段时日内，他不得不让圣上招之则来、挥之即去！

　　这真是……美色误人！全怪自己当初太轻率！才落入如此境地，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半分怨不得人！

　　昨日一早，金陵就忽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樊奕从起床后，神色便不太好，何青当他是伤口发痒难受，还给他调制了药膏。

　　一直到去了文会，樊奕的情绪才略微好转。

　　因为这一日，曾是他投江自尽的日子，也是宝宝的忌日。

　　在好友与外人面前，他面上保持寻常微笑，做得滴水不漏。

　　直到他们坐在宽敞奢华的雅间里共饮。

　　而季兰殊就坐在他的身边。

　　这一个多月来，他不再对季兰殊避之不及，态度也软和了许多。毕竟从他重生起，只要这人在，总是不断的帮他——固然也有父亲的原因在，可那帮助却是实打实的落在樊奕身上。

　　除了在落霞镇时，那让他猝不及防的亲吻以外，季兰殊对他一直风度翩翩，将君子之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面对这么一个人，即是他依旧风流不改，但樊奕还有什么理由去愤恨不满的呢？

　　就连朱文宣都看出自己对楚王爷太过疏远冷漠，委婉地劝了自己几回。

　　他试着用全新的目光去看待季兰殊，比如说：一个有钱有权的贵公子。而他樊奕，恰巧与这贵公子相识。

　　季兰殊看出了他态度上的变化，心中也颇为欣慰。两人之间倒也能称得上和睦相处。

　　樊奕因有伤在身，被何青下了禁酒令。芬芳美酒没他的份，只能喝酸酸甜甜、不易醉人的青梅果酒——这还是他据理力争之后的结果。

　　青梅酒度数再低，它也是酒。喝多了，后劲儿一样大。

　　等樊奕感觉身上有些冷之时，就晕乎乎发现他不知何时来到了雅间外的露台上。

　　金陵城已然夜禁，街上除了骑着马巡逻的列队士兵外，空无一人。

　　大雪还在下，地上覆盖着厚厚的雪，雪光与残月相映，入目皆是银白。

　　樊奕怔怔的看着雪景，忽然回忆起了他从不去想的很多过往。

　　也是大雪天的时候，小小的他身上就穿了件破洞的棉衣，缩在孤儿院冰冷的床上，发着抖也死命盯着对面抢了他被子的那小胖墩儿睡得打起了呼噜。

　　他每天只能吃白饭，因为菜也被抢了。本来就瘦小的他，长此以往，变得更瘦。

　　他熬过了在孤儿院那十来年，拼命学习，凭着奖学金与打零工，上了大学。被星探发现，他一路艰难前行，最后终于站在大荧幕上。

　　他那么努力的想要活得好，却因意外横死，死前，他连自己的父母都没找到。

　　上一世也是，他有了父母，也有了宝宝，却因无知与绝望，依旧不得善终。

　　他做错了什么呢？

　　他没错，只是命运弄人。

　　不该喝酒的。樊奕看着那簌簌飘落的雪花，心中想道，想这些有何用？于事无补。

　　他告诉自己，该想的是以后要如何，而不是在这里缅怀过去。

　　只因今日……是他和宝宝的忌日。

　　樊奕闭上眼睛，任泪水静静流下。

　　后背忽然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身躯，紧接着一双手从后将他紧紧抱住，来人带着酒香的呼吸响近他的耳边，轻声问道：“小樊，外面这般冷，你怎么站在这里？”

　　说着将脸靠过来，与他的脸相贴，姿态极为亲密。

　　樊奕感受着季兰殊的体温，一动不动。

　　季兰殊见怀里的人并没有挣扎，于是试探着将唇印上了他的脸颊。

　　也许是今夜的雪比他自尽时的暴风雪要小上很多，也许是身后的怀抱太过于温暖，更可能是樊奕喝醉了。

　　无数纷杂的情感蜂拥而出，令樊奕眼中的泪掉得更凶了。

　　恰在此时，季兰殊轻柔的吻住了他的唇。

　　樊奕张嘴狠狠一口咬在季兰殊的唇上，季兰殊吃痛，更感觉有冰凉的水渍落下。他立刻撤开了距离，将樊奕的身形一转，与他面对面。吃惊的问道：“怎么了？小樊？”

　　樊奕冷冷地盯着他，一声不吭。

　　为什么曾经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像现在这样展开怀抱，给我温暖？

　　如今缠上来，又想做什么？

　　季兰殊的唇被咬破了，慢慢渗着血，他毫不在意，只看着樊奕，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

　　他在等一个解释——小樊为何要咬自己？

　　樊奕眼中那冷冽的神情慢慢变了，他问：“楚王爷，您屡次三番轻薄与我，可是想让我成为你的侍妾？就如你府里那些小郎君一般？”

　　少年轻轻笑了起来，他那精致冷白的小脸，泛着红的眉眼，因这抹笑而变得生动又勾人。

　　他说：“可奕并不想作贱自己。奕是哥儿，若奕答应与王爷行周公之礼，定是会有孩儿诞生的。”

　　“王爷，你就这么想要个世子吗？”

第四十二章  北上
　　季兰殊一把推开了樊奕，他瞪着向后退去，撞上凭栏才稳住身形的少年，眼中难掩震惊之色！

　　小樊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居然在肖想着楚王妃的位置！

　　还想将来生下的孩子能请封世子？！

　　樊奕这是得了失心疯？

　　季兰殊下意识忽略了樊奕那句“不想作贱自己”，更忘了是自己开始不断撩拨别人在先。

　　在他看来，得他如此看重，少年不该感到荣幸之至，再感恩戴德的扑上来，卖力的讨好自己吗？！

　　居然还敢不识抬举地提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

　　季兰殊冷冷地看着樊奕，初时那柔情缱绻的口吻被冷漠代替，他道：“你醉了，本王不与你计较。”

　　想着少年身上带着伤，又丢下一句：“早些回去歇息。”便转身大步离开了露台。

　　樊奕嘴边一直挂着戏虐的笑意，看着这个男人走回雅间。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不断飘下的雪花。

　　这样就挺好，虽然当时本着人道精神救了这狗男人，算是抵了他对自己的照拂，现在看他气成这样，自己也不用再与他有什么瓜葛。

　　毕竟，他只想考取功名，来日能带着娘亲和妹妹过上好日子。

　　而不是当什么楚王爷的侍妾！

　　朱文宣感觉很困惑，他不过是昨夜喝醉了，早晨起来，明显感觉到小樊与阿青的变化——何青面带疲倦，动作迟钝，甚至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朱文宣总觉得自己见过一回这样的何青，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难道何青还有旧疾在身？

　　至于小樊，他倒是神采奕奕，整个人看起更豁达了些。

　　朱文宣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因为他们就要启程去京城，所以表现出与往常不同罢了。

　　是的，他们将要坐船走京杭大运河，直接去京城。

　　想到这个，朱文宣就忍不住头痛，这意味着他这个晕船的人要长时间待在海上漂。

　　为此甚至顾不上好奇两位好友那微不足道的变化。

　　因季兰承在金陵城待了将近两个月，视察了周边的民生。眼看年关将近，他身为大昭皇帝，也是时候回京了。

　　于是将回京的行程定在五日后，通知随行的几人准备动身。

　　樊奕三人见此，也不敢说想在金陵过年，只好趁这几日，将结识到的品性相投的才俊们宴请了一遍，以示歉意——朱文宣之前都答应了他们的邀约。

　　五日一晃而过。

　　等到出发那天，樊奕赫然发现季兰殊身边跟了个眼熟的公子。

　　季兰殊竟然将远在江城的墨书给招来了。

　　怪不得要等上几日，原来等的是小情儿。

　　这才是那狗男人的本性，好似身边没个人给他发、泄，就活不成了一般。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那粘粘乎乎站在一起的两人一眼，权当自己眼瞎。

　　朱文宣、何青知道樊奕左手不能使力，于是一路都帮着提他的行李，直到上了船。

　　这是艘颇为豪华的三层大商船，据说是金陵某位巨富提供——实际上是那巨富得了上面的提点，不敢怠慢，特意将自家最有排面的船给空了出来。

　　樊奕他们一上船，就被船上的仆从恭敬的领到第二层的房间。与他们初次搭的商船不同，这艘船一二两层的房间非常之多，所以他们每人分到一个房间。

　　樊奕三人的房间并排连在一起。他住中间，左边是朱文宣，右边是何青。

　　季兰殊与季兰承则住在更舒适奢华的第三层。

　　樊奕对此安排很满意，虽然心中明白他们能搭上这样规模的船，完全是沾了季兰殊的光，但能不见到那渣男更好。

　　他与师兄之前都跟朱文宣商量过，想着干脆与那楚王爷分道扬镳，各走各的岂不更好。

　　但朱文宣显然被上次仙人跳事件给吓着了，并在心中留下很深的阴影，他坚决不同意。朱文宣这样说道：“我们已经拒绝了一次楚王爷的邀请，这次再这样，岂不是明晃晃地将楚王爷给得罪了？”

　　樊奕与何青无法，只能跟着季兰殊他们走。

　　只是他没想到，当朱文宣与何青帮着他把行李放好，一起出房间去外面看看之时，樊奕对面的房间门也开了，从里走出来的正是墨书。

　　樊奕：……

　　他转头对朱文宣说：“兄长，我们走吧。”

　　朱文宣、何青对墨书不熟，见此也只是对墨书点了点头，就要向前走去。

　　墨书站在他们身后，嗤笑道：“怎么，见了熟人也不打声招呼？好歹我们好久不见，还如此之巧住了对门，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连君子之风都读没了？”

　　樊奕听而不闻，继续走。倒是朱文宣用眼神询问：这人你认识？

　　樊奕摇头，轻声道：“有过一面之缘。”

　　墨书见人不理他，顿时怒了，大声道：“当小爷我愿与你寒暄么？哼！不过是个破穷酸！居然真傍上了子砚，哄着他带你来江南！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我警告你！日后离王爷远点！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朱文宣闻言，脸色变得怪异，何青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

　　樊奕见此，脚上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些，等离那墨书远了些，正要与两位兄长解释，就听何青说：“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一个人也能叭叭个没完？亏得此时过道无人，不然他这样红口白牙的一通乱说，我们跟着丢脸不算，王爷的身份也跟着暴露了，到时王爷要怪罪，我们也跟着遭殃。”

　　樊奕赞同的点头，“日后不必理会他。”

　　朱文宣倒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樊奕，犹豫道：“此人是楚王爷的……那什么，咳咳！只是小樊，他为何要这样说你？”

　　樊奕无奈，只好简略的向两人解释了一遍，其中省去了自己是哥儿的事实，说自己不小心病倒，被王爷恰巧所救。

　　几人说话间，就下了二层，来到巨大的甲板上。

　　凛冬的晨风寒冷刺骨，甲板上的船夫们却早已习惯，忙而不乱地将从港口送上来的货物一一运置下层的货仓中。

　　船上的一位管事瞧见了三人，立即上前行礼道：“这里风大，公子们站在这里，唯恐受寒。请公子们进去吧，若有事，尽可吩咐下人来办。”

　　何青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闻言道：“走吧，我给你们熬晕船汤药，要不然等船开了，你们又要难受一阵。”

　　樊奕与朱文宣对视一眼，皆一脸无奈。只好跟着何青往回走。

　　站在门前，樊奕看了一眼对面，见房门关紧，便收回目光。

　　樊奕住的这个房间很大，里面设备齐全，甚至还有一个小炉子，想来是给客人们烧水或者暖酒用的，正好被何青拿来熬药。

　　喝过药后，房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朱文宣的小厮观竹，他道：“大少爷，小的刚遇到季公子的人，说是让大少爷、何公子还有樊公子好生歇着，待到午时，请您几位去用膳。”

　　朱文宣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问他：“你住哪儿？”

　　观竹说：“小的与元宝住在一处，就在底下一层。”

　　朱文宣道：“把东西搬来，与我同住即可，跑来跑去太过于麻烦。”

　　何青赞同道：“对，让元宝也上来。”

　　观竹应是，立即退了出去，收拾东西去了。

　　即使是提前喝了药，等船开后不久，樊奕与朱文宣依然感到胸闷头晕，只是比之前好，没到反胃的地步。

　　如此自然不能再去与季兰殊共用午膳。

　　朱文宣只能顶着晕眩，吩咐观竹去跟王爷的人说一声。

　　樊奕的情况比朱文宣的要好上不少，但有了推辞的理由，他是傻了才不用。于是心安理得的待在房间里用膳。

　　与不想见到季兰殊的樊奕不同，正坐在第三层大堂里的楚王爷听到左一来报说几人都身体不适，心中立时就起了担忧——就这一上午的功夫，怎么就病了？

　　自那晚过后，他与小樊又回到原先那般——少年虽对他恭敬有加，却再也不见他对自己笑过，更别提如朋友般的相处。

　　那晚他也喝了不少酒，一时气愤，加上酒气上涌，就命左一用飞鸽传书传讯回江城，让人把墨书接过来。

　　当时他想着，本王也不是非你一人不可！

　　这几日，他对少年视而不见，态度十分冷淡。然后他就发现樊奕也是如此对待自己！

　　季兰殊心中又感到不甘与恼怒！

　　明明是樊奕提出这般无理的妄想，凭什么还敢在他面前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擅自与他划清界限。

　　季兰殊以为自己拒绝了樊奕，并冷眼相待，他会黯然伤神，郁郁不振。谁知这人丝毫不受影响，反而每日神采熠熠，精神十足！

　　特别是近两日，樊奕几人宴请友人共饮，他对着别人笑的时候，那眉宇间的明媚，简直刺眼至极！

　　季兰殊面上不显，心中却是积满怒火，差点就想将樊奕一把拽到自己身边。

　　若不是自持身份，说不得季兰殊真这样做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过就如少年所愿，将他娶回家也好。毕竟樊少师是他的救命恩人，就连樊奕也是，这样身份进王府的大门，就能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再加上自己确实对少年有意，就足以让他在王府里过得安然舒适。

　　只是季兰殊的余光扫过自家皇兄，那念头就骤然散去。

　　如今得知樊奕身体不适，他心里一惊，正要仔细询问，就听坐在身旁的墨书轻声笑道：“这人真是弱不禁风，就这还跟着王爷上京，王爷既然有了墨书，不如就别带他一同了吧？也能让他好好修养身体。”

　　季兰殊看了墨书一眼，后者立即垂下头来，不敢多言。

　　他吩咐左一：“既如此，让膳房做些易克化的食物送去给他们。”

　　季兰承等莫笙一一试过菜，这才接过银箸，闻言就说他：“你这会儿倒是上心。不如去等会儿去看看他们晕船晕得严不严重？”

　　季兰殊一把揽过墨书，笑道：“不必，我与墨书多日不见，要好好叙叙旧。”

　　季兰承漫不经心的扫了这少年一眼，脸色冷了一瞬，又笑了，“你啊，整日尽是胡闹！”

　　墨书被搂在怀里，心中喜不自禁，丝毫没有感觉到时不时就有股迫人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第四十三章 喝花酒
　　冬夜降临得很早，不过刚刚酉初，天幕已漆黑一片。

　　他们从镇江起航，不过一日功夫，商船就到了杭州府。

　　因夜里不可行船，大商船停靠在港口边上。

　　樊奕正坐在桌边，透过窗子往外看去。

　　夜幕下，不断有船开进港口，岸边上除了他们乘坐的这艘大船停靠之外，已然停了二十来艘船，港口处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樊奕饶有兴趣的看着后面进来的几艘船为了更好的停船位置而大动干戈，看了一会儿，他便又朝着远处看去。

　　冷月的清辉洒在江面上，随着江水荡漾出银纹。再远些，停着三艘张灯结彩的船只。

　　樊奕挑眉，向窗边走去。他探出头，看得更真切了些，那三艘船上，有人影走动，似有丝竹声透过人声鼎沸的间隙飘了过来，时隐时现。

　　这就是江南有名的画舫？

　　樊奕大感兴趣。

　　正在此时，朱文宣与何青一同走了进来，见樊奕一动不动的靠在窗边，好似在出神。何青喊道：“小樊，怎么站在那儿吹冷风？快把窗户关上。”

　　樊奕回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提议道：“我们下船去逛逛吧？”

　　见两人一脸不解，他笑道：“我见不远处有几艘画舫，兄长们不想去见识一下吗？”

　　朱文宣闻言，面露难色，有些犹豫道：“这……不太好吧？”

　　他自小就在父亲的教导下认真读书习字。父亲又是个十分规矩守礼之人，对他管束甚严，所以他至今都未曾踏入那等烟花之地。

　　何青眼中一亮，听得朱文宣如此说，便道：“这有什么不好的？人不风流枉少年！我觉得就很行！走走走！这就走吧！”

　　朱文宣见两人都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心中也隐隐有些意动，想着偶尔去一次也无妨，于是点头，嘴上却说：“本公子这算是舍命陪知己了。”

　　何青斜着眼觑他，揶揄着笑道：“说不得我们的朱大公子去了，能遇上个红粉佳人，岂不是一桩美谈？”

　　朱文宣脸色一红，回蹬何青：“我见何郎中这段时日来，性子豪放了不少，可别是被这江南奢靡之风迷了眼？”

　　何青脸上的笑淡了些，很快又道：“既然到了此处，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樊奕都走到门口了，见两人还在原地不动，于是又退回去，一手拉一个，将他们拉着往外走，“你们还磨蹭什么？快走快走。”

　　三人出了樊奕的房间，带上观竹和元宝，下了第二层。又在即将下船时，找了船夫问清楚商船明日启程的时辰，又交代他们此次的去向，这才下了船，走上了岸。

　　他们穿过人群，朝着画舫走去。

　　画舫的船柱上雕龙画凤，大气中又不失精致，十分养眼。更别提那从船头挂到船尾的彩灯，灯上刻画的人物活灵活现，十分逼真。

　　樊奕三人一走近，船上就有人走出来热情招揽：“几位公子，里面请！”

　　待他们上了画舫，又有老鸨上前奉茶：“公子们可是要听曲儿？还是在这儿有相熟的姑娘？”

　　朱文宣脸色微红，轻咳一声，将准备好的荷包递给老鸨，礼貌问道：“在下听闻画舫中时有才俊赋诗作画，不知今日我等可有缘见识一番？”

　　老鸨暗自掂了掂手里荷包的重量，脸上笑得更是热情：“哎呀！您几位来得正是时候！这可不巧了嘛！楼上的公子们正吟诗作画呢！三位公子，这边请！”

　　说着将他们引到第二层的大厅前。

　　樊奕几人站在大厅门口往里一看，立时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住了。

　　大厅里，右侧坐着一位妙龄女子，一双芊芊伸手不断拨弄琴弦。正中摆着几张书案，四、五位衣着不凡的公子，或执笔挥毫，或举杯共饮。他们身边皆伴有较巧玲珑、轻纱遮面的曼妙女子。

　　在大厅中央，更有位身穿的公子手持长剑，正在舞动，一招一式间，充满了气势与力量，偏偏那动作潇洒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跳得太好了！

　　待那公子一曲剑舞完毕，樊奕忍不住给人拍手称赞。

　　华服公子收了势，将宝剑回鞘，转身朝樊奕三人看过来，他五官端正，长得十分俊朗。见门口有人给他喝彩，脸上露出一丝得色，问道：“几位是？”

　　朱文宣上前，拱手道：“在下朱文宣，乃江城人士。“

　　樊奕与何青也上前自我介绍：

　　“小生樊奕，同为江城人。”

　　“在下何青。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华服公子见这三人相貌俊美，目光清正，不由心生好感。于是朗声笑道：“不才陆荣。几位远道而来，能在此遇见，实在有缘！快进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等樊奕等人走进厅内，那几位公子放下手中事物，纷纷走上前，对陆荣道：“这几位是陆兄好友？瞧着倒是面生。”

　　又一番介绍寒暄过后，樊奕他们被陆荣等人请进席中。

　　樊奕一坐下，就有窈窕柔美的姑娘走到他的身边，为他斟酒。见其余人皆是如此，樊奕面上带着笑意，对那姑娘道了句：“多谢。”

　　他看向朱文宣与何青，见那两人面色微红，皆有些赧然，不由在心里暗笑。

　　得知樊奕、朱文宣已经考中秀才，陆荣与那几位公子眼睛更是亮了几分，纷纷朝着他们举杯邀饮，一时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非常。

　　与画舫相隔几百米外的商船上，季兰殊将墨书打发出去之后，向季兰承提议：“皇兄，我们可在此地停留几日。您瞧，这都到了杭州，岂能不去看看？听闻杭州西湖美不胜收，不去看一眼，实在可惜！”

　　季兰承手里端着酒盏，好似听不见一般，将上好的金华酒送至嘴边慢慢品尝。

　　实则眼角余光全落在季兰殊身上，见弟弟一副自己不答应便不罢休的神态，心中好笑不已。

　　他故意道：“朕离京已有几个月，怎可放下国事只顾着去游山玩水？”

　　“皇兄！就停留两日！臣弟保证，绝不耽误回京的行程！”

　　季兰承这才点头，笑道：“既然兰殊一心想去看，朕答应便是。”说完，将手中的酒杯晃了晃。

　　季兰殊立刻为他斟酒，又将自己的酒杯满上，笑道：“多谢皇兄。”

　　莫笙此时走了进来，向两人行过礼后，朝楚王爷看了一眼。

　　季兰殊十分识趣，起身告辞：“皇兄先忙，臣弟去周遭转转。”

　　季兰承点头，等人出去后，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莫笙，莫笙立即上前，俯身向圣上禀明了刚收到的密报。

　　走出厅外，季兰殊就见左一站在门边，他抬手示意左一跟上，一面往下走一面问道：“那两人的晕船之症可好些了？”

　　左一：“回王爷，属下在下晌时去看过樊公子与朱公子，两人已大好了。”

　　季兰殊脚步不停，点头道：“正好本王要去逛逛，你去请他们过来，陪本王一同去。”

　　左一应是，等走到二层时，立即转身。加快脚步去请人。

　　季兰殊慢慢走到商船的第一层，走上了甲板。

　　冬夜的寒风吹得人面皮发紧，他朝江面看去，见到不远处的画舫，不由多看了两眼。

　　没一会儿功夫，左一就走到他面前，低头回禀：“主子，他们不在房中。”

　　季兰殊长眉一跳，有些惊讶：“你说什么？不在？他们人呢？”

　　左一将头又低了几分：“小的问了几个船上的仆从，有个船夫说他们去了不远处的画舫。”

　　画舫？季兰殊一怔，片刻后脸色难看的问道：“你没听错？！”

　　“那船夫说他们还问了明日起航的时辰，看样子今晚打算不回船上。”

　　季兰殊的脸彻底阴沉了下来。

　　亏他还想着明日要带着小樊游一游西湖！为此还舍下脸面在皇兄面前装可怜，没想到这人竟然一声不吭的跑去那等烟花之地！

　　好！实在是好！

　　季兰殊冷笑两声，眼中怒火翻涌不已。

　　在这段时日里他深觉是自己理亏，才想出邀少年游西湖，以缓和彼此之间冷凝的气氛。

　　想他季兰殊何时这般费心讨好一个人？

　　樊奕简直太过于不知好歹！居然胆敢去喝花酒！

　　季兰殊看向左一，冷声道：“我们也去瞧瞧那画舫是个什么所在！”

　　作为王爷曾经的暗卫，左一察言观色之能十分出挑，此时见自家王爷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水，不由佩服起那小樊公子。那小樊公子明明什么都没做，也不曾对王爷示好，不过是去逛个画舫，就能让王爷气成这样，可见王爷将小樊公子看得极重。

　　说不得……此人以后就是王府上的座上宾……不，是王妃也未可知！

　　左一不由在心中暗暗自告诫自己，日后切不可怠慢樊公子。

　　想到这，他不由轻声道：“主子，樊公子年岁尚小，许是有些好奇也说不定。”

　　言下之意：樊奕懂什么？可能并不是像您猜测的那样去寻欢作乐。

　　季兰殊闻言，盯着左一寒声道：“带路。”

　　左一后背一凛，不敢多言，即刻快步朝前走去。

　　季兰殊迈开步子，从船上走了下来，一路朝着那三艘画舫走去。

　　是好奇还是别的，去看看便知！
第四十四章 妄想！
　　画舫内，陆荣因樊奕站在门口看他舞剑而为他喝彩，心里十分受用，与樊奕交谈之下，更是对樊奕一见如故。

　　对于樊奕声称自己不善饮酒，陆荣也不觉得被下了面子，转而与他说起自己的事儿来。

　　他放下酒杯，微微倾身凑近樊奕这边，颇有些苦恼的道：“过几日就是家中祖父的寿辰。祖父如今年事已高，更看重我们这些小辈的心意。他老人家已言明，送的贺礼贵不贵重他跟本不在意，只要是我们这些儿孙花了心思的，他就高兴！”

　　陆荣叹了口气，接着道：“这贺礼既要让人看出十分有心意，又不能太过于寻常。可把本公子愁了几宿都睡不好觉。”

　　这是想让自己帮着出主意？樊奕侧脸笑着看他。

　　即使两人今晚才认识，经过这短暂的接触，樊奕就看出陆荣为人豪爽，不拘小节且谈吐不俗。

　　是樊奕欣赏的类型。

　　见陆荣愁眉不展，樊奕就想起刚刚在门口见到的那潇洒剑舞，于是对陆荣道：“你刚刚那剑舞就很不错！”

　　陆荣立即笑了，“那是！本公子可是从小习武！”但很快嘴角就扁了下来：“去年我就给祖父舞过一回，还寻了一方十分难得的砚台送给他老人家。”

　　樊奕一听，也跟着思索起来。片刻后，他问陆荣：“你除了会舞剑，还擅长什么？”

　　陆荣又端起了酒，一口喝完，才道：“于学业上，我资质一般。君子六艺，只有作画还勉强尚可。”说着，他眼睛一亮，高声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樊公子！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樊奕挑眉看他，摇头笑道：“陆公子严重了，小生只是随口提了句而已。”

　　陆荣立即起身拉着樊奕走到铺着宣纸的书案边，接过姑娘递来的笔，正准备在纸上落墨时，又停住了。

　　画什么好呢？

　　陆荣看向站在身边的樊奕，目露纠结。

　　樊奕不解的回看他，无声询问：怎么不画？

　　陆荣将笔搁回笔架上，颇有些脸热。

　　樊奕心中了然，于是道：“不如画苍松？古人有云：鹤算千年寿，松龄万古春。亦或：露滋三秀草，云护九如松。“

　　说着拿起狼毫笔，沾了墨，直接在宣纸上画了起来。

　　朱文宣与何青正与那几位公子把酒言欢，见樊奕要作画，立即放下酒杯，走了过来。

　　一时间，几人都围了过来，看着樊奕下笔如游龙，不过几息功夫，宣纸上就出现了一棵挺拔的苍松。

　　樊奕此时的脑海中颇为兴奋，有他今夜喝了两杯酒道缘故，更有能遇到陆荣这样品性相投的好友的欣喜。

　　他心里畅快，笔下的线条飞快汇聚，渐渐形成了高山，断崖。

　　整幅画一蹴而就。

　　众人眼带惊叹的看着樊奕在短短时间内就画成了一幅画，正要出口赞叹，只见樊奕又提起笔，在画中的松树下，在断崖边，画了一只幼鹰，正展开幼翅，迎风飞翔。

　　他笔法精湛，画风别具一格。是以樊奕刚一停笔，周围众人立即忍不住对他称赞不已。

　　“好！”

　　“此画寓意甚妙！”

　　陆荣的好友们知晓他为寿礼之事烦心甚久，如今一见樊奕这画，其中一位公子立即拍着陆荣的肩膀道：“陆兄！这下，你便无需为寿礼之事发愁了！”他看向樊奕，笑道：“樊公子大才！可真是帮了陆兄大忙！”

　　樊奕摇头笑了笑，“公子过奖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陆荣盯着画，眼睛都闪着亮光。他忽然转身，猛的伸手将刚刚把笔放下的樊奕抱了一下，口中直道：“自今日起！你就是我陆荣的座上之宾！”

　　樊奕被他的举动惊了一下，回神后哭笑不得，正要将人推开，就忽然听到门口处传来一声冷喝：“你们在干什么？！”

　　樊奕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住了，与众人一起看向门口。

　　只见季兰殊冷着脸站在门口，眼中的不悦如有实质，直直刮向正抱着的樊奕与陆荣。

　　陆荣放开了樊奕，也冷着脸看着门口这位面带不善的不速之客。他身形高大，丝毫不逊于季兰殊，此时他脸上没了爽朗的笑容，竟也颇具气势。

　　朱文宣一见到楚王爷，心中很是震惊。他立即快步上前，行礼道：“季公子，您怎么来了？”

　　季兰殊盯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樊奕，怒极反笑：“怎么，本公子来不得？”

　　朱文宣闻言，顿时额头冒汗，连忙道：“在下并无此意，早知季公子会来，我们便一同来了。”

　　季兰殊不理会他，径直对樊奕命令道：“过来！”

　　陆荣刚将樊奕引为知己，怎能容忍别人对樊奕呼来喝去？他微眯着眼，厉声说道：“你是何人？”

　　季兰殊看也不看陆荣，看向樊奕的眼神无比阴沉。

　　樊奕也看着季兰殊，心里有些不解。

　　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一个墨书陪他玩乐他还嫌不够，特意上这里来寻欢？

　　眼见场中气氛愈加冷凝，樊奕心中十分不耐。他向陆荣解释，“这位是季公子，与我们一样，同是从江城而来。我们下船时，并未告知于他，向来他也是担心我们，才寻到此处。如今时辰不早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又向另几人行礼道：“诸位，如若有缘，来日再聚！我等先告辞了。”

　　何青与他一起，朝门口走去。

　　陆荣听了樊奕的一番话，对季兰殊的不虞便少了几分。又想到自己刚刚太过于兴奋，竟将樊奕抱了个满怀，又刚好让寻人而来的季公子瞧见，季公子气恼也是人之常情，顿时就觉得自己有些失礼。

　　他走到季兰殊面前道：“季公子，方才是在下失礼了，望季公子海涵。”

　　季兰殊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陆荣，依旧沉着脸，见樊奕走到了近前，伸手一把将人拉进自己怀中。随即将少年半拥着，在众人始料不及之时，转身就迈开步子下了楼。

　　竟是将一干人等晾了个彻底。

　　不说陆荣几人何等惊奇，就连走到楼梯口的朱文宣与何青都面露讶然。

　　到底是都喝了酒，陆荣与人说了几句诸如“此人为何如此目中无人”等话，便又招呼朱文宣与何青回大厅继续推杯换盏。

　　樊奕被季兰殊一手搂在腰上强行带走，一路走得磕磕绊绊，速度极快的下了画舫。

　　一路上，季兰殊紧搂着少年以防他不断挣扎，一言不发的带着樊奕上了艘不起眼的船。

　　樊奕初时以为这狗男人要送自己回大商船，此时见他将自己带到这艘空无一人的船上，并让他的手下左一守在船舱出口处，心下就是一沉。

　　终于被放开的樊奕冷笑着问：“楚王爷这又是玩得哪一出？”

　　季兰殊定定的看着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这些时日的反常。

　　樊奕此人，他季兰殊要定了。

　　船舱中只点了一盏油灯，摇曳的微光照在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樊奕看不清季兰殊此时的表情，他只是烦透了季兰殊的纠缠不清。

　　等了片刻，不见季兰殊出声，他转身就朝外走去。

　　肩膀却被人用力一掰，他重心不稳，整个身体都顺着这股力道回转过来，又落入季兰殊的怀里。

　　樊奕心中一惊，他抬头正要让季兰殊放开自己，却正好承接住季兰殊低头压下来的吻。

　　季兰殊微偏着头，在他唇上轻轻的噬咬着，以舌描绘着他的唇型，耐心的一点一点将那柔软的双唇洇湿。

　　小樊若能一直如此该多好。季兰殊感受着少年唇上的唇感，忍不住的想道。

　　就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怀中，与自己温存、缠绵。

　　他忍不住想更近一步，奈何樊奕紧咬着牙关，防得滴水不漏。

　　季兰殊抬手捏住樊奕的下巴，再度吻了上去。

　　舌上忽然一阵刺痛，血腥味瞬间在口中蔓延。

　　季兰殊立刻退了出去，眯着眼看着少年。

　　樊奕冷着脸，威胁道：“你若不怕没了舌头，尽管试试。”

　　季兰殊不明白，为何眼前的人如此抗拒自己？

　　他也这样问了：“小樊，自本王与你相识起，自问从不曾亏待于你。相反，在很多时候，只要你遇了难事，而本王恰好在场，都为你解决了。可你总是一副距本王千里之外的姿态。小樊，若是你对本王有误解，大可明言。本王想知道为何你如此待我。”

　　季兰殊看着樊奕，语气十分轻柔，“想必小樊心里也十分清楚，你我之间的牵连，无处不在。而本王并非对你无意，你不是痴傻之人，何不对本王敞开心扉？”

　　樊奕听完之后，竟是笑了出来。

　　我为何会躲着你？

　　如果可能，我恨不得将你一刀砍了！

　　为我儿陪葬！

　　可这些，我能告诉你吗？

　　樊奕双手紧握，笑得越来越大声，眼中的泪却滴泪下来。

　　笑了一会儿，他就停住了，心中升起一股颓然。觉得自己还与此人纠缠，简直就是脑子有病！

　　季兰殊不知他所想，见他流泪，立即从怀中拿出帕子给他擦泪水，轻声问他：“这是怎么了？小樊？”

　　樊奕一把打掉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季兰殊，你想我对你敞开心扉？”

　　“你不如去做梦！”
第四十五章  初次体验
　　船舱里灯火摇曳，身前的少年面色微红，微扬着下巴，不屑又刻薄地说：“你不如去做梦！”

　　季兰殊怔愣住，随即就被樊奕的话激得怒不可遏！

　　不过是个乡间的少年！居然还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

　　如今更是胆大包天！敢让自己去做梦？！

　　这樊奕怕是不想活了！

　　这一刻，他已然忘记少年是恩人之子，更忘了少年的舍身相救，他脑海中只充斥着一个强烈的念头——他定要将樊奕驯服！让少年不敢再反抗自己！

　　季兰殊猛然向前跨出一步，一手揽过樊奕牢牢将人禁锢在怀里。同时一手扼住樊奕的脖子，在少年要反抗时，加重了力道。

　　掐住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樊奕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被断绝，他脑中渐渐感到晕眩，后背更是冒出了冷汗。他唯一有力气的右手又被这混蛋控制住了。此时，樊奕才真正感到了危险。

　　世人都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此时樊奕正受着致命的威胁，自然也知道只要自己服个软，卡着他脖子的那只手就会放开。

　　可他怎会选择低头？

　　与其以后再被人算计迫害，不如他现在就与这人渣鱼死网破！

　　季兰殊看着少年的眼神开始涣散，明明那张脸已然涨得通红，却依旧倔强的不肯屈服。

　　他低头凑近樊奕的耳边，阴沉的笑道：“让本王做梦？本王就让你看看，本王需不需要做梦！”

　　樊奕的意识渐渐空白，就要晕过去的时候，忽然感觉掐住他脖子的手猛然间放开了。大量的空气涌进了肺部，樊奕的心跳得厉害，喉咙痛得止不住的猛一阵咳嗽。

　　等他好不容易匀顺了气，就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一根腰带绑住，高举过头。紧接着他就被季兰殊拦腰抱起，“咚”得一声丢在床榻上。

　　樊奕的头还有些晕眩，这一摔，后脑撞上铺了被褥的硬床板，疼得他眼冒金星。

　　季兰殊身上披着的大氅早已丢到一边，他一边慢条斯理的解着衣裳，一边轻声对樊奕说：“小樊，本王原想着好好待你，可惜你太不知好歹。今日，若本王不给你点教训，恐怕你永远都学不会乖顺。”

　　樊奕看着季兰殊只穿着亵裤走近，顾不得头疼，立即往床里滚去，厉色道：“季兰殊！你要做什么？”

　　季兰殊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高大的慢慢身形朝樊奕逼近，杜绝了少年逃跑的可能。

　　楚王爷看着少年泛着白的精致面容，眸色变得晦暗幽深，他低低的笑道：“小樊不是让本王做梦？本王这就做给你看看。”

　　话音未落，他一把将樊奕扯了过来，毫无犹豫地覆了上去，一双长腿将身、下之人乱蹬的腿紧紧压实。

　　双方体力悬殊过大，樊奕的反抗丝毫不见成效，被季兰殊全方位碾压。

　　他瞪着季兰殊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心里恨得几欲吐血！

　　眼看季兰殊的手已经放在自己的腰间，正在解着腰带，樊奕恨声道：“楚王爷，我樊奕自认不过是个平庸之辈！平时也不曾招惹过你！楚王爷何至于对我行如此下作之事！我知楚王爷素来风流倜傥，但这世间有才又貌美之人千千万，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我亦知你不是这等卑劣之人，向来奉行你情我愿，如今楚王爷此番作为，也不怕有失楚王爷的身份！”

　　他说得即快又急，还不断扭着身子躲闪着身上这混蛋的咸猪手。

　　却不想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他越是胡乱磨蹭，越是激得季兰殊浑身都起了热意。

　　季兰殊看着樊奕那形状姣好的唇张张合合，情不自禁低下头就想吻上去，却在即将碰到之时，又停了下来。

　　他的手轻柔的抚上少年冷白的脸颊，道：“弱水三千，本王只取一瓢饮。你可明白了？”

　　明白你大爷！

　　樊奕恨得转头就要咬这混蛋的手。

　　季兰殊的手顺势就卡着樊奕的下颌，毫不迟疑的吻上他的唇。

　　樊奕的两腮被捏得生疼，根本合不上牙关，又有季兰殊的舌在自己口中霸道又肆意的纠缠，口涎不断顺着他的嘴角流出。

　　被人如此对待，樊奕愤怒不已，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当然，在他死前，能拉着这混蛋更好！

　　季兰殊微侧着头，不断吻着他，大有他不服软便势不罢休之态。

　　樊奕被动地承受，很快就无暇去想别的。

　　渐渐地，季兰殊的吻一改之前那蛮横的横冲直撞，变得温柔起来。樊奕只觉得舌根发麻，脑中已然混沌不堪，根本没注意到捏着腮边的手何时放了开来。

　　不知不觉中，他的身上竟然也腾起了热意。

　　感受到樊奕的变化，季兰殊心中一喜，吻得更深。

　　一时之间，在这间不大的船舱内，回响着缠绵悱恻的低吟。

　　冷冷的微风顺着半敞开的窗吹了进来，那油灯上的火苗忽明忽暗，看似要被吹灭，待风停之时，又慢慢摇曳着燃起。

　　微弱的暖光映着不远处同样摇晃的床塌上。

　　一夜不熄。

　　樊奕是被外面的吆喝声给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朝外看去，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他又转头看着与自己紧紧挨在一起，睡得正熟的季兰殊。

　　这混蛋的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上！

　　樊奕闭了闭眼，不愿去想昨晚他经历了什么。

　　当务之急，是他以后要怎么办。

　　以季兰殊昨夜的所为，他十有八、九会像曾经那样，再次怀上宝宝。

　　樊奕睁开眼，想从床上起来。刚刚一动，就浑身酸疼，但也还能忍受。

　　他狠狠地瞪着了睡着的季兰殊一样，动作轻缓的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移开，掀了被子就下床。

　　忍着寒冷与不适，樊奕从地上将衣服捡起穿好，尽量不惊动床上还在沉睡的人。

　　他快步走到门边，打了开门，不出意外的看见了守在门边的左一。

　　这也是樊奕不敢对睡熟的季兰殊下手的原因。

　　不然他醒来的第一时间，早就将那混蛋给一把掐死了！

　　左一见船舱门打开，立刻站直了身体，恭敬道：“樊公子，您起了。”

　　樊奕点头，轻声道：“王爷还在睡，莫要惊扰了他的安眠。我先走一步。”

　　左一躬身道：“是，樊公子。”

　　目送樊公子走出去，片刻间就下了船。左一眼中闪过佩服之色，不由在心中暗想道：王爷可真是厉害！征战了一夜！

　　樊公子更厉害！被王爷宠幸了一夜，居然能起这么早，不仅面不改色，还行走自如！

　　不愧是王爷看上的男人！

　　左一忍不住啧啧两声，尽责的守在门外，等着自家王爷醒来。

　　樊奕站在港口边上，揉了揉被绑了一夜的手腕，举目四望。左边是大商船停靠之地，往右走可走到画舫。

　　他想了想，向画舫走去。

　　画舫上十分安静，甲板上只有一个壮汉正坐着吃早饭。

　　见有人上船，他夹菜的筷子不停，说道：“公子若想听曲儿，请过午再来。”

　　樊奕微笑道：“小生是来寻陆公子的，昨晚小生与他一同在此共饮。想必他还未起，烦请壮士带小生前去。”

　　那壮汉闻言，放下筷子，仔细打量了樊奕几眼，认出这是昨晚的客人，于是起身，带着樊奕去了陆荣休息的房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间房门前，壮汉道：“陆公子就在这儿。”

　　樊奕笑着道谢：“有劳。”

　　等人走出去，樊奕才抬手敲门。

　　不多时，房门被打开，陆荣身上只着白色丝绸亵衣，一脸还未清醒的模样，眯着眼看着站在门外的少年，一时没认出来这是谁，脸上挂着被吵醒的不悦。

　　樊奕亮起招牌微笑，说道：“一大早扰了陆公子清梦，是奕之过。陆公子，可方便让奕进去坐一坐？”

　　陆荣眨了眨眼，这才看清是樊奕，立刻将人请进来。

　　樊奕也不客气，神色自然的将门关上，跟着陆荣走进房内。

　　出乎樊奕的意料，这房内只有陆荣一人。

　　陆荣趁着他打量之时，飞快穿好衣裳，又给人倒了杯茶，这才道：“樊公子昨夜走了之后，在下还颇为遗憾。毕竟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没向你道谢，你就走了。此时樊公子来，可是有何事？在下若力所能及，便决不推迟！”

　　樊奕忍着不适坐下，喝着温热的茶水，身上这才感觉暖和了。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陆荣，笑道：“我果然没看错，陆公子天生一副侠义心肠！我确实有件事求陆公子帮忙。只是陆公子莫要怪我挟恩图报，我这也是，实在难以对人启齿。”

　　陆荣露出不认同的神色，“这是从何说起？若不是难事，想来你也不会找到我。我们虽相识时间甚短，但我信得过樊公子的为人。说吧，到底是何事？需要我怎么帮你？”

　　樊奕斟酌了一番，又看了眼四周，即使房内只有他们俩，他还是不太放心。

　　于是起身走到陆荣身边，对他耳语一番。

　　陆荣一开始还好奇的听着，没想到越听越是惊愕，最后脸上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樊奕直起身，左手搭在右手上，举在胸前，对着他一辑到底。

　　陆荣未垂着眉眼，显然在考虑。

　　片刻后，他抬眼看着樊奕，点头：“好！这个忙，我陆荣帮了！

　　“陆兄，大恩不言谢！”
第四十六章 愧疚
　　日已中天。

　　季兰殊幽幽转醒，手下意识伸到旁边一搂，却搂了个空。

　　他睁开眼睛，见床上只有自己一人，而旁边被子里的触感冰冷。季兰殊皱眉，朝外喊道：“左一！”

　　左一很快推门进来，“王爷。”

　　季兰殊揉着太阳穴，起身穿上衣物，又从床上翻出腰带，问道：“小樊何时走的？”

　　左一将椅子上的大氅拿起为季兰殊披上，回道：“巳时。”

　　季兰殊不再询问。穿戴整齐后，大步回了商船。

　　午时将近，船上却并不嘈杂，甚至有些冷清。

　　他们刚踏进船楼的过道，就见朱文宣与何青迎面走来，两人步子悠闲，一副要出去的模样。

　　见了季兰殊，朱、何二人立刻行礼：“见过季公子。”

　　季兰殊点头，目光往他们身后扫了扫，状似平常的问道：“小樊没与你们一同？”

　　朱文宣飞快地看了楚王爷一眼，低头应道：“小樊在房中歇息。”

　　昨夜楚王爷强硬地将小樊带走，朱文宣与何青心中俱是惊骇，然他们很快就想到小樊身体还未恢复，又是因救王爷才受的伤。

　　王爷得知小樊不好好养伤，而去逛画舫，气愤担忧也实属人之常情。

　　今晨小樊来画舫寻他们，在询问过小樊后，也证实了这一点——昨夜小樊被王爷带回去，勒令他不可再乱跑，养好身体才是正经。

　　回到船上，听闻要在这里停留两日，朱文宣立即想趁此时机，去看看闻名天下的西湖。

　　奈何小樊摇着头说自己不想去。朱文宣与何青怕他因昨晚饮酒，导致身体不适。两人硬是陪了他一上午，见人睡熟了这才准备下船。

　　季兰殊听完，知晓人在房中，心下起了担忧。

　　昨晚他一开始被樊奕激得怒火翻涌，只想着给人一点教训即可。可少年身上细腻光滑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以至于后来……

　　他无视身下之人满眼的恨意与抗拒，意乱情迷的要了少年一次又一次。

　　不知小樊如今身体如何？

　　季兰殊摆手让两人自行去逛，抬步就上了楼。

　　到了第二层，季兰殊站在转角处，沉吟半晌后，朝上走去，边走边吩咐身后的左一：“将墨书带来。”

　　左一看出王爷明明想去找樊公子，却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王爷的心思，他不好过多猜测，听令便是。

　　左一走到墨书门前，敲开了门，对站在门内的墨书说明来意：“齐公子，我家公子有情。”

　　墨书眼睛一亮，瞬间扬起下巴，高傲的说：“你且等着，容本公子换件衣裳。”随手就将门一关。

　　左一等了片刻，就见门又打开，墨书换了件月白长袍走了出来。

　　他站在过道中，轻蔑的瞪了对面房门一眼，扬声道：“走吧，本公子可不想让季公子久等！”

　　樊奕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脸色奇差。

　　只是自己太疲倦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在等几日，樊奕暗暗告诫自己要忍耐住，只要再忍过几日就好。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小樊，快醒醒。”

　　昏昏沉沉中，樊奕听到有人唤自己。

　　他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就看见朱文宣站在他的床前，不远处的桌上摆着膳食，显然是让他起来用膳的。

　　樊奕往外一看，天都黑了。

　　他没想到自己竟睡了一整天，于是揉了揉眼睛，下了床去简单洗漱后，走到桌边挨着何青坐下。

　　今晚的膳食很是丰富，有龙井虾仁，酱鸭，西湖醋鱼和东坡肉，还有鱼羹。

　　樊奕一见这几样菜，立即笑了：“闻着真香！这怕不是船上的膳房做出来的。让我猜猜，定是你们去城中的酒楼买回来的！”

　　不远处，观竹正要将一个大食盒放置案边，旁边的小炉子上的药罐冒着白烟。

　　朱文宣也坐到了桌边，故意板起脸道：“昨晚就不该去画舫喝酒。瞧瞧你这脸色，以后可不许再胡闹。”

　　樊奕颇有些脸热：“让兄长担心了。”

　　何青看了眼樊奕，难得没有吭声。

　　作为一名郎中，今早他见到小樊的那一瞬间，就看出了端倪。小樊在他们面前摆出一副与平常无异的神态，与当初的自己何等相似？

　　即使小樊向他们解释了昨晚被楚王爷强行带走的理由。

　　何青是一个字都不信！有心想问清楚，可他却问不出口。那两人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他们吃了亏，又能找谁讨要说法？

　　何青暗自叹气，起身给小樊盛了碗鱼羹，“你一日都未进食，先喝点羹汤吧。”

　　樊奕伸手接过，笑道：“还是师兄疼我！”

　　朱文宣见状，换了双筷子，也给他夹了块虾仁，道：“快吃吧，这可是杭州特有的美味。”

　　樊奕点头，不再言语。

　　三人用过了晚膳，观竹与元宝立即将桌子收拾干净，又泡好了茶，这才退了出去。

　　樊奕喝着茶，问两人今日去城里的所见所闻。

　　朱文宣摇头，“不过一个下晌的功夫，能走多远？一路上尽想着给你找好吃的去了！”

　　樊奕闻言，立即起身给他行了个辑。

　　朱文宣忍不住笑道：“这是做什么？快快坐下。”

　　樊奕坐下，看着这两人，心中涌起阵阵酸涩，可他心意已定，决不会更改。

　　只盼将来两位兄长得知内情，不要对他心生不满。

　　这一路行来，兄长们处处真心为他着想，而自己却……

　　纵使心中不时闪过无奈与挣扎，他还是笑着对两人说：“下一次再停船，就到天津了。兄长们有所不知，家父在世之时，曾有一位故交，就在天津。到时，两位兄长与我一同去拜访可好？”

　　朱文宣顿时眼睛一亮，樊世叔的故交，定也是位学问渊博的人！

　　他立刻问道：“是哪位大儒？”

　　樊奕却卖起了关子：“到时兄长自会知晓！”

　　何青起身给樊奕倒了碗药，放在他的面前：“先把药喝了，你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我再给你配祛疤的药膏。”

　　樊奕眼中闪过水色，立即捧起了汤药，借着药碗中腾起的白雾，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他深知自己将来的选择，实在是愧对这两位兄长对自己的爱护。

　　可他不能对着兄长们和盘托出。

　　他不能连累他们。

　　还有几日，他尽量弥补吧！

　　樊奕吹了吹碗里的汤药，等能入口了，一口气将药喝了下去。

　　嘴里止不住的发苦。

　　一如他的心。

第四十七章  情敌
　　次日，商船起航。

　　巨大的船缓缓驶离了杭州府的港口，朝北开去。

　　在第三层精致奢华的大厅内，墨书趴在季兰殊的肩膀处，嘟着嘴娇嗔道：“难得来一趟杭州，王爷也不带墨书四处走走，这就又要启程了。”

　　季兰殊手持茶盏，闻了闻茶香，听到墨书的抱怨，并不答话，只伸手在他背上轻抚了两下。

　　墨书得了安抚，胆子又大了几分，他眼珠一转，语气低了下来，还带了点委屈：“王爷素来忙碌，墨书也是知道的。可自墨书上船之后，便日日待在房中，鲜少能陪在王爷身边。”

　　季兰殊撩起眼皮，懒散的道：“这是在怪本王？”

　　墨书立即摇头，“墨书不敢！只是……听闻另几位公子曾下船去游玩，却不带我同去，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他正低着头，并未看到季兰殊的脸色变得晦暗不明，等墨书再抬起头时，就见楚王爷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墨书被那带着凉意的双眸看着心中一惊，但话都说到这儿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墨书不知自己是否得罪了那几位公子，如今不受人待见。在这船上，只有王爷还在意着我。”

　　季兰殊漫不经心的道：“他们去画舫饮酒作乐，你也想去？”

　　墨书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道：“去画舫？这……那位樊公子也去了？”

　　那穷酸不是王爷身边的人吗？他居然还敢去逛那种地方！

　　真是胆大妄为！也不怕王爷知道后，直接将他扔进大运河里！

　　若此事当真，对自己可是件好事！

　　墨书心中愉悦极了，正欲说点什么，就听季兰殊轻笑道：“不过，也是本王疏忽了。如此，晚上本王设个宴，将几位公子请来让你认识认识。”

　　墨书一愣，王爷这意思，是要给自己过明路？此后，他就是公认的，正式成为王爷身边的人？

　　墨书喜不自禁，立刻伸手抱住季兰殊，将脸凑过去，想要去亲他。

　　却被季兰殊用手挡住了，“本王还有事，你先下去，晚上再上来。”

　　讨要亲吻被拒，墨书心下有些黯然，但一想到今晚王爷为他设宴，顿时又欢喜起来，软糯的应了声是，便起身告退。

　　季兰殊看着手中的茶盏，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自那一晚后，小樊一直在自己房中，从不踏出房门一步，显然是不欲与自己相见。

　　他想见那少年，只能用这个法子了。

　　下晌，樊奕几人已得知楚王爷设宴一事。

　　此时他们正坐在朱文宣房内，整理文集。

　　这些文集是樊奕父亲的手稿，平时他宝贝的很，有时想要翻阅都是小心翼翼的，十分爱惜。如今，那几本文集正大剌剌的摆在朱文宣的案头上。

　　樊奕有些不舍的抚摸着文集，对朱文宣道：“兄长，这些文集乃是家父所写。本应早些拿出来给你看看，只是近来事多，我一时竟忘了，现下给你也不迟，你若感兴趣，便多看看。”

　　朱文宣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小心将文集拿起，细细地看着。

　　樊世英能当上太子少师，其本事定是出类拔萃的。

　　朱文宣只看了几行，就被文章里的远见卓识，言辞犀利给惊艳到了。他几乎是立刻沉浸文章里了。

　　樊奕见此，微微一笑。他转身看向何青，将人拉到窗边，确定朱文宣无暇留意这边，才轻声道：“师兄，之前因我身体的缘故，请你帮忙配抑制的药。后来我偶然间找到了药方，因不知此药方的来历，不敢拿出来给师兄研究。但这几个月来，我都在服用，药效确实很好，并无副作用，于是才放心的将药方抄了一份，交与师兄。”

　　说完，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方子，递给了何青。

　　何青接过后，并没有马上打开看，而是狐疑的盯着樊奕，问道：“小樊，你今日是怎么了？”又想到楚王爷今晚设宴，便惊诧的小声叫了起来：“你！你该不会是想跟着楚王爷，从而放弃科举了？”

　　他皱着眉头围着樊奕走来走去，将双手指节按得咔咔作响，口中犹自说着：“虽说哥儿都会选择嫁人，但你选择楚王爷，这实在是……若是旁人，师兄定然不会多嘴。只是小樊，先生辛苦栽培你，你本身也颇具才华，若是就这样被埋没了，实在可惜！”

　　说着他猛然定住，转身盯着樊奕，神情严肃的问道：“小樊，你说实话，你与那楚王爷是不是已经……”

　　樊奕看着何青，心中涌起阵阵暖流，他伸手搭在何青紧握的双手之上，一脸认真的道：“师兄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会放弃走科举这条路的。”

　　少年虽是答非所问，却莫名安了何青的心。

　　何青眉头微展，但还是要问清楚：“那你与楚王爷，你们可有……”行周公之礼？

　　樊奕想到那一晚，心中涌起些许恼怒。

　　那晚他被绑住了手，压根就睁不开季兰殊那混蛋的压制。一开始他拼命的反抗，却一点用都没有！那混蛋一手捏着他的两腮，单方面与他深吻！

　　樊奕至今还记得那霸道的舌在自己口中肆意勾、缠的感觉，更别提季兰殊后来对他做的种种——到处撩拨的手简直像是在点火，引得他也跟着情不自禁！

　　樊奕觉得自己在最后会半推半就，是因为曾经的自己与季兰殊有过很多次经验，对他太熟悉而已。

　　见师兄正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樊奕下意思摇头。想到师兄是郎中，那晚过后，自己在第二日一大早，来不及遮掩就去画舫找了陆荣，又顺便叫醒了两位兄长。以师兄的火眼金睛，肯定看了出来。

　　于是补充道：“王爷十分尊重我，并未行至最后那一步。”

　　何青的眼神往下，看向樊奕那修长的双腿，顿时悟了。他脸色绯红，立刻将视线移开，期期艾艾的道：“那、那什么，小樊，你还小，这种事，不宜过早，王爷若真是……待你好，你、你也不能太早答应他。”

　　樊奕心里骂着娘，面上却笑着点头。

　　那狗东西早就将自己吃干抹净了！

　　见师兄不自在，樊奕转移了话题：“我将这药方给你，你好好收着，医学上的门道，我不清楚。”

　　何青将方子放进怀中，点头道：“我定会好好琢磨。”回头见朱文宣正聚精会神的看着文集，又对樊奕说：“走走走，我们去手谈几局！”

　　樊奕欣然同意。

　　两人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厮杀了好几回合，浑然不知时间的流逝。

　　等有人在外面敲响了房门，樊奕与何青还意犹未尽的想再次开战。

　　听到了敲门声，他们才作罢。樊奕收拾棋子，何青起身去开门。

　　左一站在门外，恭敬地请三位公子前去赴宴。

　　樊奕见朱文宣捧着手稿一动不动，于是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将沉迷于文章中的兄长给拉回现实。

　　三人收拾了一番，换了衣裳后由左一带路，第一次踏上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第三层。

　　一进大厅，就见厅中摆了六张案，呈八字状两边散开，中间空出一大块。

　　季兰承坐在左边的主位，旁边是季兰殊。

　　樊奕感觉有一道带有明显敌意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他目不斜视，与两位兄长站成一排，对楚王爷行礼。

　　“我等见过季公子。”

　　季兰殊的目光围着樊奕打了个转，笑道“几位快坐！”又看了眼站在门边的船上管事。

　　管事会意，躬身退了下去。

　　樊奕抬头，看见了坐在季兰殊下首的墨书正一脸不屑又鄙夷地盯着自己。

　　他迅速地与何青交换了个眼神，何青就走到墨书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朱文宣则坐在了季兰承下首，樊奕立刻走过去挨着朱文宣坐下。

　　几人落座后，不远处的婢女立刻走到他们身边跪坐下来，执起酒壶给他们倒酒。

　　季兰殊的目光总不自觉的就往樊奕那边看去，见少年安安静静地坐着，并不多言。他有心想与小樊说上几句，却也知道此时并不是好时机。

　　于是举起酒盏，对众人笑道：“商船启程也有几日，却甚少能遇上。今日本公子请你们来，实在是想与几位共饮几杯。诸位，请！”

　　他以袖挡杯，将酒一口喝了个干净，动作一气呵成，颇为潇洒。

　　众人回道：“季公子客气了。”动作一致地举起酒杯，一口喝干。

　　婢女们立即上前斟酒。

　　季兰承放下酒杯，视线轻飘飘的瞥向何青，见后者喝完了酒，正与给他倒酒的婢女小声说着什么，遂收回了目光。

　　朱文宣复又举起酒杯，看向季兰殊，“这一路来，多谢季公子的照拂，宣先干为敬。”

　　季兰殊笑着看了眼樊奕，颇为豪气的喝了。

　　墨书见他们就这样喝上了，而王爷并没有要介绍自己的意思，顿时有些不悦。他看着斜对面的樊奕，不怀好意的笑了。

　　墨书也端起酒盏，对樊奕道：“在下曾听王爷提起樊公子，今日一见，果然相貌出众。这样干喝酒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请樊公子献上一曲——樊公子，这对你来说，不算难事吧？”

　　墨书笑得和气，心里更是闪过快意。

　　你不过一介粗布的穷酸书生，也配出现在子砚左右！不过是以色侍人之辈！今晚我就让你知难而退！

　　樊奕脸色平静的看着墨书，等他说完之后，才微微勾起嘴角，笑道：“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别一副你跟我很熟的架势，你谁啊！就在这里乱吠？！

　　坐在樊奕旁边的朱文宣闻言使劲抿住了嘴，才避免在圣上面前失仪。

　　他飞快的看了眼对面被小樊气得脸色铁青的那位公子，顿时低下了头，拼命忍住笑意。

　　何青也是如此，要不是奉庭就坐在主位，他真忍不住要大笑几声。

　　小樊这个促狭鬼！竟然这样怼别人！

　　季兰殊看着神情淡然的樊奕，眼中露出了笑意。转眼又看了眼脸色难看的墨书，不由清咳一声，对樊奕几人道：“这位是齐家公子，墨书。”

　　樊奕不甚在意的点点头，“原来是齐公子，失敬。”

　　墨书狠狠的瞪着他，刚要出口反击，就见一排婢女们端着菜肴走了进来。

　　墨书不得不将涌到喉头的话给咽了回去，差点把自己噎了个半死。

　　这个该死的穷酸！

　　你给我等着！
第四十八章 宴席
　　樊奕丝毫不关注斜对面的墨书气得如何跳脚，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人还不如眼前案上逐渐被摆满的佳肴值得让他高看几眼。

　　等季兰承落下第一筷后，他们才纷纷动筷。

　　樊奕发现有道蒸鱼腩特别好吃，口感松软绵香，令他食指大动，忍不住多夹了几块。

　　一小碟鱼腩很快被他吃完。樊奕还有些意犹未尽，可惜，宴席上的菜大抵如此，样式多，份量少。

　　旁边的朱文宣见了，心中好笑，于是将自己案上的蒸鱼腩端起，放到了樊奕的面前。

　　樊奕有些脸热，侧头对朱文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不客气，举筷继续吃了起来。

　　忽然间，又有一碟蒸鱼腩被侍女放在了他的面前。樊奕有些吃惊，立刻抬头，就见对面何青冲他眨眨眼，示意他快吃。

　　樊奕笑着点头，自己斟了杯酒，遥遥敬了何青。

　　美酒配上鲜美的鱼腩，让他心情十分舒畅，大快朵颐着。

　　坐在上首的大昭帝与楚王爷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都起了些微妙的感觉。

　　得知小樊喜欢蒸鱼腩，季兰殊看着自己案上的那碟菜，抬手就想让身后的婢女也送过去。

　　旁边时刻注意着他的墨书见了，立即端起酒杯道：“季公子，墨书敬您！”

　　意图被打断，季兰殊看了墨书一眼，就着抬起手的姿势端起酒杯喝了，然后朝管事看去。

　　管事点头，立即朝着门外拍了拍手。

　　众人只见一群衣着飘逸的艺伶们从门外款款而来，她们有的抱着琴，有的抱着琵琶，还有手握长萧的，一行人很快就走到大厅中间，对着众人盈盈一拜之后，开始献艺。

　　一时间，大厅中响起了悦耳动听的琴音，艺伶们身段窈窕，衣袂翻飞，倩影交错，十分赏心悦目。

　　樊奕停下筷子，看得很认真，并不时与朱文宣交谈几句。

　　他心中知道，这样放松的与兄长相处的时日已不多了。

　　一舞结束，就见几位艺伶退了下去，只留下当中领舞的那位艺伶。

　　乐声再起，这一回，是唱曲。

　　那艺伶的嗓音婉转中带着俏皮，令樊奕升起了蠢蠢欲动，想要唱一曲的心思。

　　要知道他曾经在现代，也是名实力唱将。后来想要进军演艺圈，不断在酒场中辗转求资源，已经很久没唱过了。

　　可不是很久了吗？想想他都历经两世了。

　　等那艺伶唱罢，与几位抱着乐器的姑娘们正要离场时，樊奕叫住了她。

　　“姑娘且慢，不知诸位可否能为小生伴奏一曲？”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朝他看去。

　　樊奕站起身，朝他们微微一笑，拱手道：“今晚季公子设宴款待我等，奕心中十分感激，便大胆一回，向诸位献唱一曲，聊表谢意。”

　　少年长身玉立，脸上的笑意活泼又自信，令季兰殊心神一荡，立即笑道：“如此，那我可就洗耳恭听了。”

　　樊奕看向他，笑意加深，“多谢季公子，奕这就献丑了。”

　　季兰殊被樊奕这样明媚的笑意闪了神，随即涌起一股想要将他抱进怀中，狠狠吻下去的冲动！

　　他与小樊认识了这样久，从未见过小樊对自己露过这样的笑颜。

　　今晚的小樊似乎与平常安静的不同，多了些朝气与活力。最难得的是，他对自己笑了！

　　怕自己的眼神太露骨，季兰殊敛下凤眸，随手端起酒杯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等他再抬头，樊奕已经站到了中间的空地上，朝着他那两位兄长展颜一笑，开始清唱：

　　“不要问不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刻偎着烛光让我们静静地度过莫挥手莫回头……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伴你走过每个春夏秋冬……”

　　他的歌声乍一响起，在座几位就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只因他们都没想到樊奕的歌声能这样清亮，再细听，仿佛又带着洗净繁华的透彻。

　　在他清唱到第三句的时候，擅长奏萧的艺伶就跟上了他的韵律，为他伴奏，随后又有悠扬的琴音做衬，让人听着心中无端中就暗生涩意。

　　这首在他曾经的时代中耳熟能详的《祝福》，是樊奕想要唱给朱文宣与何青听的。

　　他只唱了一半，因为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与兄长们相聚。

　　更因为季兰殊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若再唱下去，就有暗示之嫌。

　　古人讲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僭越的举动。

　　樊奕唱毕，箫声与琴音根据他的歌调又留恋了一段，才慢慢停下。

　　无论是从未听过的新颖唱法，亦或是浅显易懂的白话曲词，都令众人耳目一新。

　　季兰承第一个回神，看向还站着的少年，笑着举起酒盏，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此曲甚妙！小师弟，朕……真想不到你还有如此才能。过来与师兄喝一杯。”

　　樊奕恭敬点头，走回案前，举杯朝着季兰承遥遥相敬：“多谢大师兄夸奖！”毫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朱文宣与何青也同时站起，笑道：“小樊，还有我们！来来来！”

　　樊奕来者不拒，又是两杯下肚。

　　婢女忙不迭的给他斟酒。

　　樊奕又端起酒杯，这一回，他看着季兰殊，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感激，与别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说：“有幸结识季公子，是奕前世的造化。这一路来，季公子对奕施以援手与照顾，奕更是铭记于心。奕身无长物且能力有限，无法报答季公子，实属奕之憾。借这一杯薄酒，敬季公子对奕的知遇之恩。”

　　也敬你带给我的切骨之恨！

　　喝了这杯酒，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那一夜的风流，权当我为今生受你恩惠的回馈！

　　从今往后，你依旧是高高在上、权势滔天的楚王爷。而我，依旧是默默无闻的贫穷书生。

　　也许，还是个丧妻后独自养育孩子的落魄书生。

　　一连豪饮好几杯，樊奕面上已染上薄红，他丝毫不知自己眼中闪着潋滟的水光，叫人一看，便生出怜惜。

　　季兰殊面上不动声色，笑得四平八稳，一手将少年敬的酒送到唇边，喝下。

　　然而在他身侧垂着宽大的袖中，一只手掌早已紧握成拳，竭力压抑着某种想念，他背部绷直，迫使自己一动不动，好似钉在座位上一般。

　　墨书看着眼前的酒杯，眼中怒火有如实质。明明他的座位与王爷相邻，却好像没他这个人一般，被其他人忽略了个彻底！

　　他坐了这么久，只喝了两杯酒。第二杯还是他主动凑上去，王爷才与他喝的！

　　那穷酸有何过人之处！使得别人围着他转？！

　　竟然与那低贱的艺伶同台献艺，他真不怕掉价！

　　果然是是无耻至极！

　　不！这该死的穷酸就是那等卑、贱之徒！不然他凭什么能得王爷另眼相看！

　　墨书恨得眼中发酸！

　　他得想法子给这姓樊的一个惨痛的教训！最好叫他生不如死！

　　他要叫这穷酸明白，与自己抢人的下场！

　　墨书阴狠的勾起嘴角，端起酒杯遮住自己的笑意，再慢慢的品着酒。

　　姑且让你再蹦跶几日。

　　等到了天津，咱新账旧账一起算！

　　夜色已深，除了墨书，其余几人神采熠熠，酒兴高涨。

　　众人案边的空酒坛越来越多，季兰承更是将樊奕唤到身边，与他相谈。

　　坐在旁边的季兰殊一言不发，饶有兴趣的听着他们俩的言论，越听，看着樊奕的目光越是深邃。

　　其实季兰承唤来樊奕，说的不过是找他回忆樊少师昔日的琐事。

　　季兰承已然微醺，看着与樊少师有几分相像的樊奕，语带怀念的说起了往事：“当年少师还试图劝我学蛮夷语，只因他偶然结识了个碧眼络腮胡的蛮夷人。”

　　樊奕微微睁大眼睛，“父亲还真认识蛮夷人，难怪……”

　　季兰承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几声，又道：“那时候，樊少师将我诓出去，见了那蛮夷。你有所不知，那蛮夷竟说了一口流利的官话，虽谈吐粗俗，但也算颇有见识。你父亲就说，蛮夷能将我们的语言学得这样好，说不得在我们这儿学了不少好东西去。劝我也听听那蛮夷的见解。真真是半点亏也吃不得。”

　　樊奕也笑了，“那父亲定是学了蛮夷语！”

　　季兰承挑眉看他，问道：“你从而得知？”

　　樊奕一挺胸膛，自信道：“因为父亲教了我蛮夷语！我也会说！若是大师兄不提，我恐怕直到现在都不明白父亲如何会那蛮夷的语言，明明小镇上也不曾有蛮夷出现过。”

　　他说着，还真对着季兰承冒了几句英文的日常。

　　丝毫没注意坐在一边的季兰殊正一脸惊异的看着他。

　　樊奕不知，他们口中的蛮夷人已经被季兰承认可，以两国使者的身份，领着奉禄，正为返回做准备。

　　樊奕的蛮夷语与那蛮夷所说的相差无几，季兰承这才好似重新认识樊奕一般，上下打量着他。末了，从腰间撤下一块羊脂玉佩，放在樊奕的手里，道：“好好学，等你学业有成，就来京城寻师兄。”

　　这是他欠老师的，若是樊奕确实能堪为大用，他也愿意补偿一二。

　　樊奕不知圣上之意，又不敢拒收，只好恭敬行礼：“是，多谢师兄。”

　　双手接过玉佩，收进贴身荷包中。

　　也好，这样日后也能多一条路。
第四十九章 跑路
　　自酒席后，又过了几日。

　　商船沿着大运河，一路途经了山东、河北。如今眼看就要行至天津一带，想来不出三日，便能到达京城。

　　樊奕这几日有些寝食难安，很快他就得行动了。

　　他忽然怀疑起自己这样做的必要性，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

　　也许是他错估了自己在季兰殊心中的份量，说不得也就是一时新鲜，过阵子说不得就将他抛在脑后了。

　　并不需这样小心谨慎，自导自演一出戏来。

　　可若是樊奕继续留下来，隐患时刻都如影随形——这几日那墨书总是阴测测地盯着自己，生怕自己感受不到这明晃晃的敌意。

　　那晚季兰殊折腾了他一夜，以哥儿的体质来说，说不得一个小生命已经在他腹中孕育了。所以樊奕在宴席过后，不再喝，更是滴酒不沾。

　　季兰殊的后院人数众多，若他到时挺个肚子进了王府，那简直就是现成的活靶子。

　　他必须得走。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了孩子。

　　商船驶进天津港时，正值未时初。

　　樊奕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港口，心跳蓦然加速。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成与不成，都没有再来一次的可能了。樊奕深呼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一样。

　　他收拾好了自己所有书籍用个包袱包好，又把剩下的银两数了一遍，装进荷包里贴身放好。背着包袱转身就朝朱文宣所在的房间走去。

　　朱文宣这几日基本上就没出过房门，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那几本文集。

　　樊奕先是敲了敲门，见里面没有动静，也不客气，直接就推门而入。

　　朱文宣端正的坐在案前看着书，他腰背挺直，目光专注，丝毫没注意有人进了自己的房间。

　　樊奕径直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长。”

　　朱文宣被吓了一跳，见是樊奕，不由笑问：“怎么了，小樊？”

　　樊奕示意他看向窗外，“船如今到了天津道港口，我之前与你说过，想请你一同去上门拜访我父亲的故交。兄长，趁着天色尚早，我们走吧！”

　　朱文宣想了想，点头。

　　他小心的将文集收好，整了整仪容，这才与樊奕一同出了房门。

　　不想墨书也正从房里出来，直接与他们二人打了个照面，脸色不由就是一沉。

　　朱文宣见了墨书，心中也甚是不喜。那夜的宴席上，这墨书说的那番话实在太过难听，在众人前特意提起小樊“相貌出众”，又语气随意的让小樊献唱，简直就差直接指着小樊说他以色侍人！

　　想到这儿，他朝樊奕看了一眼，两人快步走了出去。

　　何青不在，早两日他们都听闻圣上龙体有恙，还特意来请何青为圣上医治，这人一上到了第三层后，到现在都没下来。

　　是以今日只有朱文宣与樊奕出门。

　　走到甲板上时，有个眼尖的管事瞧见了他们，笑道：“两位公子可是要下船？那可要在一更鼓响起时回来。不然赶不上明日商船起航的时辰。”

　　朱文宣与樊奕谢过管事，便下了船，直接在港口处雇了辆车，直奔城中而去。

　　墨书站在高高的甲板上，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几道兴奋的光来。

　　他本还想着怎么将这姓樊的给弄下船，没想到他自己跑下去了。

　　墨书心中暗喜：这般配合自己，不顺势为之都说不过去。

　　于是也下了船。

　　墨书一路不紧不慢的跟着樊奕两人，眼睛不断在四周扫视。

　　终于让他看到了合适的目标，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又看了看不远处走着的那两人，不由勾唇一笑，大步朝街边角落走去。

　　街边有几人不修边幅的懒汉，一看就是混混，墨书走到他们面前，小声说了两句，又给他们指了指前面慢慢走着的两人，抹了将腰间的荷包递了过去。

　　那几个懒汉见个贵公子走到面前，本来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听到最后，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不住的点头，还拍了拍胸口，不住的保证着什么。

　　墨书见这事儿成了，满意的转身离开。他去了家书店，装模作样的买了幅画，才满悠悠的往回走。

　　樊奕与朱文宣一路问着人，才找到那位故交李游世叔的住宅。

　　两人站在气派的李府大门前，敲开了门，将樊世英的名帖递给门房。

　　不久后，他们被请了进去，见到了李游本人。

　　李游此人面相清秀，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书生气。他十分礼遇故人之子，请他们到会客厅坐下，态度亲切的询问他们怎么来这儿，一路上可还顺利等等。

　　得知好友已然离世，竟怔愣了好久，回神后眼角微红的摸了摸樊奕的头，吩咐下人带他们去宅院里逛逛，自己独自走到在书房里发呆。

　　李游府上很大，九曲回廊，假山盆景，穿过一道道月亮门，一门后换一景，令樊奕两人看得目不暇接。

　　等李游着人来请他们用膳之时，他们连一半的园子都没逛完。

　　用了午膳，李游将二人带到书房，以长辈之姿询问他们的学业。

　　樊奕不动声色的将朱文宣推上前，让他表现，以博得李世叔好感。

　　他笑眯眯的看着两人一问一答，见李游的神情越来越满意，就借机找个了借口出了书房。

　　走了一段路后，他对带他去茅房的李家仆从道：“这位小哥，我想出府去逛逛。”说着脸上带了些赧色，“第一次上世叔家的门，竟是两手空空，着实失礼。”

　　那仆从见他小小年纪，模样俊俏，颇为守礼，心中好感顿生，于是带他去了李府的侧门，还给他指了路：“咱们这最大最好的商铺叫‘满福馆’，您要是有兴趣，可以去那儿瞧瞧，从这直走，在第三个路口右拐，再往前走就是了。”

　　樊奕谢过那仆从，背好了包袱就出了侧门。

　　走了几步，樊奕就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他低低笑了一下，脚下步子越发快了起来。

　　从下了船，他就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也曾借着转身的动作看清了跟踪自己的人是谁。

　　墨书肯定是第一次跟踪人，丝毫没有经验，轻而易举的就樊奕发现了，自己还以为做得隐晦。

　　路过第三个路口，樊奕转身走进了一条胡同里，找了个稍矮的围墙攀了上去，利落的翻进了一个院子里，然后贴着墙壁听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就见几个人脚步飞快的走了进来，还左右翻找着。

　　领头那人嘴里嚷嚷着：“人呢！长翅膀飞了？！”

　　又有人说：“定是顺着这胡同跑了！”

　　“快！给我追！本大爷还不信了！一个外乡的小子！还能跑得了！”

　　几人匆匆朝着胡同另一个出口狂奔而去。

　　樊奕听着外面没动静了，又飞快的从别人的院子翻了出来。转身朝来时的出口跑去。

　　他一路分辨着方向，时不时看向手里拿着的地址，问了几个好心的路人，终于在日落之前，才找到了地方。

　　那是一幢不起眼的小院，门上连个牌匾都没有。

　　樊奕气喘吁吁的拍响了门。

　　门开了，露出了那张有过两面之缘的脸，赫然是陆荣！

　　樊奕来不及惊讶，闪身进了门。

　　他废了好大一会儿，才匀顺了气，问道：“陆兄！你怎么在这？”

　　陆荣带他往里走，听见他问，便没好气的答道：“我这都要养‘外室’了，能不亲自来将你这个‘外室’带回去吗？做戏要做全套，为此我还挨了我家老爹一顿揍！”

　　樊奕大惊，立刻要给他行礼：“这可真是……连累陆兄了！”

　　陆荣摆手，笑了起来：“说起来，还是要多谢你，你不知道，我将那幅画送给祖父后，祖父不知有多高兴。我能到这来，也多亏祖父为我说话，我父亲才放人。”

　　樊奕这才笑了，问他：“你从杭州来这儿，用的什么借口？总不会……真是为了‘外室’吧？”

　　陆荣斜睨他一样，嗤笑道：“你可真敢想！当然是因为本公子要去游学了！然后遇上了貌美又贴心的佳人，本公子一见倾心，毫不犹豫将人收了！如何？我这编得可像模像样？”

　　樊奕给他拍手，“妙！实在是妙！”

　　说起来，他与陆荣不过才见过两面，居然真如相识十来年的老友般，说话间毫无顾忌，十分自然。

　　倒是陆荣上下打量他好几眼，笑道：“只是小樊，你虽然长得精致，但离姑娘也差得远点了吧？怎么假扮本公子的外室？要是不扮成姑娘，你这样的长相，很容易露馅儿吧？”

　　樊奕自信一笑，道：“你明日去卖胭脂水粉的店铺逛一逛，给我带点姑娘们常用的妆盒回来，还要姑娘头饰与衣裳。”

　　陆荣将信将疑的看着他，点头应下了。看了看天色，于是道：“先用晚膳，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就回杭州。”

　　樊奕笑着跟他去厅堂里用膳，晚上歇在了客房。

　　第二日一早，两人简单吃过了早膳，陆荣出门给他买东西，不一会儿就提了个小包袱回来。

　　他将手里的包袱递给樊奕，脸上带着异样，问道：“街上全是县衙的官兵，手里拿着你的画像，到处找人问，咱们要快点离开！小樊，你到底得罪了谁啊！这么大阵仗？”

　　樊奕心中一紧，拿着包袱立刻进了屋。

　　两刻钟后，他手里拿着自己装着书的包袱，走到已经收拾好的陆荣面前，捏着嗓子轻声道：“陆兄，走吧。”

　　陆荣顿时被樊奕此时的样子给惊呆住了。

　　他梳了个桃心髻，两鬓戴了金银丝挽结，发髻顶戴了镶了蓝色宝石绢花。身上穿了水红色通袖裙，淡绿色比甲，系着同色腰封，衬得那腰盈盈不及一握。

　　更别提那张上了妆之后变得顿生妩媚的容颜，此时的樊奕看上去简直……简直就是位美娘子，一点男子的痕迹都不显！

　　陆荣定定的看着樊奕，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樊奕见人站着不走，于是粗粗咳了一声，恢复声线，对他道：“陆兄！走吧！”

　　陆荣猛然回神，暗骂自己昏了头，于是道：“走走走，快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不能再喊我陆兄！要唤我夫君……咳咳，不是，唤我公子！”

　　樊奕忍住笑，学着女子行礼的姿态对他福了福身，“是，公子，妾身记下了。”

　　陆荣有些脸红的侧了身，再次在心中提醒自己：这是小樊，这是你兄弟！

　　觉得脸上的热度褪了下去，才打开了院门，两人走了出去。

　　陆荣的人很快赶了马车过来，让他们上车。

　　等马车跑动了起来，陆荣对樊奕说：“今日倒是巧了，正好我家的船今日要回杭州，你要是再晚一日，我们就要等到年后了。说实话，昨日你要还不来，我今日也是要回去的。”

　　樊奕暗自庆幸，谢过了陆荣。

　　他与陆荣坐着马车一路往港口而去，丝毫不知有人因他不见了而着急担心得快要发疯！
第五十章 寻找
　　第一个发现樊奕不见了的是朱文宣。

　　当时他与李游畅谈了整一个下晌，直到天色擦黑，仆人们点燃了灯笼，他才察觉小樊很久没出现了。

　　李游立即唤来下人询问，得知故人之子独自一人出门去了，这出门的原因还是要给自己准备礼品。

　　向来温文尔雅的李游刹时沉下脸，怒斥下人怎能不陪着同去！又召集府中所有人手，命他们立即上街去找！

　　朱文宣心中担忧，毕竟这天津府，他与小樊是头次来，真真是人生地不熟，小樊莫不是迷了路？

　　在李府的书房枯坐了一个时辰，眼见下人迟迟未找到人，朱文宣简直心急如焚，他忍不住走到同样眉头紧锁的李游面前，道出了实情：“李老爷，实不相瞒，我与小樊是跟着楚王爷上京，如今小樊不知所踪，我认为此事应上报楚王爷，请他帮着寻找，或许很快就能找到小樊。”

　　李游一听，立时站起来拉着朱文宣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唤来管家给他备车。

　　马车一路疾驰，匆匆忙忙赶回了港口，朱文宣直接带了李游去见楚王爷。

　　彼时季兰殊正与兄长谈论着过年袷祭事宜，忽闻朱文宣求见，心中略感疑惑，于是让人进来。

　　朱文宣一见季兰殊，立即跪了下来，三言两语就将樊奕不见了的事说了出来，他快急疯了，磕着头道：“还请王爷派人寻回小樊，这天寒地冻的，小樊又旧伤未愈。王爷，请您派人将小樊带回来。”

　　朱文宣的语速极快，季兰殊起先没太听清，待听到最后，脸色蓦然一变，寒声说：“你说什么？！小樊怎么了？”

　　朱文宣的额头抵在地上，答道：“小樊他、他不见了。”

　　季兰殊已经顾不得皇兄就在身旁，大步走到朱文宣面前，一把揪起他，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小樊不见了？给本王说清楚！”

　　同样跪着的李游将樊奕到他家里后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季兰殊等人说完，将李游一脚踹翻在地，狠狠地瞪着他，森然说道：“人是在你府中不见的，若是找不回来，本王非……”

　　“子砚！”

　　季兰殊未尽的恐吓之语被季兰承一声低喝给打断，他脸色不虞，冷冷地道：“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将人给找回来。你何必迁怒与他人？还不快将人放下！”

　　季兰殊手中卸了力，仍是怒不可遏地盯着朱文宣。

　　朱文宣刚被季兰殊松开，就听圣上吩咐自己：“去画张樊奕的画像，交给莫笙。”

　　朱文宣慌乱得已经失了方寸，闻言立即道：“对，有了画像寻小樊就容易多了，宣这就画，这就画。”

　　莫笙很快将纸笔备好，朱文宣上前开始画了起来，他日日与小樊相处，对少年的相貌了然于胸，落笔十分神速。

　　季兰殊从听闻樊奕不见了后，脑中一片混乱，被皇兄呵斥之后，才拣回一丝理智，他忍住急躁，对皇兄低声道：“是子砚失态了。”

　　季兰承不可置否，只等朱文宣画成后，示意莫笙拿着画像去找天津府的府尹，让府尹帮着寻人。

　　朱文宣见此，踉跄着站起来，扶起李游也退了出去，还恭敬地关上了门。

　　季兰承看着心神不属的弟弟，心下起疑，又想到那少年好歹救过兰殊，骤然听闻人不见了，心中担忧也实属正常。

　　于是柔声道：“别着急，只要人还在这里，不怕找不到。”

　　季兰殊勉强笑道：“皇兄所言极是，是臣弟过于忧虑了。天色已晚，臣弟这就告退。”

　　季兰承见他情绪不高，只好点头，让他回房后早些休息。

　　一走出房门，季兰殊点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小樊怎会无缘无故人就不见了？

　　季兰殊十分肯定他不是那等跋扈的性子，又是初次到此地，人生地不熟，不可能与人结怨。

　　如那朱文宣所言，今日小樊不过是上街买东西，人就一去不回了。

　　就算是那些地痞恶棍想要劫财，也不至于连人也要劫走。小樊一个寻常少年，除了长得出挑些……长得出挑？！

　　季兰殊心中重重一跳！

　　小樊莫不是……莫不是被人掳去南风馆？

　　季兰殊被自己的设想惊出一身冷汗！

　　不，不对。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是他没想到的。

　　脑海中忽然闪过墨书的脸，他立刻招来左一，急急吩咐道：“去让船上管事将今日船上所有人的动向给我查清楚！你再拿着我的令牌，上岸去找振远镖局，让他们去秦楼楚馆等地瞧瞧！若是人找到了，本王重重有赏！”

　　左一领命，疾步去办。

　　季兰殊这才慢慢的走回自己房中，砰一声关上门，靠在门上颓然闭上了眼。

　　眼前的漆黑，逐渐变成少年那日明媚的笑颜。

　　小樊，小樊……奕儿。

　　一时间，季兰殊心痛如绞。

　　担忧、焦虑、甚至还有些许的恐慌，无时不刻的充斥着他的心神。

　　奕儿，你定要全须全尾的回来，万万不能出事！

　　这一晚，季兰殊注定彻夜难眠。

　　翌日清早。

　　季兰殊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桌边，即使房中摆有火盆，也冷得使人发抖。

　　他动了动麻木的四肢，站起来就往外走。

　　正遇上左一来报：“王爷，因昨晚得知樊公子失踪时，已到夜禁的时辰，再快也要等今日，才会有确切的消息传来。”

　　季兰殊揉揉眉心，示意他接着说。

　　“船上的管事说，昨日除了樊公子，朱公子下船外，齐公子也下了船。”

　　墨书？他下船干什么？

　　季兰殊眯了眯眼，问道：“他什么时候下的船？”

　　左一回道：“樊公子二人先下的船，齐公子随后也跟着走了。一个时辰后，他便回了。”

　　季兰殊点头，“去墨书那里看看。”

　　此时的墨书还不知道季兰殊正朝着他的房间走来。

　　昨晚他留了个心，见对门一直没有动静后，心中便开始忐忑不安。

　　他悄悄开了自己的房门，留了一条缝隙，原是等想见到对门那姓樊的被揍得浑身是伤的回来，谁知那穷酸竟然一夜未归！

　　若是往时，他并不在意。可昨日自己花银子指使人收拾他，难道……那几人下手太重，把姓樊的给打死了？！

　　墨书立时白了脸。

　　这……这并非他本意！若是真要怪，就怪那穷酸命不好！

　　与他毫无干系！

　　墨书不断安慰自己，猛灌了几口茶水，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下来。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墨书一惊。忙问道：“是谁？”

　　“齐公子，烦请开门。我家公子想见你。”

　　是、是楚王爷！

　　墨书手中的茶杯蓦地落地，清脆的一声响，上好的茶杯摔成了瓷白的碎片。

　　何青最后才得知小樊不见了的消息。

　　他被季兰承困在房中好几日。

　　起初是圣上确实偶感风寒，请他来诊治。他背上药箱，兢兢业业的为圣上看病，给他煎药，喂他喝药，最后演变成帮他洗浴。直到自己被压在床上时，何青才反应过来，圣上常年习武，一副药下去，早就药到病除了。

　　不怪他傻，会被人骗。谁还能想到，习武之人脉搏跳动的强弱，居然还能随意改变？！

　　简直闻所未闻！

　　于是何小郎中被素了大半个月的帝王压着翻来覆去的折腾。

　　何青整个人差点散架。

　　躺了几日，他好不容易能下床，就听见圣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冷淡地对自己说：“自己去沐浴。”

　　何青一听到这话就害怕。

　　但他不敢不从。

　　忍住羞赧将自己洗净，他慢慢地走出浴间，还未走到床边，就被季兰承一把抱起，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就躺倒在床上。

　　何青睁着迷离的双眼，看着大昭帝一手掐住自己的腰，一手按住自己的双手，额头青筋尽显，黝黑凤眼中透着炙热。

　　这等事，就这般让人欲罢不能？！

　　何青紧咬着双唇，一声不吭，只从鼻间漏出压抑不住的闷哼。然而思绪却开始飘忽。

　　他已经好几日未曾见到小樊他们了，不知道小樊肩膀处的伤口好全与否？

　　按理说伤口好全了，不该使不上力，小樊这样的情况，并非是正常的。明日见到他，要仔细问问……

　　“啊……别！奉庭…慢些……”

　　季兰承看着怀里这个神游天外的人，勾起唇角冷笑一声，俯身轻咬着何青的耳朵，低哑地说：“我们的小师弟今日下船后，至今未归。”

　　何青怔愣住了，身体下意识颤了一下。

　　他着急的问：“小樊他如今在哪？可会有事？不行，我要去找他！”

　　季兰承一手轻抚着他的背，笑道：“别紧张，放松些。朕已派人去寻了，有了消息就告诉你。”

　　何青脸色瞬间就白了，用力推他，却被奉庭更加用力的抱住。

　　他一面奋力征伐，一面亲着何青，难得温柔的道：“无需担心，我们这位小师弟，丢不了。”

　　何青闭上眼睛，双手由推拒着男人改为抱住他。

　　大昭皇帝的金口玉言，除了相信，何青别无他法。

　　第二日，何青不顾季兰承让他好好休息的命令，忍着不适去找了朱文宣。

　　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后，何青心中自责不已。

　　若是当时自己能陪在小樊身边，或许小樊就不会出事了。

　　朱文宣也是一脸愧色，自己作为小樊的兄长，实在是太过于失职。

　　忽然间，外边的过道处传来那位齐公子的尖叫声：

　　“不！子砚！不是我！我没想害他的！是他！是那个该死的穷酸！都是他！我只是想给他点教训！”
第五十一章 坦言
　　“子砚！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齐——”

　　门外，墨书的尖叫声忽然拔高，又嘎然而止。

　　朱文宣与何清对视一眼，立即快步走出去。在过道中，他们见到了脸色十分阴沉的楚王爷和被人捂着嘴拖走的齐公子。

　　朱文宣快步走近季兰殊，急切的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一回事？齐公子方才说……”

　　何青一看季兰殊此时的脸色，心道不好，连忙拉住朱文宣，对他摇了摇头。

　　明眼人都看出此时的楚王爷正处于暴怒之中，朱文宣这般质问，怕是会火上加油。

　　季兰殊盯着墨书不断挣扎的背影，从没有一刻这样恨过自己。

　　恨自己为了让皇兄早些断了那荒谬的念想，做出一副风流姿态，将那么多人招至身边。

　　是他，害了奕儿，害了那如高岭雪松般的少年。

　　他至今唯一动过情的人，因自己的缘故，就生死不明！

　　季兰殊眼中血红一片，咬着牙关艰难的对左一道：“去问清楚，动手的是些什么人，把他们给我弄来！尽快问出小樊的下落。”

　　“若是……若是小樊真出了意外！我也要见到他的人！”

　　朱文宣与何青呆滞的看着季兰殊眼中似是闪过水色，再定睛细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墨书被拖走后，再没有出现过。

　　商船在天津港停留了三天。

　　天津府的官兵们也明里暗里搜查了三天，镖局的人昼夜不停的出入小官馆，只盼能找到那面容迭丽的少年郎。

　　在这三天内，传回的无一不是没有寻到人的坏消息。

　　朱文宣与何青从一开始的焦急期盼到心跌至低谷。

　　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小樊已遭遇不测，可能再无回来的希望。

　　朱文宣在悲痛之余，伸手摸着小樊之前赠与他的文集，不经意间，想起了那日小樊拿着东西给他的情景。

　　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几乎不可能的想法。

　　小樊会不会……

　　朱文宣顿时兴奋起来，难掩喜色的就要出门去找何青。

　　脚下刚踏出一步，又停住了。

　　若这就是小樊的目的——瞒天过海，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他为何要这样做？

　　朱文宣脑海中闪过无数道念头，终是百思不得其解。

　　说白了，这不过是自己一时的猜测。

　　朱文宣又坐回椅子上，心中却少了几分悲痛，多了几分没有来的笃定。

　　季兰殊则没有这样的笃定，随着小樊消失的时间越来越久，他越发焦虑急躁，夜里更是难以安眠。

　　季兰承很快就发现了自家弟弟的异状，他将季兰殊叫到跟前询问：“你这是怎么了？就算担忧你那救命恩人，也不必担忧成这幅模样。朕知你费时费力去找，如今还不见人，可见人各有命，他注定要遭此一难。”

　　季兰殊被皇兄那句“人各有命”刺得胸中发疼，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道：“不是人各有命。皇兄，小樊是因我才横遭劫难的。”

　　季兰承皱眉看他：“胡说什么！与你何干？”

　　季兰殊苦笑一声，道：“臣弟与小樊早已有过夫妻之实，本来……本来打算等他考过举人后，我再……可我如何能想到，他竟然出了事。只因那墨书买了打手欲对他不利，如今好好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季兰承听得此言，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家弟弟，双唇颤抖着问道：“你说什么？！你、你们……”

　　季兰殊闭上了眼，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他轻声说：“臣弟初见他，便对他一见倾心。皇兄，还记得您曾许诺过臣弟，可向你讨一个心愿？”

　　季兰承心中纵然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点了点头：“朕记得。”

　　季兰殊一撩衣袍，直直跪了下去，“若来日臣弟能找回樊奕，请皇兄下旨为我们赐婚。”

　　季兰殊呼吸一滞，脸色瞬间白了，深吸几口气，他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樊奕是男子！如何能当你的王妃！简直胡闹！还不快起来！”

　　季兰殊纹丝不动的跪着，低声说：“奕儿可以成为王妃的，他是哥儿。”

　　“什么！”

　　季兰承简直要被季兰殊又一次爆出的隐情给砸的晕头转向，心痛难忍。

　　他心中珍爱着的弟弟，早已与他人定下姻缘，共结连理！

　　这一刻，他甚至庆幸那樊奕的消失，最好以后再也别出现在他面前！

　　可低头看着兰殊那难看的脸色，终是不舍，嘴上却道：“他既然是哥儿，为何不早早成亲？还去参加科举？他这是想欺君？！”

　　季兰殊面色凄然，“皇兄，皇兄。如今小樊已是生死不知，别再计较这个了可好？您答应了臣弟吧，若来日臣弟能将人寻回，便与他成婚。”

　　季兰承刹那间自觉心中被一道利剑穿过，疼得他那挺直的腰背都禁不住微微躬了下来。

　　他艰难的点头，“朕允了。”

　　答应的那一刻，有什么从他心中被生生拨开，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可他无法宣泄这几欲令他疯狂的痛，只能独自承受。

　　皇家中多龌龊，像他这样对自己的亲弟弟产生了不可逾越之情的，并不是特例。只是他舍不得兰殊因他背负骂名，更怕兰殊得知后，看向自己时，满眼的厌恶与防备。

　　便由他遭受这禁、忌的单恋之苦。

　　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季兰承笑叹，末了将季兰殊扶起来，“去歇会儿吧。船马上就要启程了。”

　　毫不犹豫的将人赶出去，他暂时不想见到自己的弟弟，至少这一刻，他不想见到。

　　季兰承看着兰殊离开的背影，眼中哀恸难忍，他迫切想要做点什么，才能压抑住自己想要伸手将弟弟抓回到自己身边的强烈渴望！

　　电光石火间，一个人影闪过从脑海。他朝着门外候着的莫笙低喝道：“去将何郎中请上来！”

　　还在为小樊的失踪而难过的何青，看到莫笙时，还以为是奉庭有好消息要告知自己，一脸欣喜的跟着莫笙去了季兰承的寝房。

　　结果就被大昭帝一言不发的狠狠按在床上，不知疲倦的做了个天昏地暗。

　　季兰殊回到自己的内室，坐在书案前，以手撑额，听着早已等候着他的左一回禀。

　　没找到人，也没有发现尸首。

　　甚至最后季兰殊直接表明了身份，动用了大量的人力，就差将天津府翻了个遍，却依旧没找到樊奕。

　　樊奕整个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一般，毫无痕迹可循。

　　左一看着自家王爷那神情恍惚的面容，小心谨慎的问道：“王爷，还找吗？”

　　被墨书用银子雇来教训的几人已经被关进地牢，一番严刑拷打后，依然一口咬定自己几人没动手。拿了墨书的钱财不假，当时要动手时，却将人跟丢了。

　　几人被打得皮开肉绽也问不出有用的线索。

　　他们就要启程去京城了——眼看腊月将至，皇兄刚刚就与他言明，不可能任他再拖下去。

　　季兰殊闭了闭眼，轻声道：“查，由明转暗，接着查。”

　　左一心中明了，见王爷无其他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看来，天津府要多一家“春苑”了。
第五十二章 有喜
　　杭州。

　　樊奕穿着加了绒的大袄裙，外面裹着斗篷，静静站在簌簌下着雪的院子里，看着那满树梅花。

　　这里是杭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庄子，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

　　“小姐，外边儿冷，快进屋吧，奴婢为小姐熬了碗蜂蜜柚子茶，趁着热喝了最是暖身。”

　　倚翠活泼的声音从身旁响起，紧接着一个暖手炉就塞进了樊奕的手中。

　　“小姐喜爱看这梅花，也等雪停了再出来。瞧您身上，满是雪花，一会儿化了，可不得冻着您？”

　　樊奕微笑摇头，压低着声音道：“无妨。”却也跟着小丫头往宅子里走去。

　　倚翠一边扶着樊奕，一边笑道：“小姐，公子差人来了，说今日就来看小姐，奴婢这就让厨房备好膳食。”

　　樊奕点头，让她自去忙碌。

　　倚翠是陆荣给他安排的贴身丫鬟，二八之龄，性子活泼，做事麻利，且细心。

　　樊奕慢慢走着，又想起了那日与陆荣几人出天津府时，在街上被官兵拦下盘问。

　　那官兵手里拿着他的画像，语气中带着急躁，还一连看了他好几眼，见他是女子打扮才放行。

　　幸而出城无需查路引，否则铁定被发现。

　　樊奕当时面上做出一副柔弱的模样，心里却很是震惊。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季兰殊的手笔，猜不透这人为何要大费周章的找他。

　　他虽对季兰殊的行为疑惑不解，但却脚步坚定的与陆荣一同上了去杭州的船。

　　眼看年关在即，他孤身一人，不得回落霞镇与母亲妹妹相聚，又不能与两位兄长一起进京参加春闱，实在是让人心生郁结。

　　樊奕笑叹一声，如今这般光景，本就是他使计得来的，纵使难捱，自己也该受着。

　　“小……咳！奕儿，你怎么出来了？快快进屋去。”

　　陆荣一踏进院子，就见到樊奕怔怔的发着呆，忍不住就快步上前，想要将人扶进去。

　　奈何动作过大，牵扯到背上的伤口，陆荣立刻嘶了一声。

　　樊奕立刻扭头看他，刚要开口问他怎么了？目光却扫了一圈，见屋下游廊处皆站了仆从，于是放柔了声音问道：“公子？您怎么了？”

　　陆荣强忍着痛，看着眼前的樊奕，觉得为他挨父亲一顿家法伺候，也是甘之如饴的。

　　此时樊奕上身穿着姜黄色上袄，粉色棉比甲，一袭同色马面裙，外加白色大斗篷，静静站在雪中，修长的身姿亭亭玉立，娇艳无比。

　　那隐在毛领中的精致白皙脸上，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秀挺的鼻子，点绛唇。真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这样美丽的可人儿，怎么就是位男子呢？

　　陆荣又一次暗自腹诽，回视着樊奕眼中的关切，心里十分受用，伸手轻握着他那琵琶袖下的手，宠溺的笑道：“无碍。这里冷，可别冻着我的小心肝儿，进屋再说吧。”

　　樊奕面上露出一抹娇羞，眼神则刷刷地飞着刀子：演得差不多就行了！别这般恶心我。

　　陆荣大笑，觉得自己这好友着实有趣，还好言提醒他小心脚下路滑。

　　两人进了烧着地龙的里屋，暖意扑面而来，樊奕舒服地呼出一口气，由着丫鬟帮他解下斗篷，与陆荣一左一右坐在太师椅上，喝了口倚翠奉上的蜜蜂柚子茶。

　　等屋里的下人退了下去，樊奕正了神色，看向陆荣，问道：“陆兄，你可是因我受了家中责罚？”

　　不声不响的带了个“外室”回来养着，但凡是正经的世家，必然容不得小辈如此胡闹。

　　陆荣将他安置在这庄子里，足足隔了十日不曾露面，樊奕猜他不是被家中禁足，就是被长辈责罚了。

　　是自己连累他了。樊奕心中不免升起了愧疚之感。

　　陆荣见眼前的人一瞬间又恢复了男儿的飒爽，也收了玩闹的心思，正色道：“小樊无需忧心，我既已应下要帮你，这些都不足挂齿。”

　　樊奕站起身，给他行了个大礼，严肃的承诺道：“来日奕若是能博得锦绣前程，定会报答陆兄这番恩情！”

　　陆荣连忙站起来，扶起他，佯装不悦道：“我当你是知己好友，日后切不可再说这些。你安心在这里住下就是！”

　　樊奕点头，再次向他道谢。

　　陆荣摆手，不在意的说：“你啊，总是这般见外。”

　　樊奕想了想，也笑了。见已到午时，便让下人摆饭。

　　两人用过午膳，起身去了书房，各自温书。

　　直到华灯初上，陆荣才离去。

　　日子平缓流逝，转眼，就过了一个月。

　　在除夕当夜，樊奕对着江城方向磕了三个头，心中默念着：孩儿不孝，不能与母亲共度春节。望母亲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他独自一人吃了年夜饭，没有守夜便早早歇下了。

　　上元节时，陆荣来找他去赏花灯，却撞见樊奕吐的天昏地暗，以为他是吃坏了肚子，着急的请来大夫给他看病。

　　大夫很快就到，给樊奕看过诊后，恭喜陆荣：“尊夫人这是有了喜脉。”

　　陆荣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樊奕淡定的脸上浮上了一层慈爱之色，若是看得仔细，还能看见他眼中隐隐闪着水光。

　　他的宝宝，果然再次来到他的身边。

　　而陆荣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在上元节这日，他才知晓自己的好友居然是个哥儿，还怀了个孩子。

　　想起之前的种种，陆荣看向樊奕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樊奕苦笑，示意等大夫走后再详谈。

　　陆荣耐心的等着那大夫开了安胎的汤药，又交待了哥儿在孕期要注意的事项，才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樊奕半躺在床上，靠着引枕，看着陆荣慢慢走近，最后坐在了床边。

　　“之前对陆兄有所隐瞒，是奕的错。我知陆兄想问什么，请陆兄耐心听我言。”

　　樊奕对他笑了笑，将一切娓娓道来：

　　“我是曾经的太子少师樊世英之子，家父曾救过楚王爷，是以楚王爷与我家有些纠葛……

　　……那一夜，楚王爷将我带走，我们有了夫妻之实。如你所想，这孩子的父亲，是楚王爷。”

　　陆荣一脸震惊的看着樊奕，口中喃喃道：“难怪你要我带你离开天津时，街上那么多官兵拿着你的画像寻人。我还想着你到底得罪了谁，连官府都惊动了，要抓你回去。原来根本不是我猜想的那样。可你既然已经是楚王爷的人，为何又要走？跟在楚王爷身边岂不是更好？还是你另有打算？”

　　樊奕脸上神情淡淡，“世人皆知楚王爷风流秉性，我岂能将自己和孩子的未来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情爱上？”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毅然与傲气：“更何况我还要参加春闱，凭我毕生所学，岂会考不中那区区举人？！”

　　陆荣定定的看着樊奕，被他这豪言壮语所折服，不由道：“小樊好志向！”

　　樊奕眼中的亮慢慢暗了下来，他道：“只是奕如今囊中羞涩，吃穿用度全靠陆兄救济。来日我的孩儿降世，还要麻烦陆兄良多，我实在是、实在是过意不去。”

　　陆荣“哎”了一声，笑道：“我陆家不说大富大贵，保你几年衣食无忧还是绰绰有余的。如此，你也知我于学业上不甚精通，不如趁你在庄子这段时日，教我读书，也算是两全之计。”

　　樊奕重重的点头：“奕定会倾尽所能，毫无保留的督促你上进。”

　　陆荣大笑道：“一言为定！”

第五十三章 樊歆
　　说是要督促着陆荣在学业用功，提高他的学识，事实上樊奕根本有心无力。

　　他整整孕吐了一个多月，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陆荣急得不行，找那个嘴巴甚言的大夫询问过后，于是那些适合孕期食用的补品就源源不断的从陆府搬到庄子上。

　　这件事引起了陆家主的侧目。

　　他不动声色的派人去庄子外转了两天，得知自家儿子在外养着的外室已经有孕在身。

　　“成何体统！无媒无聘与人苟合！现下还不声不响的多了个私生子！这个逆子！他是想气死我吗！”

　　陆家主一拍书案，立即就要去找陆荣算账！却被陆家主母拦了下来。

　　“荣儿已及冠，若不是老爷立下让他先立业的规矩，妾身说不得早已当了祖母！如今终于开窍，是好事。老爷还是派人查一查那名姑娘的底细，若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横竖荣儿喜欢，又有了我们陆家的骨肉，就是让荣儿娶了，又有何妨？”

　　陆家主怒气稍减，匀顺了气，对门外的管家冷声问道：“大少爷此时在何地？”

　　管家低着头，“回老爷，大少爷在城外的庄子里。”

　　陆家主额头青筋一跳，怒气又涌了上来：“去把人给我叫回来！”

　　陆家主母出声道：“慢着。妾身亲自去看看！这姑娘即是有可能进我陆家门，抬举她也不算什么。”

　　陆家主不想再谈论此事，气得一挥衣袖，大步走了出去。

　　庄子里，樊奕今日一早起来，就不再孕吐，精神好不少了，胃口也恢复如初。

　　他立刻去了书房，开始教导陆荣。

　　陆荣正绞尽脑汁的想着樊奕昨日给他布置的课业，见人来了，立即起身扶樊奕坐下，再接着构思策论。

　　樊奕见此也不出声，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书房里十分安静，两人各坐各的，丝毫没注意到有人直奔他们而来。

　　陆荣想了半天，心中才隐约冒出了点想法，遂提笔写了下来。

　　写完后，递给樊奕过目：“小樊先生，您看看。”

　　自从樊奕开始给陆荣授课后，他似玩笑又似敬重般唤人小先生。

　　樊奕坦然受之。此时听陆荣所言，便放下手中的书，接过宣纸一看，那远山般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陆兄，你这字还需多下点功夫。”说完才认真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又细细给陆荣点评，指出不足之处。

　　陆荣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看向樊奕，眼神里透着信服。

　　站在窗外的陆家主母即惊又喜，她又站了片刻，才悄悄离开了。

　　真是菩萨保佑！

　　她那榆木疙瘩般的儿子居然还有安安静静读书习字的时候！

　　只是这“外室”与她所想的不一样，虽长得妩媚可人，身穿女子装束，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男儿。

　　而且她在窗外站了大半个时辰，观察到里面那两人从头到尾都十分守礼，完全没有寻常爱侣间那般蜜里调油的氛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陆家主母一面往外走，一面在心中疑惑。

　　她走到宅子的正厅坐下，喝了口茶，才对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倚翠道：“去请大少爷过来。”

　　倚翠磕头称是，不敢耽搁，立即飞快起身出去。

　　樊奕刚结束了对陆荣的点评，就听见倚翠来报：“大少爷，夫人来了！请您去正厅。”

　　陆荣心中一紧，立即看向樊奕，安抚的笑道：“还请小樊先生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樊奕神色有些暗淡，点点头，目送陆荣走出去。

　　他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出神的看向窗外白雪皑皑的院子。

　　当初的决定还是鲁莽了。

　　总是不断连累陆荣，如今陆家夫人都上了门，陆荣免不了又要受责罚，说不定他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

　　樊奕不想再看着好友受自己所累。可他有孕在身，不宜远行。

　　真是……左右为难。

　　不知过了多久，倚翠又站在书房门口：“小姐，夫人又请。”

　　樊奕放下手中的书，暗叹一声后，起身朝正厅走去。

　　也好，只要他走了，离开这里，想来陆兄就不会再受家中责难。

　　樊奕心里盘算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盘缠，又细细的谋划着怎么样赚钱。

　　他一个人倒无所谓，只是现在有了宝宝，不得不多为自己日后的生活作打算。

　　很快走到正厅，樊奕匆匆一瞥，只见到一位穿着素雅，气质雍容的美妇人坐在上首。

　　他立刻低头，面上却是一副娇羞姿态，对陆夫人行了福礼：“妾身樊氏，见过陆夫人。”

　　陆夫人闻言立即挑高了眉毛，不由细细的打量眼前这个人，刚刚在书房外，她看不清这人的长相，现在可算是看清了全貌。

　　如若不是自己听了自家儿子的墙角，怕是她也不会想到眼前高挑的美人是个男人。

　　还是个怀着身孕的哥儿。

　　陆荣见母亲迟迟不出声，小樊到现在都还半蹲着身子，于是出声提醒：“娘，您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儿赏雪景？”

　　陆夫人这才从回来神，摆手让樊奕起身，对着陆荣语气严厉的道：“你父亲正因你的事生气，荣儿，听话娘的话，跟娘先回家。”

　　陆荣点头应好，扶着母亲慢慢走了出去，两人自始至终都没理会樊奕。

　　陆荣想着让母亲尽快离开，不好再与樊奕多说。

　　直到上了回陆府的马车，陆夫人才板着脸对陆荣说：“还不快将事情原委如实道来！”

　　陆荣惊愕的瞪大眼，“娘亲……你，你都知道了？”

　　陆夫人哼笑：“在没见过你这位‘外室’之前，娘还真以为你糊涂至此。说吧，到底怎么一回事。”

　　陆荣立时支支吾吾起来，等了片刻，见娘亲依旧冷冷道盯着自己，于是道：“等回到家了，孩儿再与娘亲详谈。”

　　一回到陆府，陆荣还将父亲请道书房，亲手给二人奉茶。看着他们眼中的恨铁不成钢，陆荣摸了摸鼻子，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双亲。

　　末了还道：“小樊学问很好，孩儿这些时日跟着他读书，收益良多。还请父亲，母亲宽解一二，莫再生孩儿的气。”

　　陆家主哼了一声，“即如此，你还说什么是‘外室’，简直是自毁名声！”

　　“父亲所言极是！孩儿下次定不会如此！”

　　陆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暗想此事已过了明路，心中的担忧总算是过去了。

　　陆夫人则慈爱的看向他，笑道：“不过是多养个人，瞧瞧你这小心谨慎的模样。既然你决定要跟着人读书，娘不反对，只盼你是真的一心向学，来日考个功名回来。”

　　陆荣点头，“定不负母亲所愿！”

　　翌日，陆荣又去了庄子，见樊奕正在打包行李，不由奇道：“小樊先生这是要出门吗？”樊奕一脸惭愧，“这段时日，给陆兄添了不少麻烦，奕也该告辞了。”

　　陆荣连忙将樊奕手中的东西拿了过来，告诉他：“我已对家里言明，他们知晓你的身份，并十分赞同我跟着你读书，你啊，就安心住下吧！”

　　没了后顾之忧，此后，他断了与一帮酒肉朋友的联系，往庄子上跑得更勤，有时读书读累了，甚至直接在庄子里住下。

　　春去夏来。

　　樊奕的肚子已经显怀，身子变得笨重。索性他胃口好，时常围着院子走圈，倒也没病没灾，整个人胖了许多，脸颊却时常红润，明显气色上佳。

　　在刮起第一缕秋风之时，樊奕就感觉到力不从心，夜里时常腿肚抽筋，双脚全肿了。

　　陆家见他怀的月份大，立刻又派了稳婆前来伺候。

　　这样夜不能寐的日子并没有熬多久。

　　在中秋之际，他终于顺利诞下宝宝，是位十分精神的小公子，一落地，就哭的震天响。

　　樊奕看着宝宝，一瞬间热泪盈眶。

　　他的娇儿，于万家团圆之时降生，陪伴在他的身旁。

　　樊奕浑身无力，却依旧伸出手，将他的娇儿抱进怀里。

　　好孩子，爹爹为你取名：樊歆。

　　《国语、周语下》有云——以言德于民，民歆而德之，则归心焉。

　　我的娇儿，我的小樊歆。

　　愿你健康无忧，品德兼备，并远离苦难，来日长成谦谦君子，快意潇洒。
第五十四章 出手
　　江城。

　　隆冬时节，大雪纷飞。

　　楚王府兰仪园里的八角湖心亭中，季兰殊坐在铺着厚实垫子的石椅上，以手撑着着石桌，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而后透过挡风帷幔看向已被冻住的湖面，怔怔出神。

　　石桌上摆着一副画。画里，一位妇人怀中抱着个小小的孩子，满脸慈爱看着那小娃娃。

　　季兰殊收回视线，转而看向画中的人，眼里透着宠溺的温柔与思恋。

　　此园原名秋华，自季兰殊去岁从京城回来后，便将园名更改为“兰仪”。

　　兰仪，其意不言而喻。只是季兰殊特意等候着的园子主人至今还未踏进他楚王府。

　　距樊奕消失已逾一年。

　　当初季兰殊要陪皇兄回京不得耽搁，无法亲自留在天津寻人，却派了手下的人大肆搜查。

　　他担心焦虑了整整一个月，樊奕依旧杳无音讯。

　　季兰殊不相信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硬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将樊奕自伤好后的作息回想了一遍，又请来朱文宣细细盘问。

　　于是不可避免地提到在杭州画舫那一晚，小樊曾帮着一位公子作画。

　　季兰殊至今还记得当自己看到那登徒子将他的奕儿抱在怀中时，心中涌起那股离奇的愤怒。

　　是以他才对奕儿的抗拒视而不见，不管不顾，只一门心思的想要与小樊共赴巫山。

　　从朱文宣口中得知那公子的名讳后，季兰殊秉着谨慎的态度，派了人去查。

　　半个月后，手下的人回禀季兰殊，那位陆公子曾经离开过杭州，且在天津停留过，又很快回了杭州。

　　再一问时间，正好就是小樊消失的那几日。

　　这样的巧合，令季兰殊感到一丝不寻常。他立即加了人手细查陆家，很快便得知那陆公子养了个外室。

　　据手下的人来报，那陆公子的外室是位身形高挑，十分貌美的女子。

　　季兰殊当时暗想如此好色之徒，他那冷清的小樊定不会与之深交，二人必然应该毫无关联才是。

　　只是终于有了一丝线索，就这样断了，季兰殊如何能甘心？

　　他想了又想，于是命左五带人在杭州开了家“春苑”继续暗中查探。心中却是不再抱希望。

　　心中真正接受樊奕可能不在人世的那一刻，季兰殊心痛难忍，当夜在王府中喝了个烂醉。看着围着他的莺莺燕燕，又想起小樊就是因墨书心怀妒忌才遭此横祸，一怒之下将府里的几位妾室全给打发了。

　　即便如此，他心中依旧无法释然。

　　那样好的少年，心仪着他，不惜舍命救过他，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谄媚、不争宠。有自己的志向，并不以哥儿之身，便向世俗妥协。明知他是有权势又贵不可言的当朝王爷，却不肯依附他半分，只想着靠自己一步一步朝着既定的方向走。

　　是他季兰殊，毁了樊奕。

　　这个认知，在他得知朱文宣考中举人后，愈发的深刻。

　　他的奕儿，本不该年纪轻轻就断送了一生。

　　季兰殊怀着这沉重的心痛、愧疚与思念，对樊奕的家人尽心照顾之余，又多了几分自责。

　　他不再花天酒地，像变了个人似的，在府中修身养性。后来更是请皇兄指派差事给他，力求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到差事中去。

　　白日繁忙，尚且还能如常一般应付。只是一到夜深人静，季兰殊就想起了少年。

　　想他那精致却透着冷清的脸，想他那如松的身姿，想着那夜自己曾抚摸过他那一身白皙细的腻触感，想他与自己共攀极乐时难以抑制的低吟……

　　季兰殊这才惊觉，樊奕在自己眼前时，自己并不曾如此想他，反倒是在人没了之后，心中的爱意一层一层的加深。

　　终究是太迟了。他苦笑着咽下烈酒。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樊奕情根深种，此时才明白，已然太晚了。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半年。

　　半年后，季兰殊忽然收到在杭州的左五传回的消息，说那陆公子的外室长得与樊公子有几分相像，并怀着身孕。

　　季兰殊乍一耳闻，心中顿时感到一阵悸动！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他要去看看！他必须要去确认一番！

　　因为他忽然想到他的奕儿，是位哥儿！

　　那一夜，自己要了樊奕好几次，以哥儿的特性，说不得……说不得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

　　这个念头甫一冒头，便在心中扎了根。季兰殊一刻也等不得，立即动身去了杭州。

　　乘船那两日，他感觉这路程实在太长太远，恨不得将自己的双臂化成翅膀，如鸿雁般直接飞向杭州。

　　又想着船最好开得慢些，因为若那什么公子的外室就是如假包换的貌美妇人，他将会彻底断了对奕儿还在人世的念想。

　　就着这般愉悦中夹杂着不安的心情，季兰殊乘坐的商船慢慢驶进了杭州的地界。

　　左五在港口接到了自家王爷，也不多话，直接架着车将人带到了那庄子附近。

　　那时，已过了用膳的时辰。他们的马车就停在离庄子不远的官道边。

　　季兰殊转头去问左五：“你是如何见到她的？”

　　面对王爷咄咄逼人的视线，左五脸色不改，道：“属下曾路过此地，恰巧见到那妇人走出庄子。”

　　早早看过樊公子画像的左五当时立刻觉得这妇人长得十分眼熟，再拿出随身携带的画像一对比，心中有了种奇异的想法——自家王爷这半年来太不对劲，即使是假的，他也要把人弄到王爷身边。

　　但王爷十分不喜手下自作主张，于是左五这才一封急报把王爷给引过来。

　　季兰殊坐在马车里，心中因患得患失而分外烦躁难耐，皱着眉问道：“还要等多久？！本王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干等着。”

　　左五低下头，回禀道：“这妇人作息十分规律，通常在用过膳后，沿着庄子外围走圈。请王爷再等等。”

　　如左五所言，一刻钟后，庄子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身型高挑的妇人由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扶着走了出来。

　　那妇人已经显怀，肚子隆起，沿着围墙慢慢走着。

　　眼看她扶着肚子离马车越来越近，季兰殊的心却砰砰砰的跳了起来。

　　像！太像了！

　　季兰殊透过车帘的缝隙，贪婪的将向自己走来的人收入眼底。

　　不！不是像！这人就是他的奕儿！

　　季兰殊十分确定，因为这妇人的步伐是那样熟悉，脸上的神情即使因装扮变得不那样平易近人，眉宇间的淡然却怎么也挡不住。

　　季兰殊忍住失而复得的激动，细细打量着阔别半年的心上人。

　　女装的他，少了那常年冷清的气质，整个人显得娇媚、柔弱，又因他有了身孕，多了几分慈爱的神情，就连嘴角也轻轻扬起。

　　季兰殊认出樊奕的那一刻，心中除了狂喜，却也是带着恨意。

　　他的奕儿，他心尖上的人儿，为何如此狠心，丢下一众亲友独自游走他乡？！

　　季兰殊眼中流露出痛苦的恨意，因他这半年来，他过得不好，很不好！

　　可他随后又想起了墨书道所作所为，觉得自己找到了樊奕这样做的原因。

　　还是因为自己！这一切，是自己一手造就而成的！

　　等樊奕路过了他的马车，季兰殊立即一手拉开车帘，深深地看了慢慢走远的人一眼，对左五道：“走吧。”

　　左五看着自家王爷，心中甚是疑惑：这人都到了眼前，为何不把她弄回去？

　　但王爷已经下了令，他只好将不解压回心底，驰车往城中赶去。

　　季兰殊只在杭州停留了两天，就回了江城。

　　临行前，他又一次去了樊奕所在的庄子外，静静在马车里坐了半日，眼睁睁看着一个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公子进了庄子。

　　那一刻，季兰殊心中如被针扎般的疼痛，这痛来得急促，却让他无比清醒，扎破了这半年来的浑浑噩噩。

　　他对跟在身边的左五吩咐道：“送个身手好的人进去，将他每日的作息记下，每五日报给我。保护好他。”而后头也不回的往港口赶去，毅然决然的上了船。

　　又半年过去。

　　季兰殊十分清楚樊奕的生活，自然也清楚的得知他腹中孩子的月份，再一查，竟是那晚他与樊奕一夜痴缠后，樊奕立即就有了身孕！

　　他心里如悬了把刀，樊奕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心中越是担忧惧怕得难以入眠。终是忍不住，让人请了从宫中出来颐养的接生女官去了杭州，想尽办法把人送到奕儿身边。

　　终于，樊奕生下了他们的孩子，父子均平安。

　　奕儿为那孩子取名：樊歆。

　　真是好名字。

　　此时季兰殊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却不急着喝，只伸手轻轻抚摸画中人的脸，轻轻叹道：“奕儿，你该回来了。我这个当父王的，怎么能连自己孩子的一面都未曾见过？”

　　他一口饮尽杯中清酒，眼中露出厉色。

　　就凭那什么捞什子陆荣，也配当他儿子的爹？！

　　正在此时，湖心亭外，左一步履匆匆，迎着风雪踏进来，递上了自杭州来的信函：“王爷，这是左五传回的急信。”

　　季兰殊立刻接过，打开来看。

　　信函中只有寥寥数句，却让楚王爷瞬间变了脸色。

　　「王爷，陆家喜得长孙，要择日迎娶樊公子。陆家的底细属下已查清楚，请王爷示下。」

　　季兰殊阴沉着脸，对左一冷声道：“告诉左五，立刻安排人将陆家早年间为争利，仗势欺人，使人家破人亡的事情给捅出来！把事情办的漂亮点！再派几个人保护好樊公子与小世子！但凡他二人出一点差池，你们就提头来见！”

　　左一背上一寒，即刻恭敬表态：“属下遵命！”

　　季兰殊挥手让人赶紧去办，目光落回画中。他半眯起凤眼，心中嗤笑。

　　不过是小小一个陆家，竟然也敢打我妻儿的主意。

　　简直是嫌命太长！

　　原本想看在奕儿的份上，放过陆家。

　　既然自己要跳出来作死，妄想迎娶我的王妃？

　　本王这就成全你们！

第五十五章 出事
　　冬日清晨，暖阳徐徐升起。

　　寒冷的天难得放晴，樊奕抱着已经满月的小歆，吩咐下人在院子里摆了贵妃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歆的脸蛋儿白白嫩嫩，眉眼间隐隐已经有了某个人的影子，鼻子嘴巴却像极了樊奕，小小的一团，软软的被樊奕抱着，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的爹爹。那双眼睛懵懵懂懂，还不能视物的眼珠子圆溜溜的，黑中带着蒙蒙的蓝。

　　樊奕看着他，心都快化了。

　　忍不住低头在小歆的脸蛋儿上亲了一口，慢慢摇着他，低声唱起了《摇篮曲》。

　　小歆的长相，与他曾经的拼死生下的娇儿有几分相像，只不过这一世的小歆，因得到很好的照顾，有充足的母乳，是以长得很健康。

　　樊奕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暗暗想着他们以后的生活。

　　哥儿能生，自然能哺乳。但他受过伤，身体素质偏低，又在生小歆时伤了元气，只能请了奶娘来喂养孩子。

　　樊奕皱了皱眉，依这样的情况，他至少要等到小歆能吃辅食之后，才能离开陆家这个庄子。

　　他看着庄子里的老槐树，想着前几日的异常。

　　首先是有几位裁缝上门，要为他量尺寸。那几位裁缝明显得了谁的吩咐，对他的婉拒并不在意，只劝道：小姐之前有孕在身，很多衣裳都穿不得了，让小的帮小姐重新定制衣裳，是大公子的意思，还请小姐莫让小的为难。

　　樊奕心中对陆荣本就带着愧歉，于是也不再多言，让人帮他量了尺寸。

　　没想到第二日，又有多宝阁的掌柜抱着一个精致的妆匣上门，那掌柜笑吟吟的将那妆匣在他面前打开，把里面贵重的首饰一一摆在他面前。

　　樊奕敏锐的感觉到异样，看也不看那些华贵的首饰，借口精神不济，让人客气的将人送出门。

　　事后再一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以陆荣荣“外室”的身份在这里住了一年，顺利生下了樊歆，在陆家眼中，樊歆就是他们陆家的骨肉。

　　所以他的小歆一满月，陆家的人就坐不住了，着手安排起来。

　　就是不知要迎娶他进门，还是纳他为妾。

　　巧的是，陆荣这几日竟然未曾来庄子。以往他至多隔两日，必定要上门，将功课递交上来给自己过目。

　　所以这件事，陆荣是知情的，不但知道，依他如今的表现，应该还挺赞成。

　　樊奕呼了口气，心中有些沉甸甸的。

　　他虽欠了陆荣的恩情，却不打算用自己下半辈子偿还。他更愿在自己日后有了前程，再报答。

　　许是谈将来太过飘渺，陆家更愿意立刻兑现？

　　樊奕想通后，也不恼，毕竟在这时代里，也是人之常情。可理解不代表要接受，他受父亲十数年的教导，又在现代潜移默化了那么久，对“大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这一说法十分不认同。

　　在还没实现自己的价值之前，他绝不会成家。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有了小歆，更不会成为内宅之人。

　　想到这儿，他回头对站在不远处的倚翠道：“去陆府请你们道大少爷来一趟，就说我有急事要与他相商。”

　　倚翠乖巧应道：“是，小姐。”

　　樊奕看着小姑娘快步走出去，心里想着若是离开了这里，他带着小歆要去哪里？

　　回江城？

　　也不是不行。他已经将近两年都没归家，娘亲与妹妹肯定很是挂念着他。

　　可小歆刚满月，现下又是寒冬，实在不宜出远门。更何况他不可能将奶娘一并带走，如此一来，他就要亲自喂奶。一路长途跋涉，难免会有风险。

　　他绝不能让小歆受一丝伤害。

　　为今之计，除了尽力说服陆荣，就别无他法。樊奕抱紧了宝宝，以此缓解胸中的憋闷与那隐隐的头疼。

　　陆府书房里，陆家主也十分头疼。

　　他手里拿着从衙门那里得来的一张状纸，脸色阴晴不定。

　　管家站在一旁，轻声说道：“今早有人到衙门击鼓鸣冤，竟然滚过了那钉板，一身是血的扬言道，若是衙门不还他一个公道，他就上京告御状。此人直接跳过击鼓鸣冤要遭受的五十大板，直接选择了滚钉板，想来已是抱着九死一生的心思，也要把老太爷告上公堂。”

　　陆家主陆慎，十年前从父亲手里接过这偌大家业，摒弃了老爷子一贯阴狠毒辣的作风，用了十余年的时间，才把陆家的名声给洗白。

　　眼看他辛辛苦苦，努力积攒的好名声，又因这桩老爷子当年手段过激又没及时抹干净而留下的尾巴而毁于一旦，只觉得心累不已。

　　陆慎揉着眉心，语气十分不耐：“父亲已不在人世，这人要告就让他告！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管家见家主动了怒，还是硬着头皮将手里另一张状纸递来过去，小心翼翼的道：“那人还告您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最后害了那姑娘性命。”

　　陆慎揉着眉头的手一僵，立刻一拍桌子怒道：“简直一派胡言！”

　　说着拿过状纸，草草扫了一眼。还没看完，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这……这女子与那状告之人是什么关系？！”

　　管家将头低了下来，轻声道：“是他的姑姑。”

　　陆慎直着的背脊弯了下来，半晌后，对着管家道：“派个人，去问问他，若是私了，他有什么条件？”

　　管家应是，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留陆慎一人坐着，他手握两张状纸，指尖用力到快要把纸张戳破，那双眼中尽是厉色与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能在一众陆家出色的子弟中站稳脚跟，甚至夺得陆家主的位置，得益于岳家的鼎力相助。

　　年少时的腌臢事若是捅到夫人面前，其影响可想而知。

　　偏偏那件事发生在他与夫人定亲之后，虽然他本意并不想害了那姑娘，那姑娘确实是因他之故枉死。

　　事后，他立刻与设局的狐朋狗友断了往来，甚至送了大笔银子给那姑娘的家人作封口费，却不想此事过了二十多年，又被翻了出来，简直是针对他设下的又一个局！

　　杭州城内谁人不知，他陆慎为人正派，行事有度。此时正是他为争取皇商的关键时期，要是让这事摆到明面上，他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夫人只怕会立刻回岳家痛诉他陆慎是如何禽兽不如。到时，他也别想争什么皇商了，简直就是杭州富商们口中妥妥的笑料！

　　陆慎静静的坐在书房，想着管家的话，心中一阵发沉。

　　若是谈不拢，他势必要进衙门的大牢里走一遭。

　　想到此处，陆慎立刻唤来贴身小厮，吩咐了一番。

　　果不其然。

　　下晌，就有衙役带着缉拿令上门，还算客气的请他去县衙一趟。

　　陆夫人惊疑万分，立刻抓着陆慎问他犯了什么事？

　　人多口杂，陆慎只简短的言明是老爷子的旧事，让自己的夫人安心。这才跟着衙役出了门。

　　陆夫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夫君被带走，立刻差人打听事情始末。

　　只是她还没等到下人们传回消息，就见陆慎的小厮急匆匆进门，见到她后，扑通一声跪下。

　　陆夫人将人带到书房，听他一五一十地转述陆慎当年犯下的糊涂事，又说此事实在太难以启齿，又是在那样的年纪，实在无颜对夫人提及，于是才借由小厮和盘托出。并希望夫人莫要怪罪，陆家此时正处于关键之时，等此事了结，家主定会给夫人赔罪云云。

　　陆夫人听完，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却又不能看着自家夫君身陷牢狱而不顾，只好忍下气愤，回陆娘家求助。

　　自然将自家儿子要娶外室的事放到一边。

　　而陆荣对家中变故一无所知，此时他坐在庄子里的书房中，写着樊奕给他积攒里几天的课业。

　　陆荣一面在宣纸写着策论，一面却总也控制不住的看向屋外那道修长身影，心里就像喝了蜜般的甜。

　　想到要是樊奕答应嫁给自己，那他便能日日夜夜都与樊奕在一起，对于那个孩子，他也愿视为己出。

　　他坚信自己只要一心一意对孩子好，这孩子长大后，自然只会将他认作唯一的爹爹。

　　说不清自己是何时对樊奕起了心思，等他明白过来，就想着把人留下来，想着能与樊奕共度朝朝暮暮。

　　陆荣想得心驰神往，笔下的字都跟着龙飞凤舞起来。

　　他忘了，或者下意识就不去想当初樊奕因何会求助于他，只陷在自己的喜悦中，忽略了今日见到樊奕时，樊奕对他的态度比平时显得冷清几分。

　　更想不到樊奕会一口回绝了他的心意。
第五十六章  拒绝
　　凛冬的暖阳，透过薄云照在院中的樊奕身上，周身好似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华。

　　陆荣站在窗边望着那个抱着孩子的高挑身影，有些紧张的摩挲着握在手里的玉佩，后背都冒起了热汗。

　　他说不清自己是何时对好友起了心思，也许是在这一年的相处里，那少年犹带着青涩，却日日画着妆容的精致妩媚面容，不经意就入了心。

　　也许是少年对待世事皆不卑不亢，淡然处之的性格，让他与少年相处起来，格外舒服，想以后能与他朝夕相伴。

　　陆荣曾留了心，很明确的感觉得到少年对自己应该也颇有好感。自己一些看似偶尔，实际是故意做出亲密的举动，樊奕也并不排斥。

　　这让陆荣对接下来的行动又多了几分自信。

　　他深呼一口气，握了握拳，抬步走出了书房。

　　樊奕拿着个小小的拨浪鼓正逗着小歆，就见陆荣朝自己走来。于是对他笑道：“今日这样快就完成了？”

　　纵使不是第一次见樊奕对自己笑，陆荣还是忍不住微红了脸，他掩饰般的低咳一声，故作严肃的道：“本公子怎么说也算得上聪慧之人，又得日日得你悉心教导。怎还能如那昔日阿蒙一般毫无长进？”

　　说完这自吹自擂的话，陆荣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

　　樊奕煞有其事的点头，“不错，孺子可教！你既有此造化，为师甚慰。”

　　陆荣听了，笑得更欢。他作势要给樊奕作辑，“荣多谢老师提点。”

　　两人相视大笑。

　　笑闹过后，樊奕正了脸色，道：“这一年来，多谢陆兄收留奕，为奕提供了一片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更是让我平安产下小歆。说要道谢，该是我要向陆兄道谢才是。”

　　他抱着小歆，站直了身体，端正的朝陆荣躬了躬身。

　　陆荣连忙伸手将人扶起，口中连道：“小樊，你这是做甚？快别如此见外。”

　　樊奕又道：“我本是一个寂寂无名的穷书生，虽胸有沟壑，于学识上有些微末见解，但现如今却只得个秀才之名，想要立时报答陆兄却是不能了。但请陆兄放心，至多五年，我定能闯出名头。到时，定不负陆兄在奕落难时施以援手的恩情！”

　　樊奕这一番话如盆冷水直泼在陆荣心上。

　　他顿时听明白了少年话里的态度——樊奕早已知晓自己的心思，再清楚明白的告诉自己，他不做任何人的妻子，不会委身于后宅那一亩三分地。他要的是如天下诸多士子一般，走科举，求出身，再以自身能力创一番作为！

　　陆荣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握紧了手里的传家玉佩，喉头霎时间变得有些艰涩。

　　面对这样的樊奕，他该不该说出自己的心意？

　　趁着少年还在他的庄子里，现在不说，以后等人走了，怕是更没机会！

　　陆荣闭了闭眼，心一横，目光如炬般直视樊奕，缓声道：“小樊，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他将手里的玉佩递了出去，紧张得手都在微微发抖，“小樊，你……可愿意留下来？”

　　此言一出，樊奕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笑道：“小歆还小，此时出行确实诸多不便，等他再大一些，我便要上京了。”

　　陆荣急了，提高了声音，“不，我、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你放心，我对小歆早视如己出……总之，我、我……”

　　樊奕敛了笑意，静静的看着他，不吭声了。

　　陆荣对自己一紧张就有些磕巴的表现感到十分挫败，他提了一口气，涨红着脸快速说道：“在下陆荣，二十有一，杭州人世，父母健在，荣乃家中长子，有个胞弟。荣、荣心悦于小樊先生，想与小樊先生结秦晋之好。还请小樊先生考虑一二。”

　　樊奕看着他，心里感慨万千。

　　如果是在现代，他能遇上一个这样单纯爱慕自己的人，这个人还家境富庶，不知该有多好。那样他也不用拼死拼活的辛苦那么多年。

　　再退一步来说，他上辈子先遇到的是陆荣，而不是季兰殊，也许命运又不一样了。

　　可就算是现在，他也完全能昧着心答应，毕竟是陆荣主动提出想与他成亲。

　　但他不愿这样恶劣。明知自己对眼前的人无半分情爱之意，怎能因贪图安逸而去欺骗他人。

　　更何况……他低头看了眼已经睡着了的小歆，心中苦笑。

　　小歆长得那么像那个混蛋，若有一日让他见了小歆，自己倒霉也就罢了，说不得还要连累陆荣。

　　又是何必？

　　可要拒绝青年一片赤诚的爱慕，光是不想成家这个理由估计力度还不够。

　　只能将那混蛋拉出来溜溜了。

　　樊奕无奈的笑了笑，语气轻柔：“多谢陆兄抬爱。很抱歉，奕不能答应你。我……”

　　不等他说完，陆荣脸色瞬间暗淡下来，他颤抖着双唇，打断了樊奕的话，“为何不能？你若是答应，平日无需你操持中馈，我亦可给你造个身份与我成婚。你依旧可以用樊奕这个名字去参加科举，而且……而且，我会给小歆最好的成长环境，日后他大了，我也会亲自教导他，文有你教，武由我来教授。小樊，你再好好想想，不必现在就作决定。”

　　樊奕睁大眼睛，没想到陆荣想得这样长远。可见他真是对自己上了心。可惜自己并不是他的良人。

　　樊奕心中有些不忍，却只能狠下心来，对着紧紧盯着自己的青年道：“奕早已心有所属，所以不能答应你。”

　　他没发现他说这句话后，站在不远处的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一个丫鬟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耳朵却好似动了动。

　　陆荣的眼神却更是暗淡几分，他又不死心的问道：“是小歆亲生的父亲？那个风流倜傥的楚王爷？！你若真心系于他，为何一年前要托我帮忙远离他？”

　　要园一个谎，就要再撒无数个谎。

　　樊奕这回可算是领教道了。他脑中飞速想着说辞，慢慢说道：“我当时要离开，是因我忍受不了他身边莺莺燕燕不断。更何况，我志不在内宅，楚王爷虽与我两情相悦，但他生性如此，我没有办法。我离开了他，也是想着我不在他身边了，他记起我的好，能时常挂念着我。不想我这样过于幼稚的行事，让你受了几次责罚，终是我不对。陆兄，你为人爽朗，品行端方，我一直以能结交到你这个好友为荣！”

　　樊奕被自己恶心肉麻得够呛，却还是努力摆出如陷入爱河的毛头小子那样甜蜜憧憬的神情将话说完，自己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最后还毫不犹豫地给陆荣发了好人卡。

　　真是，幸亏他演技在线。

　　陆荣看着他提起楚王爷时，脸上泛起羞涩与甜蜜，胸口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般，钝钝的疼痛瞬间蔓延，扩散。

　　在两人没注意到的角落，那丫鬟悄悄拿出炭笔与素白的帕子，将樊奕刚刚的话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

　　陆荣静静的看着他，眼中满是痛楚与失落。

　　樊奕不敢与这样深情的眼神对望，只好低下头避过。

　　两人沉默良久。

　　最终，陆荣黯然一笑，“今日之事，是我鲁莽了。若来日，你改变心意，我……”

　　樊奕立刻打断他，“陆兄千万别这样说，这世间的好姑娘无数，你只是见多了我扮成女子的模样，一时被迷惑而已。其实仔细想想，你并无断袖之癖。”

　　陆荣被他说的一愣，居然无法反驳。

　　恰在此时，陆荣的贴声小厮从门外赶来，匆匆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陆荣听完后，脸上的神色骤然剧变，他对樊奕道了句：“家中有急事，我这就走了。”便大步朝外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门外。

　　樊奕皱眉看他急匆匆的背影，暗想陆家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事。

　　若是陆家如今出了事，他再提出要走，就是妥妥的白眼狼行径了。

　　只是陆荣已经把自己的心意挑明，他终究不好再在这里住下去。

　　就算半年后，小歆大了些，他将孩子带回樊家村，也还要挣银子养家。

　　不然孩子还小，母亲和妹妹又是女流之辈，家中的用度该从哪里来？

　　樊奕叹了口气，单手伸进腰间挂着的荷包，摸出一块羊脂玉佩。

　　要是真到了揭不开锅的那一日，只能去找圣上这位“大师兄”了。

　　时下，有才之士想要入仕，除了科举之外，也可走举荐一途。

　　比起走后门，樊奕更想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去。

　　不到万不得已，他决不妥协！

　　樊奕眼中闪过毅色，抱着小歆转身回了内室。他小心的将宝宝放进摇篮里，给他包好被子，又把手里的拨浪鼓放在摇篮边上。这才走到放包袱的箱笼里将自家全部行李拿了出来，从里面翻出了一张名单。

　　去年临出门时，他的娘亲林氏把他父亲所有的好友都罗列了出来，写在一张纸上。他也是偶然翻书，这张纸从书里掉了出来，他才发现的。

　　细数之下，除了远在京城的几位世伯，还有在天津的李世叔。

　　想到李世叔，樊奕心中一顿，自他走后，时常担忧自己有没有连累李世叔，却又不敢给他写信。

　　毕竟季兰殊表面看起来温文儒雅，风流倜傥，实则他的脾气十分霸道。

　　樊奕无数次为自己的行为懊悔。

　　将视线转到名单上，樊奕定定看了半天，才决定明天要出趟门。
第五十七章 发现
　　翌日。

　　既然要去拜访父亲的故交，樊奕便恢复了平常打扮，并没有再穿着女装。

　　他简单的将一头长发梳起，用木簪固定住，换了身很久没穿的靓蓝色棉布长袍，在倚翠一脸如见了鬼的神情里，十分淡然的出了内室。

　　用过早膳后，樊奕从奶娘手中接过睡着了的小歆，用厚厚的小包被把儿子包得严严实实，就往外走去。

　　今日依旧是个大晴天，一丝风都没有，适合出门。

　　樊奕身侧挂了个包袱，怀里抱着儿子，一路走到大门口。倚翠立刻上前打开了门，却见门外停了辆黑漆平头的马车。

　　马车前挂了个“陆”字，显然，这来的是陆家的人。

　　樊奕停住脚步，看着从马车里走下了一位衣着华丽却看不出年纪的妇人。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之前见过的陆家主母，陆夫人。

　　这个时代女子的娱乐活动少，家境富裕的女子的日常，除去处理家中琐事，剩下的时间几乎都用来捯饬自己的容颜，她们通常保养得宜，驻颜有方。而且大多都作息规律，十分养生。

　　眼前这位陆夫人明显也是如此。只是如今的她看起来有几分掩饰不住的阴郁，不复一年前樊奕初见到她时的盛气凌人。

　　陆夫人一下马车，就见到樊奕抱着孩子站在门边，他背上还背了个包，一副要出门的架势。陆夫人心中就是一紧，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的问道：“樊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不怪她会作此姿态，任谁花了大力气得知自家横祸的始端皆因自己起了不该的心思，都会揣揣不安。

　　昨日，她在夫君被捕后，立即回了娘家，央求着家中兄长打听，她的兄长也知事情来得蹊跷——妹婿家的这些事若真是按寻常来论，早就该在二十年前被人爆了出来，不该等到现在。

　　于是捧上大笔银子，走了关系，找到有几分交情的府尹探听消息。又许诺种种好处，终于撬开了府尹的嘴。

　　府尹为人八面玲珑，顾及着上头的意思，心中却对陆家也有几分好感，话虽说得模凌两可，但意思很是明确——陆家长子已到适婚之龄，这杭州府内合适的人家不知凡几，不如让令妹再甄选一番？

　　陆夫人听了兄长的回话，立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所在！

　　长子带回来的“外室”不简单！她不过是流露出想要将人娶进门的态度，居然连府尹都知晓了！

　　可她这样做又有什么错！

　　荣儿的孩子都出生了，总不能以庶长子的身份一直养在庄子里吧？这要是传出去，陆家的风评定会遭人诟病。

　　她早就找人查明，这“外室”是位哥儿，出身清白，学识过人，荣儿这一年里，时常往庄子上跑，性子也变得沉稳了许多，平心而论，她是很满意这样的人当她的儿媳的。更何况，得知她的打算，荣儿自己很是欢喜。

　　陆夫人曾对樊奕为何要男扮女装感到不解，如今听了兄长的意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樊奕定是与颇有权势的人有瓜葛！她儿子将人带回来，以”外室“相称，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也不知道樊奕背后的人是何方神圣！就因她想把人娶进门，立即对陆家发难！

　　陆夫人满心怨怼，却无法发泄半分。愤怒过后，她十分冷静的想通了想要救陆慎的关键——打消之前的念头，还要将樊奕奉为上宾，让樊奕背后之人看到陆家的诚意，这样才能息事宁人。

　　是以陆夫人一大早就从家里赶了过来，在下车的一瞬间见到正准备出去的樊奕后，她虽然嘴里发苦，面上却笑得和蔼，温声对樊奕道：“樊公子这是要出门？妾身正好有几句话想要对樊公子说，不知樊公子可愿与妾身详谈一二？”

　　陆夫人如此放低姿态，令樊奕心里感到很是怪异，他抱着小歆给陆夫人行了个礼，便侧身请陆夫人进来。

　　两人一路走到书房，相对而坐，等小丫鬟上了茶后，樊奕率先开口：“不知夫人今日特意来庄子，可是有何话要告知小生？”

　　陆夫人看着恢复本貌的樊奕，在心中暗叹一句：好一个翩翩美少年！这少年还目光清正，笑容得体，态度更是不卑不亢。她忽然明白一向只喜女色的长子为何会对这少年动心，毫不夸张的说，若是她处于适龄之时遇到这么个人，说不得也要思慕一番。

　　可惜，这样好的人，已是别人家的，且不容觊觎。她那傻儿子看来是没指望了。

　　陆夫人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面上依旧笑得亲切，她道：“妾身冒昧问你一句，这孩子，可是我们陆家的后代？”

　　樊奕一愣，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于是十分坦然的答道：“奕视陆兄为亦兄亦友，并无情爱之意。在奕遇困之时，陆兄慷慨相助，奕心中十分感激。”

　　他停顿片刻，接着道：“这一年来，奕受陆家照顾良多，更是给陆兄添了不少麻烦，如今奕也该向陆兄辞行，不能再麻烦他了。陆家的恩情，奕来日定会报答！”

　　陆夫人闻言，心下一慌，连忙道：“不！樊公子！还请听妾身一言，你大可安心住下！妾身之前确实起了让荣儿迎娶你进门的心思，但那是妾身以为这孩子是荣儿的骨肉，如今知晓这其中有误会，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只是……妾身可否问一句，这孩子的生父是？”

　　樊奕皱了皱眉，私心里并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陆夫人见他犹豫，于是苦笑一声，道：“昨日荣儿的父亲被官府押入大牢，我们花了大力气，才打探到是上面的意思。有人不满陆家长子的婚事，才有此动作。而之前正是因妾身张罗着荣儿与你成亲……樊公子，看在陆家对你不薄的份上，还请你告知一二。”

　　樊奕闻言，瞳孔微缩！

　　陆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陆荣父亲入狱，是因为陆家定下了他成为陆家长媳吗？

　　简直是荒谬！

　　樊奕沉默许久，才道：“夫人，您会不会听错了？奕不过是个无名小辈，不可能有此能力令陆家主身陷牢狱。”

　　陆夫人这回是真急了，道：“樊公子，妾身也不是一定要你些什么，你只要告诉妾身，这孩子的生父是谁，妾身好去想办法救出我家老爷。”

　　樊奕又是一阵沉默，一股怒气从他心底涌出。

　　按陆夫人的说法，季兰殊早就找到他了，也知道他现在住在陆家。

　　在得知陆家有迎娶他的打算后，毫不犹豫的打压了陆家！

　　这算什么？

　　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季兰殊还真对他念念不忘？

　　哦，说不定季兰殊那狗逼还知道他已经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季兰殊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想干什么？！

　　他就那么见不得自己好？非要把自己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现在估计别人都知道他樊奕是季兰殊的小情儿了吧？！

　　还用手段逼迫对自己有恩的陆家！

　　季兰殊！你这个大昭楚王爷可真是权大势大！

　　樊奕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咬着后牙槽，极力压制怒意，说道：“小歆的生父，是楚王爷季兰殊。”

　　陆夫人闻言，脑中“嗡”的一声，只觉得陆家要完了。

　　她之前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妄想要将楚王爷的人给娶进门！

　　她一脸惨白的看向樊奕，低声道：“多谢樊公子告知，还请您放心的在这里住下，陆家绝对不会再有那等不自量力的想法！”

　　樊奕心里也乱着，见陆夫人这样表态，面有愧色的道：“是奕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夫人放心，我这就想办法。”

　　陆夫人神色一变，喜道：“樊公子！此言当真？妾身在此先谢过樊公子了！”

　　樊奕摇头：“夫人不必如此！此事本是因我而起。”

　　陆夫人并不这样想，樊奕在这庄子里住了一年，陆家什么事情都没有。陆家有此一难，全是因她而起，楚王爷可不管她知不知情，在他眼中，自己要与他抢人，这楚王爷心里还能痛快？！

　　陆夫人心中十分清楚，她还是道了谢，这才告辞。

　　樊奕送她出了门，就立即召集了庄子里的所有仆役。

　　望着院子里站着的一排人，他寒声道：“谁是季兰殊派来的人，给我站出来！”

　　樊奕实在是气得很了，不管不顾的直呼楚王爷名讳。

　　季兰殊既然能知道陆家的动向，必然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汇报给那混蛋，樊奕就气得要发疯！

　　亏自己还以为躲得天衣无缝！

　　更以为这一年过去了，季兰殊那厮早就见他抛之于脑后，不想自己早就活在他的监视之下！

　　樊奕都不敢想自己被监视了多久！

　　他目光沉沉的盯着众人，底下的人却面面相觑，一脸迷茫，一个两人都站着不动。

　　樊奕见状，冷笑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顿时有三人站了出来，她们当中两个是粗使丫鬟，一个是除了倚翠外的令一个大丫鬟琥珀。

　　樊奕将她们留下，把其余的下人全部遣散。

　　他盯着这三人，目光锐利，神情阴冷，幽幽的道：“告诉你们的主子，我要见他！”
第五十八章 等待
　　樊奕撇下这句话，也不管站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几人，怒气冲冲的抱着小歆就回了正房。

　　大丫鬟琥珀强自镇定，立刻吩咐了剩下的两人：“你们退下吧，尽量别出现在樊公子面前。”

　　两个粗使丫鬟忙不跌的点头，便退了出去。

　　樊公子即没有将她们打发出去，这事儿于她们而言，就算是过了。即使樊公子有何不满，也不会对着她们宣泄。

　　在庄子里半年，她们已然了解到樊公子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公子，虽面冷，却最是心软，从来赏罚分明，不是那等拿乔蛮横的难缠人物。

　　对待她们这些下人也是如沐春风般温和。

　　琥珀不由暗叹，终是她们不对，一奴侍二主，樊公子生气也是应该。

　　等汇报过左护卫，她要不要向上面提出日后只跟在樊公子身边？

　　她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很快就在马厩里牵出一匹马，翻身上马出了庄子直奔城中的春苑。

　　且不说左五得知樊奕要见自家王爷的消息是何等震惊，远在江城的季兰殊在收到左五传回那一张薄薄的纸张，一目十行看完之后，心中徒然腾起的狂喜差点将他淹没！

　　小樊说与自己两情相悦！

　　小樊说当初他要离开，是想让自己时常能记挂着他！

　　季兰殊来来回回的将那短短几行字看了又看，恨不得将这些美妙的字盯出一个个窟窿来！

　　他难掩兴奋的在房中不停踱步，终是忍不住唤了人来：“让他们尽快把后续收一收，本王有要事须出趟远门，时间紧迫！”

　　属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在彼此眼神中皆看到了震惊！

　　王爷有多久都不曾露出这幅喜悦的神色了？

　　他们是知道今日又有杭州那边的消息传回来的。

　　不管老五那边传回了什么事，总之！感谢老五！

　　王爷的心情好了，他们往后的日子不会过得再如之前那般如履薄冰不是？

　　属下们心里也是喜气洋洋，只觉浑身充满了干劲儿！各个都脚下生风的领命而去。

　　季兰殊则去了兰仪园，斜倚在凭栏边上，一手拿着那张让他喜悦不已的信函，与另一只手上的画重叠在一起，小心翼翼的避过画中人的脸，细细的打量。

　　再等等，小樊。

　　曾以为你更想自由独处，即使我知你身在何处，也并未想过将你接回来，如今我即明白你所思所想，断不能再让你再漂泊在外。

　　再等等，等我将身上的差事处理完，定要亲自去接你回府。

　　他修长的指尖缓缓扶过画中人的脸，眼里漫出无尽的柔情。

　　三日后。

　　王府里的藏身于暗处的暗卫们眼睁睁的见着自家王爷对老管家草草交代了点什么，身影便如一阵风般刮出了王府。

　　左二眼力好，隐约瞧见了王爷手中好似握着张字条？

　　于是立刻凑到左四身边，问道：“老五又传回了什么消息？我看着王爷最近容光焕发的，可是有什么喜事？”

　　左四将刚到手的字条摊开给他看，笑道：“你自己看。”

　　左二立刻低下头，等看清那字条上的消息后，忍不住嘶了一声！

　　——哥哥们，请务必做好迎接王爷长子归来的准备！还有！切记不可怠慢有可能成为我们主母的樊公子！切记！

　　左二抽了一会儿气，又对左四说道：“王爷居然不声不响的就有了长子！我们这些跟在他身边的下属，是不是也该抓紧了？不然等小公子长大需要贴身小厮与护卫，我们的下一代还不知道在哪，这可不太好。”

　　左四闻言，居然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于是跟他合计：“你上次提的那家姑娘如何？不如找个机会让弟弟相看一二？”

　　左二啐了他一口，道：“你不会自己去找？哥哥我好不容易相中一个，你居然胆敢明抢？是不是皮松了？欠收拾？”

　　左四立即跳开八米远，抬手招架住左二的忽然发难，嬉皮笑脸的道：“二哥！住手！有话好好说！二哥！我这不是嘴瓢了，顺那么一下口！停！打住！弟弟这就去找行不行！”

　　两人一路打着，浑然不知他们的主子带着左一已经直接骑上马，挥着马鞭直奔镇江的港口。

　　樊奕在庄子里安静的等待了好几日。

　　在这几天里，他的作息虽然依旧如往常一般，并无异样，实则心中满是担忧。

　　不知陆家主现今可被放了回来？

　　陆荣已经好几天不曾出现，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樊奕明白这层窗户纸一旦被捅破，他们注定也成不了朋友，更别提陆荣的父亲因为他而遭受这等境遇。

　　换了是自己，也只怕无法心平气和的面对。

　　可陆荣是他难得欣赏有谈得来的朋友，樊奕就算心里有了准备，也难免会感到失落与伤感。

　　樊奕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然后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臭臭的味道。

　　他猛一回神，就发现自家儿子小眼睛小鼻子一皱，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樊奕立刻对站在一旁的倚翠道：“打盆温水来。”然后熟练的抱着儿子进了温暖的内室。

　　小歆果然是拉臭臭了。樊奕看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儿子，心里一片柔软。

　　“看来我们小歆也是个爱干净的小帅哥呢！”他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宝宝白嫩嫩的小额头，轻声笑道。

　　细心的给儿子清洗干净，又换了干净的小衣服，再用小包被包好后招来奶娘，让她带儿子出去喂奶。樊奕这才慢慢坐在临窗的大案前坐下。

　　他要想想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按照原本的规划，他只麻烦陆荣一年半载的时间，受陆荣的庇护顺利生下孩子，在这段时间里，他愿意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回馈好友。

　　他确实也做到了，尽心尽力的去引导陆荣，让他在学业上慢慢摸索门道，然后进步。

　　只是还是他欠缺考虑，没将好友身后的陆家考虑进去。生生搞成了这幅局面。

　　樊奕并不是不能圆滑的解决他与陆荣之间的问题，但以前的经历并不适用于现在，他是真心将陆荣当成好友，自然不能对他使出暧昧又敷衍的态度，再可劲儿的拖着他，消费他的感情。

　　在这一年里，他时不时通过陆荣，将自己的画买了出去，现在手上也算有些积蓄，但是要养小歆，这点积蓄就不够看了。

　　他必须尽快去参加秋闱，然后在次年进贡院考进士，有了进士的名头傍身，人脉也就自然能拓展开来。

　　只是原先想着能与陆荣一起进京的打算是不成了。

　　就这样失去一个好友，樊奕心中满是黯然。又想到是因为自己才让好友家落入此等境地，他更是自责，深觉自己亏欠陆荣太多。

　　这股情绪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积聚，毫不违和的全化成了对季兰殊的愤怒。

　　樊奕神色阴郁，盯着窗外的老槐树，抿紧了双唇。

　　他不知道季兰殊收到自己想见他的消息后，会不会真来见自己。

　　要是季兰殊来了，他这有比帐要和那混蛋好好算算。
第五十九章 相见
　　今日的杭州府街道出现一桩奇事——远在江城的楚王爷现身杭州府。

　　百姓们新奇又探究的往街道上涌去，又怕冲撞了仪仗队，只敢挤在街道两旁围观。

　　毕竟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大阵仗不是？平生见这一回，也够吹嘘上好一阵的了。

　　大昭朝亲王的仪仗从街道另一处浩浩荡荡行来。

　　年轻的楚王爷眉宇轩昂，斜斜靠坐在轿子里，一副慵懒神态，前后有随从、护卫，开刀锣，助威鼓随行，十分壮观。旁人见了无不避让，紧接着下拜行礼，更有那消息灵通之人暗自与人小声嘀咕：

　　“听闻这楚王爷不顾辛劳从江城远道而来，是为了接寄居在咱们杭州的王妃！”

　　“啊！居然还有此事？可楚王妃怎么会来我们这儿？哎？楚王爷何时成了亲？”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楚王爷早在一年前就向当今请了旨赐婚！王爷本人也不复那风流作派，这一年来甚是勤勉，听说还办了几件大差事！啧啧啧！也就是咱们这楚王爷受宠，能随意出入各地，还不用传召就能直接进京！这殊荣，大昭朝里独一份啊！”

　　“老兄！您这消息可真灵通！”

　　“那是，咱包打听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那你可知，这楚王妃是何许人也？”

　　“这……跟上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咱一起去？”

　　“走走走！瞧瞧去！这得是个什么神仙人物，才能让风流多年的楚王爷转了性？”

　　杭州府许久不见这样的热闹，不少好事之人远远的跟在仪仗后，想看看这大昭最得圣心的楚王爷去向何处。

　　最终，他们发现亲王的仪仗队一路出了城，停在城外不远处的一座不起眼的庄子外。

　　季兰殊下了轿子，朝左五看了一眼。

　　左五立刻上前去叫门。

　　院子里，樊奕刚刚哄好因被庄子外忽然喧闹而吵醒的宝宝，正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院子门就被人敲响。

　　仆妇开了院门后，立刻走到他跟前禀告：“樊公子，有贵客上门。”

　　贵客？

　　樊奕皱了皱眉，联想到刚刚停下的锣鼓开道声，犹豫片刻，还是抱着宝宝走了出去。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从敞开的大门中，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季兰殊。

　　一年多不见，季兰殊依旧身姿挺拔，丰神俊逸不减，眉宇间却多了些沉稳。那一双凤眸神采熠熠，直直落在樊奕身上，平添了几许深情。

　　樊奕目不斜视，迎着季兰殊的视线，步履稳健的走到他的面前，躬身行礼：“学生见过楚王爷。”

　　他还没弯下腰，就被一双大手稳稳扶住，那熟悉的如金石之音随之响起：“小樊无需多礼，是本王来晚了。还请小樊莫怪。”

　　樊奕低着头，闻言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再抬头时，已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恭敬道：“王爷言重了。”

　　季兰殊深深地看着他，目光灼灼，让樊奕忍不住别过头避过，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樊奕心中不耐，腹中酝酿了一堆兴师问罪的话等着责问季兰殊这厮。却在偏头见到门外这大阵仗后，不得不咽下。

　　怀中的小樊歆“啊啊”两声，唤回了沉默中的两人的注意。

　　季兰殊眼神往下，看着粉琢玉砌的樊歆，心中蓦然软了，轻声道：“让本王抱抱孩儿可好？”

　　樊奕本不愿，可这么多人在，他不好让季兰殊没脸，只好将宝宝递到季兰殊怀中。

　　季兰殊十分笨拙又小心翼翼地抱着小樊歆，仔细看着孩子的脸，只一眼，他就确定这孩子就是他的。

　　那眉眼与他儿时十分相像——他母妃到现在还留着他小时候的画像。

　　季兰殊难掩激动，慢慢将头低下去，靠近小樊歆，柔声道：“吾儿，我是你父王，来接你父君与你回家。”

　　樊奕听他这样说，眉心就是一跳。

　　谁要跟他回去？！

　　他道：“王爷一路风尘仆仆，不如先进来喝杯清茶？”

　　大庭广众之下，樊奕不好和季兰殊掰扯清楚，想着先让人进来，他要与这混蛋好好谈谈！

　　季兰殊越看怀中的孩儿越是欢喜，尤其看到小樊歆也跟着“啊啊啊”的像是回应着自己，心里如被柔软的羽毛抚过，软绵又新奇，初为人父的喜悦涌上心头，令他眼角不易察觉的湿润了。

　　他站在门边看向樊奕，由衷道：“小樊，你受苦了。”顿了顿，又道：“你在别人家住着，总归不妥。本王这次来，就是为了接你回家。小樊，跟我回去吧。”

　　樊奕环视周遭一圈，伸手将季兰殊怀里的小歆抱了回来，才微笑的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大门，恭敬道:“王爷，里面请。”

　　季兰殊脸上的笑容不变，静静地看着眼前微微躬身的樊奕，他的气色比一年前好了许多，可见陆家将人照顾得很好，只是这脾气依旧不改，冷清又固执。

　　季兰殊却是越看越觉得樊奕无论长相、脾性都甚是贴合自己的心意，心里的温柔又多了几分，也就顺着他的意，朝身后众人挥挥手，示意他们等着，便抬步往里走去。

　　樊奕将人引到客厅坐下，待婢女上了茶，又招来奶娘将宝宝抱走，就直奔主题，一点也含糊的问季兰殊：“陆家主出事，是你下的手？”

　　季兰殊眼中的温情淡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端起茶盏，轻饮了口茶，态度颇为敷衍，“不错，是我。”

　　听得季兰殊痛快承认，愤怒瞬间从樊奕的心底窜起，迅速燃烧着他的理智，他瞪着对面的人，眼中的怒意如有实质，只怕能将季兰殊生生射穿。

　　然而季兰殊一身绛色蟠龙袍，安然坐在对面，状似悠闲品着茶的姿态，又让他如被泼了盆冷水半冷静了下来。

　　在这个皇权为尊的时代里，人命在这些掌权的眼中不值一提，更何况只是给人下个绊子？

　　简直就是稀疏平常。

　　樊奕不由闭了闭眼，暗自压下怒火，问道：“陆家待奕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做？”

　　季兰殊看着他，眼中的不虞一闪而过，不想多说，只轻描淡写道：“要不是看着陆家对你还算照顾的份上，你以为我会这样轻易放过？”

　　樊奕盯着他，“你这是何意？陆家远在杭州，何时得罪过你？”

　　季兰殊放下了茶盏，回视他的眼神里颇具深意，“你以为呢？”

　　樊奕只盯着他，抿紧嘴唇不肯再言。

　　以为什么？他可不敢自以为是，觉得季兰殊是因为自己才有此动作！

　　季兰殊抬起手，想抚上樊奕精致俊美的脸，手伸到半道，看到他明显抗拒的眼神，只得又将手收了回来，语气有些冷，“我已向皇兄请旨，楚王妃已选定。小樊，你当初曾问我可许你王妃之位，如今我做到了你的要求，我们也有了孩子。自然不能让不入流的人半路给我截了胡。”

　　他说到这，神色又逐渐温和，“小樊，只要你点头，我们就能择日成婚，你再住在这里，实在不妥。不如，这次就跟我回江城吧。”

　　樊奕皱起了眉，他是真的不解，于是问出了声：“楚王爷，我不过一介书生，纵使家父与你有救命之恩，你也不该执意如此。我身无长物，也没有显赫的家世，你于我而言，齐大非偶。”

　　季兰殊来时，已经做好了樊奕会拒绝的准备，不然他一年前也不会选择一跑了之。只是心里预想到了是一回事，真亲耳听到，心中难免失落。

　　但现在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孩儿，这又不一样了。

　　季兰殊耐心温柔的哄着他：“小樊，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我们已经有了孩子，他将是我楚王府的世子，往后他成长中的每一步，都会得到最好的教导。小樊，就算不为自己，也为我们的孩儿着想，我们在一起，你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樊奕沉默了，他无话反驳。

　　季兰殊见此，乘胜追击，“你离家一年多，难道不想回家看看你的母亲与妹妹？”

　　樊奕眼神闪了闪，指间下意识掐住了手心，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等我考中进士，自然会带小歆回家看她们。”

　　他一时因被季兰殊说中软肋而气恼，一时又觉得凭自己一己之力，想要独立抚养小歆，确实艰难。

　　樊奕心中有些松动，但他怎会甘心就这样被季兰殊三言两语就去了楚王府？

　　就算季兰殊说得有理，他也不想答应！

　　樊奕笑了笑，眼中却冷然一片，慢吞吞的说：“感谢王爷对奕的厚爱，我知王爷用心良苦，想来王爷为我请旨封为王妃，定是不易。可王爷您又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答应？”

　　“季兰殊，就你凭自个儿的喜好，无故为难于我有恩的陆家，假以时日，倘若我无意触怒了你，岂不是要被你责难？别说我们之间有情谊，情爱最是靠不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季兰殊，一字一句道：“相比楚王爷的提议，我更喜欢用自己的本事去拼前程。”

　　“至于小歆，我是他的爹爹，自然能教导好他，不劳王爷费心。”
第六十章 转变
　　尧是一个人的涵养再好，听得这接二连三的拒绝，心中也难免动气，更何况季兰殊从来都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他腾一下站起来，脸色因薄怒而泛着微红，语气十分不悦的道：“你这说的什么话？！”

　　他上前两步，上位者的气势惊人，目光更是黑沉沉的直视着樊奕。

　　“你是我未过门的王妃，小歆是我的孩儿，是将来楚王府的世子，你凭何以为我会任你们流落在外？之前我体谅你有所顾虑，亦或者想安静的安胎，是以我即使早就得知了你的落脚之处，也并不曾来寻你！你想要自在，不愿进府，我也随你。眼下小歆已满月，而我也早早遣散后院所有不相干之人，你还有何不满？！”

　　季兰殊是真不解又愤怒！在寻不到樊奕那些时日，他担忧、懊恼，后悔，整日难安。寻到了人，他也不敢贸然上门来，就怕樊奕不愿见他，再因心绪起伏过大而影响到腹中胎儿。只压抑着思恋，如得了失心疯一般，派人日夜窥探着樊奕的一举一动，再回报于他聊以自、慰。

　　如今为接人回去，更是做了姿态，以示对樊奕的看重。

　　可眼前的人好似长了一副铁石心肠，冷硬的拒绝了他所有的示好！

　　季兰殊眼中慢慢透了些失望与疲惫，但他依旧看着这个面色冷淡的人，等着樊奕的回应。

　　今日樊奕要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季兰殊绝不甘休！

　　只是樊奕并不与季兰殊对视，而是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季兰殊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了他的手。

　　那双手指节分明，修长白净，右手上细看之下还能看到因常年执笔而磨出的薄茧。

　　樊奕看了一会儿，忽地轻笑出声，道：“王爷，你可知自我出生那一刻，即使是个哥儿，我父亲也费了大力气隐瞒了我的哥儿身份。我三岁时，父亲便给我启蒙，十多年来悉心教导于我，是为何？我只问你，若是答应当了你的王妃，我可否还能参加科举？”

　　季兰殊眉头一皱，大昭王朝风气再如何开明，也没有让王妃入朝为官的先例。

　　他已经知道樊奕要说什么了。

　　果然，樊奕接着道：“我父亲从来不觉得哥儿就该居于内宅，沦为生育工具，即使是哥儿，也不过是多了一种能力的男子，是男儿，就该顶天立地，不说造福一方，也该凭自身所能照顾家庭，安身立命！”

　　樊奕的视线往上，直视着季兰殊道：“我自幼受父亲教导，断不会让他失望，更何况父亲如今离世三年，而我却在孝期与你……我已是愧对父亲，若他在天之灵看到，不知有多失望！”

　　“这是其一。而你，季兰殊，你行事太过随心所欲，你可有尊重过我？也是，我不过是一介书生，身为王爷的你自然不会为个寒酸的书生就降低你那矜贵傲然的态度，认真询问过我的意愿。陆家对我们之间的纠葛毫不知情，不过是对我施以援手，就遭你如此手段，恕我实在是难以接受自己将来要共度的人，是这样的卑劣！”

　　樊奕说完，也不管季兰殊听了他这番话是何感想，就绕过他，朝门口走去。

　　一离开季兰殊的视线，樊奕的眼睛就泛起了红。他狠狠的眨了眨眼，将泪意压了下去。

　　其实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些，他想大声质问季兰殊，凭什么上辈子害了他的孩儿，害了他，还能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站在他面前要求自己答应进王府？

　　上辈子的季兰殊也曾说过会立他的娇儿为世子，也曾对他温柔体贴，爱语不断，可最后他依旧是下场凄凉！

　　季兰殊还有什么脸再出现在他面前！

　　那一场情、事，他起初挣扎过，季兰殊是怎么对他的？无视他的反抗，强硬逼他就范！最后他没有再挣扎，除了力量悬殊之外，也不过存了偿还的意思。

　　只是樊奕没想到这辈子的季兰殊会为他做到这样的地步，果然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樊奕简直恨极，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他大步朝外走去，就要跨出门槛，背后忽然季兰殊低低的声音。

　　“我已经着人放了那姓陆的。”

　　樊奕脚步一顿，站着没有回头。

　　背后的声音又起：“小樊，你若要考科举，我答应你，我们暂不成婚。我只是想你能和孩儿一同回王府，我也是小歆的父王，你不能让我见不到我的孩儿。”

　　樊奕放在腹前的手握成拳，脑中飞快思索着能拒绝的说辞。

　　不料季兰殊接着说：“小樊，我从来不曾看轻过你。不然，在得知你是哥儿时，我无需使任何手段就能轻易将你留下。你有抱负，便尽可放心去展现，我不拦你。我明明能让你和孩儿过得富庶，就不能眼看着你与孩儿吃不必要的苦头，别人觊觎你，更是不行！”

　　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意，且挑不出错处。

　　樊奕心里的怒恨慢慢退去，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季兰殊的话给他提了个醒，另一个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在现代，有孩子的家庭，就算夫妻离婚了，也保有探视孩子的权利，在孩子成年之前，还要出赡养费。

　　别说季兰殊是小歆的爹，还是个有钱有势的爹！

　　先把上辈子的恩怨放一边，这辈子的季兰殊既然想养育小歆，他凭什么替小歆拒绝？

　　季兰殊答应让他继续读书走仕途这一条路，不着急要和他成亲，还能给小歆提供优渥的成长环境，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樊奕无声的笑了笑，自己被前世的恨意占据了太久，忘了季兰殊这样身份的人，放在现代，就是妥妥的金大腿！

　　之前是他想左了，这样送上门的好日子，他为何要拒绝？！

　　樊奕转身，对季兰殊道：“王爷所言可当真？”

　　季兰殊见他终于肯转身面对自己，立刻认真道：“小樊放心，我言出必行。”

　　樊奕点头，“王爷说的有理，小歆是您的骨肉，您要亲自抚养也无可厚非，是奕想岔了。只是奕寒窗苦读十余载，必不能辜负父亲，也不想自己有所遗憾。王爷大度，奕十分感激，奕愿带着小歆跟您回江城，只是奕不能与王爷结亲，不知奕是以何身份在王府进出？还有，奕刚刚听闻王爷曾说，已经向圣上请旨，钦定奕为王妃，这……”

　　季兰殊听着他缓和了态度，心中暗喜，虽遗憾他不与自己成亲，但只要人进了他的府中，还怕他跑了？

　　听了樊奕的未尽之意，他笑道：“无妨，若是别人，皇兄也许不能答应。你未与我成婚，又是皇兄的小师弟，才德兼备，他很是看好你，你尽可放心。”

　　樊奕这才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对他说了句：“我这就去收拾行李。”便转身出门，将季兰殊一人留在客厅中。

　　冬日的暖阳慢慢升至中天，樊奕走在院子里，看着那颗老槐树，呼出一口浊气。

　　他答应跟着季兰殊回府，不代表他接纳了季兰殊这个混蛋。

　　他现在有了小歆，不比只有他自己一人。为了小歆，他也不该执着与前世那些早已过去的仇恨。

　　樊奕低头轻笑了声，他恨也没用，当事人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恨又有何意义？

　　他回头看向客厅，透过窗子隐约看到季兰殊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个茶杯像是在喝茶。

　　放着季兰殊这么个现成的靠山不用，实在可惜。

　　至于感情这玩意儿？谁爱谈谁谈去。

　　他樊奕此生都不奉陪！
第六十一章 回江城
　　虽在庄子上住了一年多，樊奕自己的东西依旧不多，除了书籍，只几件御寒的衣物——当然，陆荣这些一年来给他置办的东西他自然不会带走。

　　陆荣家中财大气粗，给他送来的都是上好物什，他本就受陆家照拂颇多，也不是那等眼皮子浅之人，怎会贪这些名贵物件？

　　樊奕让婢女退下，自己慢慢收拾了着行李。

　　只是收拾到一半，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刚刚一时口快，答应了季兰殊会跟他回府，这会儿一个人的时候，他不免又有些后悔。

　　樊奕放下手里的书本，看着包袱静静地发呆，心里忽然不确定了，这样的选择到底是不是他想要的？

　　曾经在现代时，他不知父母是谁，从小就生活在孤儿院里，虽长相讨喜，性子却太过于执拗，总是吃亏。被大孩子抢东西，被护工老师们关过小黑屋，即使天天吃不饱饭，爱打受饿他依旧不改。

　　无论是在哪里，都会有刺头，他所在的孤儿院里自然也有。那几个刺头都是比他大不少，十几岁的年纪，偏偏无师自通的点亮了戏精技能。他们在园长与护工老师面前表现得乖巧懂事，对比他们小的孩子们看似十分爱护照顾，等大人不注意的时候，就使劲欺负——把看不顺眼的孩子拽到角落拳打脚踢，逼迫弱小的孩子们不准将分发下来零食吃完，要上交着给他们，甚至跑到院长那里自告奋勇说要在周末组织稍大一点的孩子们去玩，实际上他们逼着其他孩子捡瓶子，从早上捡到傍晚，卖了钱自己就收着，并威胁不准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不然就往死里打。

　　樊奕当时是被欺负得最惨的一个，因为他长得好，年纪不大，每次一有人来孤儿院想要领养孩子，首先挑的都是他，这让那几个刺头很是嫉妒愤恨，于是故意在想收养孩子的人家面前抹黑他的形象。

　　久而久之，樊奕清楚了自己的境地，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努力学习，盼着自己快点长大，然后离开。但他没想到在他初二时，有一天，这几个刺头的老大忽然将他堵住小巷子里，将他按在墙上，手伸到他的腰间，明确表示只要樊奕愿意听话，他不仅能吃好穿暖，还能让他上高中。

　　当时的孤儿院财务紧张，园长奶奶家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一个处理不好，说不定他们会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樊奕的回答是蓄力一脚踢向那少年的脐下三寸，随后硬是搬出了孤儿院，靠着学校微薄的奖金与帮同学抄作业，在周末打零工，熬了下来。

　　那样苦的情况下，他都没有向人低头出卖自己，现在他有家有亲人，真要答应季兰殊，然后受他庇护？

　　前世的樊奕不谙世事，单纯好骗，只三言两语就能将心双手奉上。可有了现代经历的樊奕，见识过人情冷暖，又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滚过一回，说什么也不信情情爱爱这飘渺的虚物。

　　更别提有了上一世的前车之鉴，他如何会相信季兰殊的话？

　　在他看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怎么会说变就变？

　　季兰殊早已风流成性，现在忽然就表现出对他痴心不改？

　　骗鬼呢？

　　当初那刺头还三番五次来找他的麻烦，要不是他够狠，即使打不过也要拼命咬下对方一块肉的打法逼退了那人，下场会怎么样都说不准。

　　季兰殊这样的人比那刺头又好到哪里去？一样的恶劣，一样的为所欲为。硬要说不同，季兰殊更有权势，长得更好罢了。

　　樊奕站在行李前，眼中闪过懊悔，他要真答应了季兰殊，就违背自己多年来坚持的底线，也对不起前世为情自尽的自己。

　　心里却有个不赞同的声音：可今生的季兰殊并没有对不起自己，反而不断帮了自己，就不应该再用前世的目光去批判今世的人。

　　樊奕皱眉，又说服自己——他已经委身于那个渣男一次，足以偿还。凭什么自己的人生要被别人握于掌中？

　　他的视线从行李移开，落在床榻边的摇篮上，瞳孔忽然一缩。

　　是了，今生与前两世是不同的。

　　他有宝宝，他的小樊歆才不到两个月。就是因为那渣男一副为孩子好的说辞，让他一时被蛊惑，才下了这样憋屈的决定。

　　心里暗叹一口气，忽然就明白何为求全。

　　他可以过得苦，却舍不得苦了孩子。

　　与曾经在现代不同，在这个时代，他有疼爱着他的爹娘，有懂事的妹妹，家里虽不富庶，却也其乐融融。父亲去世得突然，但对他的爱并没有少一分。

　　他有什么理由不让小歆在双亲俱在的陪伴中成长？

　　樊奕闭了闭眼，在心中告诫自己做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因着过去曾经发生，现在却丝毫没影的事，就让娇儿没了另一位父亲的陪伴。

　　只要到明年就好，等他参加了秋闱，成了举人，再考进士，来日某得一官半职，一切再从长计议。

　　樊奕压下不甘，微抖着手，很快将东西打包好拎在手上，想了想，又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几张纸，这才出了内室。

　　倚翠就等在门外，见樊奕提着个包袱，眼睛瞬间就泛起了泪，她小声又不舍得道：“小……公子，您就要走了吗？”

　　樊奕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声音轻缓：“这一年多来，多谢姑娘照顾我。”说着将手里的纸递给她：“这是你们的卖身契，当时初到庄子，陆兄就将你们送到这里，如今我要走了，这些你拿给她们，从此你们就是自由身，各自家去吧。”

　　倚翠摇头，却是不接。她抬头看樊奕，眼中有着不安和期待：“公子，日后奴婢可否继续服侍着您？”

　　樊奕一愣，没想到这姑娘会这样说，他沉吟片刻，道：“我要回江城，与这儿大不相同。姑娘可想好了？”

　　倚翠眼睛一亮，眼泪立时收了回去，破涕为笑：“多谢公子！公子去哪，奴婢就去哪！奴婢这就把卖身契给她们！”

　　于是伸手接过那几张卖身契，从中挑出自己的，又放回樊奕手里，转身就准备走，又被樊奕叫住。

　　樊奕问她：“我听闻陆家主已无事，现下已经回到家中，可有此事？”

　　倚翠笑道：“是的，公子。家主昨日就无罪开释了。具体的情形奴婢不甚清楚，只知家主并未受苦，且将事情都解决了。”

　　樊奕点头，让她走了。

　　看来季兰殊并没有骗他，但心中还是膈应。可毕竟这事的根源，是因他而起。他怎么能就这样不声不响走了？

　　想着又有些恼怒，季兰殊都办的什么事！

　　被樊奕埋怨的季兰殊坐在客厅里，猪猪喝了两盏茶，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心里一突，想到樊奕一年前的忽然离开，怕他又故伎重演，于是立刻坐不住了，起身大步往外走。

　　他急急往外赶，刚走出门口，就见樊奕怀里抱着小歆，旁边跟着个丫鬟和奶娘，正朝他走来。

　　季兰殊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一松，脸上止不住的笑了出来。他迎着樊奕走上前，拉起樊奕的手，温柔的低语：“我们回家。”

　　樊奕任他牵着自己的手，口中却说：“我想见见陆兄。”
第六十二章 跟踪
　　运河水汩汩流淌，官船行驶在其中，快而稳健。

　　季兰殊静静站在甲板上，看着橘红夕阳慢慢向西挪移，任冷冽的晚风撩拨他身后的长发，不言不语。

　　他已经站了许久。倾长的背影里依旧挺拔，在暖色的晚霞里，静谧如画。

　　躲在暗处的船夫奴仆们不住的偷偷地张望着，悄声谈论着楚王爷卓越的风姿。

　　侯在一旁的左一忍不住上前，轻声唤道：“王爷。”

　　季兰殊并未转身，只应了声。

　　左一接着道：“按您的吩咐，已将礼品送至陆家，皇商竞选那儿，也派人去打了招呼。”

　　季兰殊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言。

　　左一见此，知自己该退下，他看着王爷，又道：“王爷，此处风大。”委婉劝他回房，以免受寒。

　　季兰殊依旧站着不动，似是出神。在左一即将转身退下时，问道：“他们可用了晚膳？”

　　左一顿住，回道：“樊公子精神不济，只用了些粥便歇下了。小公子倒是十分精神，正由奶娘带着。属下过来时，还未睡下。”季兰殊闻言，点了点头，朝船舱走去。

　　奶娘抱着小樊歆在房中来回走动，轻哼着软糯的歌谣，哄着他玩。

　　一个转身，就见主子正房门处走进来，立刻低声见礼。

　　季兰殊接过孩子，在奶娘战战兢兢的指点下，生疏地抱在怀里。他轻声逗着儿子，温柔得不可思议。

　　退至角落的奶娘悄悄的看着这一幕，心中很是震惊，暗道传言不可信。

　　人都说楚王爷位高权重，风流倜傥，脾性嚣张乖戾，可他现下如寻常人家初为人父的青年一般无二，对小公子温柔宠溺至极。

　　还十分有耐心，一直抱着不曾放下。

　　直到小樊歆打着哈欠，在他怀中慢慢睡去，季兰殊见状，只好将儿子放进被汤婆子暖过的被窝里，让他睡得更安稳。

　　末了季兰殊吩咐奶娘：“好好伺候着。”这才出了房门。

　　他回到自己的落脚之处，挥退了要上前为他解衣的婢女，独自坐在桌边，伸手倒了杯酒，慢慢啜饮。

　　几杯温酒下肚，季兰殊忽然拂袖一挥，将桌上的酒壶酒盏尽数扫落下地，似是犹不解兴，他站起来，提脚用力一踹，把桌子也给踹翻倒地。

　　他眼中怒火与愤恨交加，烧的凤眸通红。无以宣泄的他转身狠狠一拳砸向雕花的床柱子。这一下，他用了八成的力道，指节上瞬间泛红，床柱也被他砸断，承顶立刻塌了一角。

　　门外的手下听到内室的动静，立刻小心询问：“王爷？”

　　季兰殊偏过头，朝门外厉声喝道：“滚下去！”

　　外头立刻静如寒蝉。

　　季兰殊看也不看被他砸得狼藉的内室，转身走到隔间。他站在窗前，看着黝黑的江面，似笑又似嘲讽的低声道：“小樊，你何至如此？！”

　　两日前。

　　季兰殊终于说动了樊奕，让他跟着自己回京。不想樊奕却向他提出想见那陆荣。

　　纵使心中不虞，季兰殊还是答应了他。

　　毕竟他的小樊受人恩惠是事实，临行前正式与人道别也无可厚非。

　　季兰殊本不用出面，只吩咐手下定好地方，备好佳肴美酒即可。

　　可等樊奕一个人出了门，他立刻就又坐不住了，心中如抓肝挠肺般难捱。于是堂堂的楚王爷十分掉价的做起了跟踪人的举动。

　　樊奕与陆荣见面的地方是家酒楼。季兰殊进了与他们隔壁的雅间。他给了小二一锭银子，指了指与他一墙之隔的雅间。

　　小二很是上道，带着他往里间走去。

　　里间有些逼仄，却是与樊奕所在的雅间相通，只用一块大屏风隔开。若来的客人多，又不想坐大堂，只要将这块屏风移开即可。

　　季兰殊点头，小二搬来张椅子给他坐下后，便退了出去。

　　他静静的坐在屏风处，一边笑自己此举实在有失身份与体面，一边却竖起耳朵听着小樊与那姓陆的交谈。

　　两人一开始并不说话，季兰殊只隐约听见倒茶声。

　　不多时，由樊奕先开口，“陆兄，府上可还安好？”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让小樊先生挂虑了，家父的事已了结。小樊先生，恕我直言，你真要走？”

　　透过屏风的细小缝隙，季兰殊小心的看过去，见到樊奕不易察觉的眉间轻皱，继而点头不语。

　　季兰殊脸色微冷，为何皱眉？这是不情愿跟他回去？

　　樊奕执起茶壶，给陆荣倒了杯茶，道：“奕不善饮酒，便以茶代酒，敬陆兄。”

　　陆荣忽然伸手一把握住樊奕的手腕，声音不稳，略微拔高：“小樊，你……就不能不走？”

　　因为背对着季兰殊，他看不清陆荣的神态，但仅瞧见陆荣的动作，就足够让季兰殊心中涌起怒意。要不是记着自己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绝对会直接就废了陆荣那只手！

　　幸而樊奕很快将陆荣的手拂开，继续给他倒茶，“陆兄，你可知令尊日前为何遭此祸事？我视你为至交，不愿让你、让陆家为难。”

　　“我本就亏欠你良多，如何能心安理得的再给你们添麻烦？”

　　陆荣急声道：“这怎么是麻烦？就算是麻烦，我也愿意接下。你也知楚王爷这样的人，并不是良配！不然你也不会在一年前选择让我帮忙。我……若是你愿意留下，我虽是家中长子，只要说服我父亲，不继承家业，就能与你另起门户，我……我会对你，对小歆好的。”

　　樊奕只微笑着看他，轻声说：“楚王爷是歆儿的父亲。”

　　只这一句，陆荣就泄了气。他如何不知，就凭他自己，凭陆家，根本无法与楚王爷相提并论。不管小樊出于何因选择回去，那本就上上之选。可他犹不甘心：“小樊，你可是早已对他……”情根深种？

　　樊奕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今日邀陆兄前来，一是想来与你当面辞别，二是请你代奕向陆家主致歉。歆儿的父亲性格如此，让陆家主受了无妄之灾，是奕的不是。”

　　陆荣见自己再无希望，眼中的神采暗淡下来，点点水光慢慢在眼中凝聚，他用力眨眨眼，勉强笑道：“即然如此，我再多说也无益。你何时启程？”

　　樊奕看他这般，心里也不好受，但他不能说什么，更不能去安慰，只告诉陆荣：“明日。”

　　陆荣怔怔的看着他，心里的难受、不舍越发加深。樊奕虚岁十八，即使诞下一子，恢复后的身型依旧清瘦，他神色一如即往的冷清，只一双杏眼顾盼生辉，满含着歉意回望着自己。

　　这样好的人儿，为何不是他陆荣先遇到？

　　陆荣难过的撇过头，朝站在门外的店小二喊道：“上酒！”

　　又对樊奕说：“你明日就要走，今日陪我喝杯离别酒吧。来日……来日也不知还能不能相见。”

　　樊奕下意识想拒绝，因为他的酒量确实不好，可看着陆荣，莫名就心软了几分，犹豫着点头，“好，就依陆兄。”

　　屏风后的季兰殊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他定定的坐在椅上，双手紧握着椅子两边的扶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小樊并没有僭越的地方，他不该这么不信任他。可内心的火气不但迟迟降不下去，还在四肢百骸中四处流窜，伺机寻到突破口。

　　他紧紧盯着屏风外的那两人举杯共饮，相谈甚欢。看着樊奕俊巧的脸上，冷清逐渐淡去，因酒意的熏染浮起了薄红。他恨不得立刻将人从头到尾裹好，一把抱回去！

　　小樊这般模样，怎可让不相干的人看了去！

　　季兰殊的眉头皱得死紧，眼珠子一动不动的只朝着樊奕身上看去。

　　樊奕和陆荣喝了多久，季兰殊就在暗处看了多久。终于，在他们喝了三壶酒后，陆荣的头一磕，趴在桌上醉晕了过去。

　　陆荣心里苦涩难言，这三壶酒，大半被他喝了，樊奕喝的倒是不多。

　　樊奕看着他的睡颜，眼眶隐隐发热。

　　这是他记起所有记忆后，交到的第一位好友，可自己很快就要失去这个好友了。

　　酒劲儿上头的樊奕，遵从自己的心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陆荣的头顶，叹了口气，小声嘟囔：“可惜了，我们没能早点相遇。”

　　如果早些遇到陆荣，前世的他，也许会走上不同的路。

　　假设过去是最没用的，今生遇到了，也是他的荣幸。

　　樊奕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找陆荣的贴身小厮。

　　看着陆荣在下人搀扶下上了回陆府的马车，他才慢慢走出这家酒楼。

　　丝毫不知满身怒气，面色阴沉的季兰殊就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更不知他最后对陆荣说的那句话，让季兰殊在意至极！
第六十三章 让步
　　樊奕对季兰殊的心境一无所知，他虽对自己学识上的能力很自信，但也不敢大意。这大昭朝中人才济济，惊才绝艳之辈不知凡几。他必须要更努力，才能兑现自己所承诺过的话——无论是对家人还是陆荣。

　　与陆荣辞别后，他带着宝宝跟着季兰殊上了回江城的船，让奶娘带着小歆儿，自己便一头扎进书海之中。

　　但他不过就看了一两个时辰的书，就被迫停了下来。因这一回何青不在他身边，并没有事先准备好晕船的汤药，他也以为自己不会再晕船，就没在意。

　　所以船开后，不过两个时辰，人就晕的不行了。

　　樊奕勉强吩咐好奶娘照顾好小歆儿，倒头就躺床上了。

　　得知他晕船之后，季兰殊立刻派人给他熬了汤药。樊奕喝是喝了，却总也不得劲儿。也许是那郎中开的方子药效温和，起效慢。也许是他心中对失去好友这事儿，着实有些难以释怀，这一躺就躺了两天。

　　他心情郁郁，除了在见到宝宝的时候，脸上偶尔露出些微笑意，其余时间皆是一副恹恹的模样。

　　樊奕这般情形，让季兰殊心中更是恼怒。

　　不过只是区区一个陆荣，就让他不舍至此！

　　那日樊奕眼神里明晃晃的透着惋惜，伤怀，还伸手摸了那陆荣的狗头！

　　季兰殊何时见过这样的樊奕？他初见此景，震惊之后，妒火升腾。

　　他强压着怒火，在樊奕身后跟了一路，还要担心喝了酒的他独自回去会不会遇上意外。

　　季兰殊自问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曾几何时有过这样的不堪与憋屈？！

　　樊奕就像上天派来专门克他的一样，让他失了过往的从容潇洒，生生将心绪交到樊奕的手上，只要樊奕有个风吹草动，自己就患得患失。所以在得知樊奕晕船后，自己的心才忍不住又提了起来，急忙找郎中给他开药汤。

　　简直卑微得令人难以置信！

　　在自己房中发了一顿火之后，越想越不甘，季兰殊转身就往樊奕那儿走。

　　他要去问问樊奕：本王堂堂一个王爷，愿意由着你闹腾，你居然还对别的阿狗阿猫如此作态！你可还有心？！

　　可他踏进樊奕歇息的房中，看到床上躺着的人，一颗心又软了下来。

　　厚厚的被子将樊奕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苍白的小脸，他的眉头轻蹙，彰显着他即使睡着了，也睡得不安稳。

　　季兰殊挥手示意房里伺候着的婢女退下去，转身放轻动作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他。

　　夕阳终于完全下沉，房间里光线慢慢暗了下来，官船按照惯例寻到了最近的港口停了下来。窗外，停在官船附近的船只点着的灯火点点透了进来，让床上的人瞧起来十分朦胧，看不清面容。

　　季兰殊坐了许久，胸中积攒了两天的怒火与自己如此放低姿态而感到的愤恨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平静与莫名的安宁。

　　他按了按太阳穴，认命般的闭了闭眼。

　　罢了，罢了。

　　他终究比小樊虚长几岁，何必与小樊计较？小樊的性子冷淡，自己顺着些也就是了。

　　更何况小樊一心要去考科举，断然要他与自己成婚，心中不快也在所难避免。

　　季兰殊是男人，自然明白男儿志在四方，若是有得选，自然不甘心屈居一隅，被困内宅。

　　这样想来，还是小樊吃了亏，也付出得更多。他为自己受过伤，为自己生下了孩儿，怕自己知晓后为难，还舍了至亲好友，远走他乡。

　　小樊已受了这许多苦，自己怎可再为难与他？

　　季兰殊深信樊奕心里是有自己的。不然，在得知有了身孕后，大可直接一碗堕胎汤药下去，岂不是更加轻省，还不耽误他进京赶考。

　　季兰殊想到这儿，不由叹了口气，清楚的察觉到自己在心里又退了一步。

　　不就是要去考科举？又有何不可？以他的手段，难道还不能为小樊铺好路？

　　想通后的季兰殊再看向樊奕时眼里尽是温柔纵容之色。他伸手轻轻抚上樊奕的睡颜，只觉得手下的皮肤光滑细腻，触感极好。

　　怕将人吵醒，季兰殊摩挲了片刻，终是依依不舍的收回手，起身离开。

　　他轻轻关上了房门后，立刻就喊来了左一。不同于在庄子里答应樊奕时的敷衍，这一次，他才真正对樊奕的规划上了心。

　　他要为他的小樊请来德高望重，颇受学子们敬重的老儒，亲自教导。

　　左一听了自家王爷的吩咐，只觉心中发苦。

　　人家老先生早已不求名利，肯定不愿离了故土，到江城来教学生。

　　这不是为难人吗？！

　　左一偷眼看向王爷，见他正盯着自己，立即挺直来后背，恭敬回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季兰殊这才满意道：“需要什么，只管找管家要去。”

　　左一应是，苦着脸退下了。

　　翌日，船就行到了江城。

　　樊奕在下船之前，精神总算不再萎靡，他寻了个空去找季兰殊。眼看着已经回了江城，有些事情，不得不提前与季兰殊说清楚。

　　此时他们坐在季兰殊房中的窗边，看着离得越来越近的港口，皆有些沉默。

　　半晌，季兰殊轻咳一声，给自己倒了杯茶，问道：“小樊，你那晕船之症可好全了？”

　　樊奕点头，谢过了他的关心，斟酌片刻才将自己想了半天的话语一一道出：“王爷，奕听闻杭州府有王爷去杭州是为了接回王妃的传言。不知江城如何？”

　　若是江城也传遍了，那他被迫披上了“王妃”的名头，还考什么？

　　季兰殊闻言一愣，随之脸上就有些发烫。他一到杭州府，立刻命人大肆传出此类言论，就是想给小樊造势。他还摆出了亲王的架势，就是想着小樊肯定不会让他下来不了台，不会拒接他，更不会让他颜面尽失。更是让那些个不长眼也不入流的小门小户看看，他季兰殊的人，是何等的风光！除了他的楚王府，断不能让小樊随便进哪家的门！

　　现下樊奕问出来，季兰殊难得的感到一丝羞赧，他脸色有些红，偏过头不去看樊奕，不一会儿，又转回来，安樊奕的心：“小樊不必忧虑，江城并无此类传言。”

　　樊奕点头，只要不牵扯到他就行。转念一想到自己进了王府，说不得要与季兰殊同处一室，他脸色就变了变。

　　可这事儿不好直接问出口，问了，要是季兰殊没这样想，岂不是显得他太过于自作多情，平白让人笑话。要是不问，万一季兰殊这厮存了这份心，他再拒绝就显得矫情。毕竟答应了人跟着回来，某些事要是发生了也彼此心照不宣，顺理成章。

　　樊奕是不愿的，不但不愿，他更想最好连楚王府的门都不要进。

　　樊奕开不了口，只好低头看着被抱在怀里的小歆儿，听他咿咿呀呀的说着稚嫩牙语。

　　季兰殊敏锐的察觉到小樊似是想要跟自己说什么，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见小樊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就问：“怎么了？可是歆儿出恭了？”说着伸手去接孩子。

　　樊奕说不是，见季兰殊疑惑的看着自己，思来想去，就直接问出口：“王爷，回了江城，王爷可否在王府附近帮奕寻一处独门独院的落脚之处？奕已经耽误了将近一年，不能再懒散。有了这安静之地，奕也能全心全意读书。歆儿还小，还请王爷帮照顾着。”

　　这时船已靠近岸边，远处嘈杂的人声渐渐传来。季兰殊骤然听到樊奕这一番话，心里不知作何感想，只觉得自己像如洪水猛兽一般，让小樊避之不及。

　　他什么都没说，对樊奕笑了笑，趁对方愣神的功夫，俯身抱起歆儿，大步往外走去。

　　樊奕皱眉，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季兰殊是何意。

　　怎么就走了？这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好歹说句话啊！
第六十四章 回忆
　　楚王府位于江城繁华的东大街，占地极广，内里亭台楼阁，奇珍异景数不胜数。

　　大昭皇帝极宠楚亲王这位宝贝弟弟，不仅亲自给楚王爷选了富庶的江城作为他的封地，甚至从京城调了一批出色的能工巧匠给他建王府。

　　据传在王府建成后，圣上还曾亲临江城，只为确认楚王爷能否住的舒心，临走之时，还留下一众内侍以便供楚王爷差使，生怕他远离皇城后，独自住在江城会不习惯。

　　纵然如此，圣上一年里还要三申五令的招楚王爷回京，以解他的思弟之情。

　　只这两年，楚王爷年岁渐长，圣上才招见的少了些，但逢节必赏，可见其深受圣上荣宠。

　　樊奕此时就站在庄严大气的王府门前，感触良多。

　　上辈子他是被一顶轿子从侧门抬进来的。那时的他懵懂无知，季兰殊说想与他朝夕相伴，他住在落霞镇，离季兰殊太远。季兰殊口口声声称自己虽不怕辛劳，但来回实属不便，就让他到王府里住着。

　　他当时心疼季兰殊，欣然接受，就答应了下来。

　　如今再次入王府，樊奕却没了上辈子的雀跃心情。横竖不过住上几个月，他就要进京了，硬要说有什么感想，只勉强能说上一句故地重游吧。

　　下船之前，季兰殊对他要独自住着的提议并未表态，转身就吩咐下人将行李全搬上马车，一路疾行，直奔江城。

　　途中樊奕想旧话重提，瞧见季兰殊始终冷着一张俊脸，也识趣的没有开口。

　　事已至此，进王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樊奕下了马车，跟在季兰殊身后，再次踏进了王府——两辈子加起来，他第一次走王府正门，这区别让他心里忍不住对未来又多了些期待。

　　两旁的仆从、侍卫们跪了一地，在整齐的恭迎声中，樊奕距季兰殊身后一步之遥，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

　　然后他再次来到了兰仪园。

　　季兰殊此时也停了下来，与他一起看着兰仪园的牌匾。

　　“此园原名为秋华，小樊曾经画过的那处景色，就在此园之内。”

　　樊奕闻言，侧头朝他看去，静等下文。

　　谁知季兰殊竟是不再多说，只与他对视，阴沉了一整日的冷脸早就没了踪影，眼中有着不容忽视的脉脉温情。

　　夕照融融，映得季兰殊整个人像是渡了层暖色，他专注的看着樊奕，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

　　樊奕在这样的眼神里，难得的感到了一丝局促，同时也有些不解。他清了清嗓子，急于打破这样有些暧昧的氛围，没话找话的问道：“为何要改园名？”

　　季兰殊的笑容愈发明显，俊美的脸庞在夕阳的照射下，似是染上了红晕。他伸手握住了樊奕的手，轻咳一声，微撇过头，轻声说道：“小樊这般聪明，不如猜上一猜？”

　　樊奕被他这状似害羞的模样给震得后背发麻，几乎是逃避般的将视线转到园门上方的牌匾上。

　　兰仪、兰仪……兰！仪！

　　是……是他想的那样吗？

　　这……怎么可能！

　　他上辈子也是住进了这兰仪园，可下场却是那样凄惨！

　　樊奕望着牌匾，不由得出了神，他的思绪慢慢飘回了上辈子，在兰仪园居住的时光。

　　那时，他满心欢喜的坐上轿子，从侧门一路来到兰仪园门前。

　　季兰殊身穿正红的长袍，头戴冠玉，英俊挺拔。他站在轿子前，撩开轿帘，伸手将自己扶下轿子，一路紧握着他的手，将他牵进园中。

　　园子的正屋布置华美贵气，且以大红为主色，若有旁人误入，只怕会当成新房。

　　他与季兰殊一进内室，就被季兰殊拥住，随即落下细密的吻，让他不知所措的同时，内心无比柔软，第一次主动回应了季兰殊的吻。

　　他是那样爱着这个耀眼无比的男人，愿意将自己如献祭般奉献着所有。

　　那段时光是那样的幸福与甜蜜。

　　季兰殊带着他去游历名山大川，带他去颇具盛名的寺庙祭拜，曾在广阔的江面上泛着小舟独钓，也曾在雨夜留宿寒舍，紧紧依偎在一起倾听雨声，再情不自禁深吻对方。

　　他与季兰殊这样频繁的亲密，很快就有了身孕。

　　季兰殊当时得知自己要当爹爹，高兴得开了好几坛珍藏的美酒，喝得酩酊大醉。

　　这样的季兰殊，怎么能让他不爱？

　　这些回忆太过于美好，以至于季兰殊后来骤变的态度才让他一度伤心绝望到无以复加。

　　他眼睁睁的看着兰仪园旁边空着的院落进了一个又一个新人，眼睁睁的看着季兰殊对自己的态度越来敷衍。

　　万幸他的用度依旧，并未受到苛刻。

　　只是越难见到季兰殊本人。

　　他不信季兰殊会对自己厌倦，即使那些新人跑到兰仪园里撒泼，口出恶言嘲讽他不过是被王爷一时兴起，瞧上而已，一个臭穷酸，也配住这样好的园子。他依旧不信。

　　他挺着肚子，一次次去找季兰殊，结果不是被老管家派人强行扶着他出去，就是空等。

　　难得等到了人，就被季兰殊那漠视的眼神给刺得体无完肤。

　　回到兰仪园中，旁边住着的新人又跑来寻衅，将伺候他的大半仆从给要走了。

　　那新人就是墨书，肤白貌美，性格骄纵，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王府后院的众人见他吃了亏也不声张，个个都跑来作贱他。

　　没有季兰殊的宠爱，他的日子过得异常艰难，虽隔三差五有御医为他诊脉象，补品也未曾断过，可人却如失了水分的花，迅速萎靡下来，若不是腹中怀着孩儿，说不得他早已熬不下去。

　　生产的那天，季兰殊正巧有事要办，并不在府中。他痛得死去活来，还是伺候他的小丫头看到他已经见红，慌忙去请示老管家。

　　老管家来得很快，见他即将临盆，立刻去请御医。

　　谁知常年在府中的御医却被后院的某位妾室请走了，说是不甚误食了相克的食物，正上吐下泻着，人都快拉得脱水了。

　　他的娇儿被卡在产道出不来，等他拼了命，用尽力气生下娇儿，他的娇儿却被憋得浑身发紫，气息微弱。

　　他不顾自己异常虚弱的身体，去找御医，去找季兰殊，最终却是娇儿在他怀中一点一点的没了生息。

　　那是个暴雪天，他身上满是血污，生产撕裂的痛让他每行一步都异常艰难，可他终究没有找到任何能帮他的人。

　　他抱着已经断了生机的娇儿，回到兰仪园，将为数不多的下人全打发出去，忍着寒冷洗净自己，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又细细为娇儿擦拭小小的身体，穿上早已准备好的柔软衣服，最后包上大红小锦被。他神色木然的抱起娇儿，一步一步走出了楚王府。

　　是他没用，留不住娇儿，既然娇儿去了，那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那时他也曾想过家中母亲与妹妹，可她们早已对他无比失望。从他答应了季兰殊进王府的那一刻，母亲看着他的目光冰冷又嫌恶，说他出了这个门，就不必再回来。

　　她与夫君悉心教导出来的儿子，不该是这样没有志气。若他执意委身与人，不管那人是谁，她都不愿接受！

　　他断了退路，一心一意跟着季兰殊，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亲人？还有什么勇气活下去？

　　所以他选择了跟随娇儿一同去。

　　“小樊？小樊？”

　　耳边传来季兰殊的唤声，令樊奕从过往中回过神，他下意识看向季兰殊，忽然发现上辈子一些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为何已经对他漠视，可他怀有身孕时，依旧补品不断，为娇儿诞生所用的一切物什准备周全？

　　比如：兰仪园是除了季兰殊的正房外，王府里最奢华精致的院落，他既然已经失了季兰殊的青睐，为何还能居住在这里？

　　比如：大厨房时不时就送来他爱吃的菜肴，每每有新菜品，必定会送到他的餐桌上。

　　看着眼前的季兰殊，樊奕忽然发现他的耳朵带着粉红，似是羞赧，似是期待的看着自己。

　　樊奕一时失了言语，会不会……上辈子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如果不是重生，他甚至不知道住了一年多的园子原名秋华园，是季兰殊亲自改过后，才是兰仪园。

　　上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辈子的季兰殊看似对他情根深种，他能相信吗？

　　可他到底有什么能让季兰殊另眼相待呢？自己不过是一穷二白的书生，脾气不算好，性子也执拗冷清不讨喜，这样的他，除了长相还能入眼，到底还有什么能让这大昭朝从小锦衣玉食的楚王爷用情至深？

　　他到底图自己什么？

　　樊奕深深的感到疑惑。

　　季兰殊见樊奕只看着自己怔怔愣神，脸上的热意升高，嘴角的弧度上扬，就忍不住攥紧了他的手，牵着他走了进去。

　　樊奕被他的动作惊了一瞬，看了眼身后，就见奶娘抱着歆儿跟着进来。

　　季兰殊对他解释自己的安排：“歆儿还小，让他跟着你住，这样你也能安心，等再大一些，就另外给他安排，到时你肯定已经考完了，无论你以后是下放去当县令，或者就在翰林院当编修，我都会想办法与你一同。”

　　樊奕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口气给逗得有些好笑，问他：“你这样说，是笃定我将来一定能高中？”

　　他没发现自己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平常的疏离，季兰殊却是察觉到了，牵着他一面走一面笑道：“我已经请了有名的老儒来江城，你定能高中！”

　　樊奕惊愕的停下了脚步，他没想到季兰殊居然请人来教导自己。

　　他有些结巴的说：“你、你不必如此，我……”

　　季兰殊只是看着他笑，抬手揽过他的肩，轻声道：“小樊，你想做什么，径直去做。我不逼你，我愿意等，等你愿意与我成亲。不过你要快点考虑好，歆儿十岁之后，我就要为他请立世子，若是他的母妃迟迟不跟父王成亲，想必对他来说，不是件好事。”

　　樊奕：……

　　好家伙，他说怎么季兰殊现在怎么这样周到好说话。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樊奕狠狠瞪了季兰殊一眼，挣脱他的手，大步走进了正屋。

　　季兰殊被甩开手，依然笑得温柔。他看着樊奕气呼呼的身影，转身朝奶娘走去，接过睡着了的小歆儿，将他抱高，低头用脸颊贴上小歆儿软嫩的小脸，柔声道：“歆儿，你爹爹气性是不是很大？你可要快点长大才行啊！”

　　小歆儿睡得正香，似是感觉到有温暖靠近，还吧唧了几下红红的小嘴。

　　季兰殊失笑，亲自抱着他去了偏房。偏房是给奶娘住的地方，离正房不远，方便樊奕随时能见到儿子。

　　看着婢女们手脚麻利，动作轻快的将行李归置好，季兰殊这才出了园子，对一路都跟着他的老管家说：“樊公子是本王将来的王妃，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他，一律严惩！还有，派几个身手好又细心的照顾小世子，不得出一点纰漏！”

　　老管家从见到那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起，心中就震惊到差点失仪，听了王爷严肃的下令，立刻应下。

　　老管家脸上平静无波，内心却激动万分！这王府里终于有了小主子！他打定主意，只要王爷一走出这园子，他就要去看看那小娃娃长啥样！

　　说不得就像王爷小时候那般冰雪聪明，长相出众！

第六十五章 错乱（一）
　　不管心里如何想，樊奕总归是在兰仪园安顿了下来。

　　他恢复了之前在庄子住时的习惯。每日早起，先沿着园子走一圈，再去偏房看宝宝。宝宝还小，醒来的时间不定，大多时候都在睡着，偶尔遇到宝宝醒着，逗着他玩会儿，就能樊奕感到愉悦。

　　但他的好心情通常只停留在早膳前。

　　因季兰殊会来与他一起用膳，一日三餐，除非有事外出，不然定时定点，从不缺席。

　　樊奕一开始还很不习惯，特别是季兰殊时常动不动的就为他布菜，让他心中既惊讶又别扭，只好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垂着眼眸进食。

　　毕竟现在他进了别人的地界，再提要求就是不知好歹。樊奕默默的压下向季兰殊提出想自己一人吃饭的想法。

　　吃过了饭，他直接就去书房读书。

　　不得不说季兰殊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说支持他去考科举，隔天就命人搜罗一大箱书籍回来。满满的一大箱，里面皆是樊奕此时正需要的书籍与各种出色的时文、策论。

　　樊奕初见那一箱书籍之时，简直叹为观止，对季兰殊的态度也没有之前那般疏离。

　　季兰殊将他微渺的转变看在眼里，除了心中暗喜之外，并没有刻意靠近，依旧宿在自己的正房。

　　他要的不是樊奕表面服从，他有的是耐心，也等得起。

　　这日卯时初，天还未亮，樊奕已经起了。顶着凌晨的寒冷在园子里走了一圈，人彻底清醒。樊奕朝偏房看了眼，见漆黑一片，便转身去了膳厅。

　　今早准备的早餐意外的合樊奕口味。摆在他面前的有小混沌，水晶饺，豆腐脑，还有一小碟酱黄瓜。

　　他正要执起筷子，余光扫过对面。

　　圆桌的另一边摆着的早膳十分丰盛，然对面那位置上却空空如也。平时早就坐在对面的人，此时并未出现。

　　樊奕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放下了筷子。

　　还是等等吧，若季兰殊来了，自己却已经开吃，总是不妥。

　　没等上多久，膳厅外的厚帘子就被人掀开，季兰殊裹着寒意走了进来。

　　行了礼，樊奕坐下，等季兰殊先动筷。

　　季兰殊却先盛了碗小混沌，放在他面前，笑着看他。

　　樊奕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之前还会感到局促，次数多了，就淡然了。

　　两人默不作声的吃了饭，季兰殊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嘴，然后对樊奕说道：“小樊，等会儿与我一同出去一趟。”

　　樊奕抬眼，疑惑的看他。

　　季兰殊继续道：“我们请的老先生昨日已经到了江城，此时正在他一个族亲府上，我们去迎一迎。”

　　樊奕点头应是，想了想，又感谢了季兰殊一番。

　　老先生姓周名知，已到知命之年，弯眉眼，笑嘴唇，十分和善，依稀可窥见他年轻时，定是位俘获众芳心的俊俏才子。

　　周老先生面相和蔼，身型却很是高大，脚步稳健，行走时甚至如青年人那般腰杆挺直，精气十足。

　　樊奕第一眼见到他，心中莫名就有种想亲近之意。他弯腰长辑：“晚生樊奕，拜见周老先生。”

　　周知抚了抚美须，笑道：“不必多礼，你是樊世英之子？”

　　樊奕恭敬回道：“是，老先生认识家父？”

　　周知点头，目露欣然，“你父亲可当得一句惊才绝艳。以你父亲的才能，为何不跟着他读书，要舍近求远？”

　　樊奕瞬间有些黯然，低声道：“家父已仙逝。”

　　周知闻言，愣了一下，复叹了声：“可惜。”又细细打量樊奕，道：“楚王爷请老夫来，指明让老夫教导个秀才。老夫原本想着来看一眼，若是愚钝之辈，即使楚王爷出面，老夫也断不会答应的。既然是世英之子，那就让老夫看看你的资质如何。”

　　季兰殊站在一边，听周知所言，笑道：“老先生所言极是，小王千里迢迢将您请来，万万不敢随意塞个草包让老先生费神。不过，小王相信，以老先生之能，即使是个草包，只要老先生愿意，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周知看了眼季兰殊，哼声道：“别人不敢说，若是让老夫教导楚王爷，怕是收获甚微。”

　　季兰殊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老先生莫要取笑小王。”

　　樊奕看看季兰殊，又看看周老先生，目露不解。

　　季兰殊怕周老先生将自己当年在上书房进学的糗事说出来，有损自己在小樊心中的形象，连忙道：“周老先生，小王已备好薄酒，为您接风。老先生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周知哈哈笑道：“王爷有心。”

　　季兰殊也笑，侧身为周知引路：“老先生这边请。”

　　酒宴设在正厅，三人席间相谈甚欢。

　　周老先生留心观察樊奕，见他言之有物，谈吐不俗，且幽默风趣，心中很是满意，当场拍板。

　　“日后，你就跟着读老夫。若让老夫发现你懒怠耍滑，定让你知晓老夫的手段。”

　　此时樊奕已经喝了好几杯，虽然有些头晕，但意识还很清明，听得这话，立刻喜上眉梢，脆声应道：“先生放心！晚生定会全力以赴。”

　　周知道：“你今日回去就写篇时文，明日交与老夫。”

　　樊奕恭敬应下。

　　周知见状，心情颇加，遂又多喝了几杯，季兰殊与樊奕自是陪着同饮。

　　最后，季兰殊见老先生似是不胜酒力，已见醉态，连忙喊来小厮将他扶去歇息。

　　想了想，有些不放心，就跟了上去。

　　等安顿好周老先生，他回正厅一看，就见樊奕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一杯接一杯，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季兰殊吃了一惊，连忙走上前，将他手里的酒杯拿走放远，轻声唤他：“小樊，小樊，别喝了，我扶你回房歇息。”

　　樊奕觉得这酒香悠长，入口柔绵醇厚，能与曾经在现代时喝过的国酒媲美，忍不住想多喝几杯。忽然就被人夺了酒杯，立刻不爽道：“何故要夺我酒杯？”

　　他白皙的脸颊上透着薄红，杏眼潋滟，朱唇微张，早已没了平常冷清的模样。此时他双眼睁圆，正一眨不眨的瞪着季兰殊，神态说不出的可爱。偏偏他又生得极好，醉酒后的憨态中媚意横生。

　　此情此景，令季兰殊只觉自己呼吸一滞，心脏砰砰直跳。

　　他忍着心中悸动，慢慢俯身在樊奕耳边轻道：“小樊还想接着喝？”

　　樊奕斜睨他一眼，将手伸到他面前，让他将酒杯还回来。

　　季兰殊深深的看着他，低低的笑了声，“一个人喝未免过于寂寥，不如我陪你喝？”

　　酒意上头的樊奕眼神开始发直，反应慢半拍的看向季兰殊，口中说道：“你想喝就喝，何必问我？我反正是要喝的。”

　　他看向桌面，见离他手边不远处有只酒杯，便伸手捞过来斟满，一口喝了个干净。

　　这人醉是醉了，倒酒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

　　季兰殊深知都来不及提醒他，那酒杯是自己喝过的。

　　他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樊奕，不管樊奕是有意还是无意，用他的酒杯喝酒这样亲密的举动，让他感到愉悦不已。

　　索性坐到樊奕身边，示意仆从再拿两坛酒来，然后将一干人等全都打发出去。

　　他靠樊奕极近，几乎半搂着樊奕，温声细语的哄着他，趁他不经意偏头之时，在他唇上轻轻印下浅吻。

　　樊奕彻底喝断片了。

　　他意识中只有在现代的酒吧，和三五密友聚在一起，才能喝的这样尽兴，畅快痛饮。

　　他彻底忘记了那令人不愉快的上一世。

　　他樊奕依旧是光彩照人，魅力四射的影帝。年纪轻轻就达到事业的高峰，遗憾的是他从出道开始，就爱惜羽毛，从不传绯闻，自然也没谈过恋爱。

　　唯一的女朋友就是右手，简直实惨！

　　于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季兰殊，樊奕看了又看，总觉得这人不仅长得英俊非凡，而且还很眼熟。

　　他转头去找几个兄弟，却不见人影。心中“叮”一声，一个念头亮了。

　　这是他的好友们为了给他庆祝喜获影帝，特地给他找了天菜？

　　这天菜还很上道，时不时的偷吻他！

　　樊奕半眯着眼睛，伸手抚上季兰殊的脸左看右看，觉得要是和这人同度一晚也不错。

　　于是难得没有摆出高冷的神态，笑着问他：“宝贝儿，跟哥哥走吗？”
第六十六章 错乱（二）
　　季兰殊有些愕然的看着樊奕将双手覆在自己脸上***，还顺势捏了捏，口中喃喃道：“啧啧，这小脸可真长得好！”

　　然后凑近吧唧了一口。

　　季兰殊感觉十分怪异，直觉樊奕这醉酒后的反应不对。

　　听听他刚说的什么？

　　宝贝儿？哥哥？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且看他这调情的手段，与平常严谨冷清的做派十分不符，就像常出入风月场所的风流浪荡子一般无二。

　　那双冷白色的手，轻轻巧巧的滑入内裳，抚上他的胸膛，经过两点茱萸，便熟练的用指尖刮磨，引得他后背起了一阵战栗。

　　季兰殊眯了眯眼，一手将那两只伸进自己衣襟里游移的手握住，一手轻轻捏住樊奕的下巴，忍着一身热意低声问道：“小樊，你这是在做什么？”

　　樊奕不耐烦的甩开季兰殊的手，这动作让他的头更晕了几分，他不耐烦的道：“你不愿意？不愿意就走开。”

　　说完左顾右盼，不见自己好友的身影，于是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

　　他实在醉得厉害，头重脚轻的又栽倒下来，意料之中的倒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季兰殊稳稳的抱住他，咬着牙问：“你要找谁？”

　　樊奕闭着眼睛，双手下意识揽住男人的脖颈，将脸贴了上去，那姿态婉如只慵懒的猫。

　　季兰殊却早已被他之前要找人的行为刺激到了，心中妒火翻腾。

　　他无视樊奕难得软下来的态度，脑中只留下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在找那姓陆的小子？！

　　自己不在小樊身边这一年，他有没有与陆荣这般、这般亲昵！

　　季兰殊又一次将樊奕的下巴抬起来，凤眸中怒火如有实质，颤声问道：“你可是在找陆荣？”樊奕被卡着下颌，难受得睁开眼，听了这问题，无意识又不耐的回答：“陆荣是谁？啧，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他只觉得眼前这张脸真是长得好，简直就长在自己心里的那个点上，于是难得放缓了语气，笑道：“别怕，哥哥会好好疼爱你。”就要凑上去吻他。

　　季兰殊侧了头，避过了樊奕的唇。对樊奕的回答虽然心中的怒气稍散了些，却还不愿放过他，又逼问：“我是谁？”

　　樊奕没亲到那形状姣好的薄唇，也不气馁，就着季兰殊偏头的动作，将吻印在他的脸颊上，然后朝他的耳边吹了口气，笑道：“你？只要你乖乖听话，就是我今晚的宝贝儿……”

　　季兰殊眼神一暗，咬着牙，有力的双手穿过樊奕的腰间、双膝后，一使劲儿，就把人抱了起来，大步朝正房走去。

　　“今晚的宝贝儿？！小樊，若你明日酒醒，可不要忘记此时所言。”

　　…………

　　翌日，天色大亮。

　　樊奕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醒来的一瞬间，脑中就疼得难受。

　　他缓了缓神，忍着头疼，便记起昨日自己喝醉了。

　　心里不免暗道自己过于贪杯，不就是昨晚酒宴上的酒与他曾经在现代时喝过的酒很像，自己就忍不住多喝了。

　　简直是太不像话了。

　　樊奕郁闷了几瞬，转头看向旁边，这一看，立刻就被吓得坐了起来。

　　这一坐，立刻发现自己浑身酸疼，特别是不可言说的地方，痛得他差点坐不住。

　　可他无暇顾及身上的异样，只瞪着眼睛看着睡在床上的另一个人。

　　是季兰殊！

　　樊奕没有立刻将人叫醒，质问。而是再次回想昨晚他喝高以后的记忆。

　　上一世的下场实在太过于凄凉，他时常总会不自觉回忆，以鞭策自己不要再重蹈覆辙。自己已经重生，也成功的避开了上一世可能走的老路。

　　所以他在喝醉后，回忆里全是自己在现代时的意气风发。他很久没回忆起自己的好友，总觉得自己命运多舛，朋友们得知他出事，也许会为他难过一阵，然后再继续自己的生活。

　　他心有遗憾，却不敢多想，那已经与他隔了时空，早已无迹可寻。

　　他不想自寻烦恼，只努力想过好这一生。

　　但这一次意料之外的醉酒，让樊奕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念曾经陪伴着他的好友们，想念那些一起互相扶持、彼此交心又日常吐槽对方的快乐日子。

　　然后……他在醉得断片后，臆想了自己的好友们为他物色了个美男，让他享受成年人的快乐……

　　因为三五密友总拿他已晋升影帝，身边俊男美女无数，却还是黄花大闺男来取乐。

　　可见好友们的嘲讽有多给力，以至于他醉酒后，唯一想到的只有这个……

　　樊奕闭了闭眼，脑中涌现出昨晚他与季兰殊一夜的癫狂画面。

　　所以，是自己主动送上门的，季兰殊只是顺势而为，中途季兰殊想停，还被他强迫着继续！

　　这……可真他妈的。

　　樊奕寒着一张脸，忍着不适下了床，穿好衣裳后，又发现这并不是自己住的兰仪园，脸色更是黑如锅底，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冷漠的背影就像一个拔那什么无情的人渣。

　　季兰殊在樊奕出门后，才睁开眼睛，望着门口无声的笑了笑。

　　小樊这般反应，是觉得无颜面对自己了？

　　毕竟昨晚那一声声低吟与催促，可谓是热情似火，让他心中即使想着要怜惜樊奕，也不免被勾得孟浪了些。

　　他心情颇好的又躺了半天，才起床穿衣，由等在门外的婢女服侍着洗漱后，也不用早膳，直接出了王府。

　　樊奕匆匆回了兰仪园，直接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痕迹。换上衣物，顾不得吃早饭，又去看儿子，见歆儿还在睡着，这才呼了口气。

　　想起老先生今天要看看他写的时文，只好又去书房。

　　等他从书房里出来，日头已升至半空。

　　樊奕草草用了些糕点，灌了一杯温茶，拿着写好的就朝着周老先生歇息的院子走去。

　　万幸老先生今日有事出府了一趟，樊奕去见老先生时，正好赶上他从外归来。

　　两人进了小书房，这一待，便是两个时辰。

　　樊奕忍耐力绝佳，即使浑身难受得快要散架，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谦的微笑，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

　　他的坚持得到了回报，周老先生不愧是大昭远近闻名的老儒，他只需点拨几句，就让樊奕有醍醐灌顶之感。

　　樊奕心怀感激与敬意，谢过了周知的指点，看着天色不早，才意犹未尽的告辞。

　　他缓慢的走回兰仪园，顾不上洗漱，直接倒在了床上。

　　这身板还是太弱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吃什么晚饭，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迷糊中，脑中好像闪过一道今日未曾出现身影。

　　那身影一晃而过，快得让他的意识都来不及抓取，便昏昏沉沉睡死了过去。
第六十七章 破冰
　　周老先生对樊奕的教导很是用心，他态度并不严厉，也没有让樊奕成日读书，而是时常与他讲朝中名臣的事迹，亦或者将每次贡院科考的题目誊抄出来让他写。

　　还有他的学生们帮他一年年积攒下来的状元考卷，都一一摊开给樊奕观摩。

　　这段时日，樊奕每每觉得自己明明刚起床没多久，书房外的天光就又暗了下来。

　　他除了在用膳之时，抽空去看看宝宝，真是一点闲暇都抽不出来。

　　每日，樊奕满脑子都在思索着怎样更好的完成周老先生给他布置的功课，才不会被老先生骂得太惨。

　　自然就分不出心思去在意这王府里的主人，为何已经许久不见人影。

　　当然，也有他刻意不去想的原因。

　　明日沐休，樊奕这晚早早就躺到床上，好放空自己连日来紧绷的精神。白天忙碌时，他心无旁贷，如今临睡前，他就不自觉的开始回想那一夜。

　　诚然，他不是个敢做不敢当的人，只是这事儿吧，太让他难以启齿了，而且还是自己先凑上去的。

　　做了就是做了，就算是在自己喝断片后，那也是做了。

　　樊奕简直烦得将被子拉过头顶，闷死自己得了。

　　这段时日，季兰殊不在，不得不说他还是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自己还住在他府上，周老先生也是他请来的，他和宝宝的日常用度，仆从们的精心伺候，均源于季兰殊。

　　樊奕闭上眼，知道自己再冷着对方，那真就太矫情了。

　　他凭什么拿乔？有什么资本拿乔？

　　想想这一路来，都是他欠季兰殊的。那厮虽然不说，但他知道，在将他接回来后，季兰殊就给陆家允了许多好处，明确地表示了感谢。

　　他一心想着凭自己的本事努力活着，但他也不敢问心无愧的说这一路来，只靠着自己。不管愿不愿意，他樊奕就是个受益者。

　　他烦躁的翻了个身，把头从被窝里探出来透气。

　　樊奕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还能像在现代那样，思想自由，行动自由，只要不违背法规，想干什么就能去干什么。他扪心自问：在这个时代里，有几个哥儿能像他这样活得自在？

　　季兰殊对他的好，对他的包容与迁就，他也看在眼里，但自己始终迈不过那道坎。

　　再缓缓吧！

　　樊奕心想，他已经生下了歆儿，不管怎样，季兰殊都是歆儿的父亲。既然自己被他发现了孩子的存在，人也住进了王府里。他这辈子不出意外的话，估计只能和季兰殊绑在一起了。

　　再给他一些时间，如果自己真无法对季兰殊产生感情，那就与相敬如宾。

　　这世间多少夫妻，皆是如此。

　　樊奕觉得自己想通了，决定趁着明日沐休，好好陪着宝宝，自己也趁机休息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然后才阖上眼睛睡去。

　　再见到季兰殊，是在樊奕抱着宝宝在园子里晒太阳之时。

　　樊奕背对着园子大门，起初没有发现，直到脚步声近得好似在他身后，才回头看了一眼。

　　看清来人是季兰殊，樊奕猝不及防的对上了一双熠熠生辉的凤眸。他心里一惊，想起自己在这人面前的失态，顿时尴尬不已，却还是上前给人行礼。

　　季兰殊朝他露出了笑，问道：“这几日你跟着周老先生，如何？可学到些东西？”

　　一副闲话家常的语气，绝口不提那一晚醉酒之事。

　　这让樊奕脸上的不自在少了几分，他点点头，如实回答：“老先生学问渊博，对我期许颇高。多谢王爷。”

　　季兰殊摇摇头，解释道：“小樊不必言谢，若你入不了他的眼，我就是将人请来也无甚作用。”

　　樊奕坚持：“让王爷费心了。”

　　季兰殊只是笑盈盈的看着他，直到将人看得偏过头，才转移了话题：“眼看年关将近，小樊，你想回家看看岳……你的家人吗？”

　　樊奕眼睛一亮，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宝宝，又犹豫了。

　　他当然想回家，可他该怎么向母亲解释他与季兰殊之间的纠葛？还有宝宝……

　　上一世，母亲对他一心想跟着季兰殊的行为，表现出强烈的谴责与失望，甚至在他出了家门后，就不愿再见他。

　　樊奕又怎么敢再伤母亲的心？

　　“别担心，只要你想回去，我自会向你家人说明。不会让你为难。”

　　樊奕抱紧怀中的宝宝，看着小人儿咦咦哦哦，小手努力举着要往嘴里伸的小模样，心里一时下不定决心，于是道：“我想想吧。”

　　季兰殊也看向儿子，忍不住走近些，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儿子红扑扑的小脸蛋，轻声道：“歆儿想不想见见祖母？还有姑母？”

　　樊奕抬眼看他，心里忽然就软了一瞬。

　　眼前这个男人脸上的慈爱作不得伪，他是真心喜爱他们共同的儿子。

　　他又一次在心底询问：自己是不是，被前世得记忆影响得太深了？

　　樊奕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动摇，可他却没有了之前那样气恼自己立场不坚定。

　　毕竟，这辈子的季兰殊真不欠他什么。

　　樊奕深吸一口气，有些生硬的问他：“王爷这几日不在府中，可是有事要忙？”

　　季兰殊闻言，立刻抬头，眼里的欣喜藏也藏不住，他深深的看进樊奕眼中，慢慢的说：“临近年关，府中来往应酬便多了，大部分只需回礼，少数需要我出面的，就免不了要去赴宴。”

　　面对他的解释，樊奕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于是只能干巴巴的说道：“王爷在外行走，也要注意自身，别太过于疲累。”

　　季兰殊看他一脸不自在的关心着自己，心中一动，就将人轻轻拥住，怕压到儿子，他不敢用力，只凑近樊奕的耳边，轻声道：“小樊，我很是欢喜，你可知，我等这天等很久了。”

　　樊奕骤然被抱住，直觉就想将人推开，耳边的温声细语又让他不忍。

　　脸上忽然传来温暖的触感，就见季兰殊将自己的脸贴上他的，樊奕立刻就要后退，腰上环着的手却牢牢的箍住，不让他退缩。

　　季兰殊启唇，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侧，他说：“让我抱抱你，小樊，让我抱抱。”

　　樊奕心中的不忍立时没了踪影。

　　自己就不该心软！

　　这混蛋可真是会顺杆儿爬！

　　季兰殊见好就收，抱了一会儿就将人松开。怕他羞恼，立刻又提起之前的话题：“小樊，等过几日，你得了闲，就带歆儿回趟家，放心，我陪着你一起回去。”

　　樊奕果然被带偏了，他皱起眉，心想自己如今还未考中举人，实在无颜回家见母亲与妹妹，于是摇头，道：“等我中举吧，到时再回也不迟。”

　　季兰殊顺着他的意思点头，一副“你说了才作数”的模样，简直好说话到不行。

　　樊奕：……

　　简直无语。

第六十八章 放下心防
　　周老先生原是通州人士，眼看着年关已然临近，便要动身回通州。临行前，留了住址给樊奕，让他来年春上京时，直接来找自己。

　　与住址一同留下的还有功课，要求樊奕必须完成。

　　樊奕不得不拿出现代备战高考的架势，废寝忘食，将自己关在书房开始着手写作业，一关就是一整日。

　　等他终于完成周老先生给他布置的海量作业时，已是除夕前夜。

　　樊奕看着摆在书案上写得满满当当的一沓纸张，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完成了。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怀念起电脑这个人类的好伙伴来。

　　将书本与那一沓纸张归拢好放到书架上，他伸了个懒腰，左右扭了扭酸痛的脖颈，这才一边揉着右手，一边往外走。

　　刚走到书房门口，入眼便是一片白。

　　下雪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寒冷又圣洁。

　　他忍不住多走几步，上了回廊，静静凝视。

　　倚翠见樊奕站在廊下不动，立即上前，将大氅披到他的肩上，细细为他系好，轻声道：“公子，可要摆上晚膳？今儿厨房上了锅子，雪天里吃最是合适。”

　　樊奕静默半晌，回头问她：“歆儿呢？”

　　倚翠想到小公子那圆嘟嘟的小脸，就忍不住笑道：“小公子刚喝过奶，这会儿在暖阁，正精神着呢。”说着将另一只手拿着的伞撑开，挡在樊奕头顶，为他遮风挡雪。

　　樊奕接过倚翠手中的伞，两人朝正屋走去。

　　虽然下着大雪，青石板上却是干干净净，路边两个强壮有力的仆从穿着蓑衣，手里握着扫帚，动作不停。

　　樊奕看了眼，便对倚翠吩咐：“让厨房多些煮姜汤，你们也喝点，这么冷的天，切莫受了寒。”

　　倚翠福身：“是。”

　　走到正屋时，锅子就摆上了桌，锅子里面是羊肉，旁边放着几碟分量不多的青菜。樊奕有些讶异，指着不远处的那一碟拍青瓜问道：“这隆冬时节，怎会有这个？”

　　倚翠笑答：“王爷早前命庄子想办法种出来的，听说庄头当时急的不行，最后盖了个暖房，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稀罕物种出来。”

　　樊奕挑了挑眉，心中难免有些触动。

　　没想到季兰殊会将他的口味记在心里，还大费周章让人鼓捣出这样反季节的菜。

　　他垂下了长长睫毛，由着倚翠用热毛巾给他净手，拿起筷子便开始默不作声的用膳。

　　整个餐桌，只有他一人安安静静吃着饭，这让这些日子习惯了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樊奕心中有些许不适。

　　他暗暗叹口气，不得不承认季兰殊的狡诈之处，顿时觉得刚吃进嘴里美味的羊肉忽然就不香了。

　　季兰殊这温水煮青蛙的套路真是用得娴熟。

　　可自己呢？难道真就无动于衷？

　　他又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行为，发觉得自己矫情得可笑。

　　在陆荣的庄子住着的那段时日，他也没这般端着，对陆荣态度算得上亲切。

　　诚然，陆荣是他的朋友，自然要亲近些。可季兰殊与他牵绊更深，还是歆儿的另一位父亲，且从头到尾都对他十分尽心。

　　樊奕越想越觉得自己心里虚，索性将筷子放下，问倚翠：“王爷今日可在府中？”

　　倚翠不过是兰仪园的大丫鬟，哪里能窥探到王爷的行踪。况且，随意打听王爷的事，叫人发觉了，打一顿发卖出府都是轻的。

　　如今公子问起，她犹豫片刻，摇头道：“奴婢不知。”又问他可要去前院问问？

　　樊奕摇头，看着一桌菜，却吃不下了，摆手让人撤了。

　　他去了暖阁逗了逗儿子，小孩子一天一个样，那眉眼间与季兰殊简直如出一辙，亮晶晶的眼睛瞧着爹爹，兴奋的挥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手，小嘴儿更是“啊啊啊”个不停。

　　樊奕顿时笑了，温柔的亲了亲樊歆红润的脸蛋儿，耐心的陪他玩了一阵，直到儿子睡着了才离开。

　　外面的雪依旧未停，整个园子一片莹白、素净。

　　木屐踏过白雪，吱吱作响。

　　樊奕让倚翠等人不要跟着，独自一人慢慢走在园中，时不时抬头看向空中不断飘下的雪花。

　　这么晚了，季兰殊还未回府，外面这般冷，他可带了暖炉？

　　意识到自己想什么，樊奕心里不禁暗叹一声。

　　早就下定决心要忘记过去，心中总还是会揣揣不安，还带着微妙的期盼吧？

　　看似疏离，实则在心中早就不如之前那般心存芥蒂，却在面对季兰殊时，偏要一副心防颇重的模样。

　　脑海中那微弱的念头又慢慢浮现——带给他无尽伤痛的是上辈子的季兰殊，与这辈子的季兰殊有什么关系？

　　季兰殊的诚心已然摆在面上，处处为自己着想，凡事皆为自己考虑，这样的态度难道还不能让自己信上一回？

　　樊奕伸出手，接住了一瓣雪花，冰冷的触感冰得他手掌微微握紧。

　　慢慢就走到了湖心亭，撩开厚重的挡风厚帘，他走到石桌边坐下。

　　不多时，就有仆妇抱着炭盆、温酒用的小炉进来，后面跟着端托盘的丫鬟。她们无声的忙碌着，等退下去后，石桌上摆好了茶点、酒壶里的清酒已然温好，旁边放着一只精巧的酒盏。

　　樊奕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酒壶，忽然就笑了。

　　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在一边享受，一边在心里还要时刻顾及那前世里早已过去的怨恨，时刻以批判的眼神看待季兰殊。

　　更别说自己在酒后发疯，强自占了人便宜。

　　他樊奕何时是这样的人？！可就算自己不愿承认，他确实矫情得让人作呕。

　　但他真忘不了亲身经历过的伤痛。面对急需要医治的宝宝，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只能紧紧抱着慢慢冷下来的宝宝，任那剜心之痛充斥四肢百骸。

　　他也忘不了扬子江那冷到连骨子好似都被冻裂的江水，是怎么一点点断了他所有的生机，那种因无法呼吸的而窒息，在痛苦中死去的感受。

　　可这些上辈子亲身经历过的苦痛，与现在的季兰殊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被皇帝宠着大的闲散王爷，与父亲有些渊源，又好巧不巧地相中了自己而已。

　　自他到这王府后，季兰殊的行为从不僭越，与他之间的接触也保持着令人舒服的距离。

　　若不是那一晚，樊奕丝毫不怀疑他在自己面前估计能一直秉承这君子之风，让自己慢慢适应他的存在，对他不再抗拒。

　　季兰殊曾经那样飞扬跋扈，潇洒肆意的人，肯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是樊奕从未想到的。

　　毕竟以他的相貌、地位、财富，从来都是别人上赶着捧他的份儿，若能得他短暂的青睐，估计都怕以为是自己祖坟冒青烟了。

　　事情已经发展成这般模样，难道还要继续矫情下去？樊奕在心中摇头，他不可能再让自己摆出这幅令人作呕的样子。

　　不然，就试试吧。

　　他想，要是季兰殊再像上一世那样露出浪荡本性，他也不是完全没退路。何必瞻前顾后？

　　打定主意的樊奕只觉得自己浑身轻松，提起酒壶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季兰殊，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第六十九章 喜悦
　　风雪呼号，猎猎作响，厚重的挡风帘子被吹得来回摇摆，从那缝隙里窜进来的寒风瞬间就被亭中的暖意化解。

　　放下心事的樊奕一杯接一杯畅饮，却不见醉意。

　　明明是不善饮酒的体质，却将一壶清酒喝得见底，喝了个痛快。

　　酒是个好东西，无论失意得意，总与它相得益彰。世人之言无不有几分道理。更有那“醉侯”刘伶所言：唯酒是物，焉知其余。

　　樊奕轻笑几声，举起酒盏，将最后一口酒饮尽。

　　之前是他实在太过于着相，何不洒脱一回？

　　起身走到亭边，拨开厚帘，向那湖面望去。

　　没了遮挡，寒风夹着雪花一股脑儿全往樊奕脸上身上招呼，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舒爽。从温暖的亭中走到这天寒地冻的凭栏处，脑中因酒意蔓延而迟缓混沌的感觉消弭不少。

　　四周皆是银白，映得湖中水镜幽深，无数雪片簌簌落下，无声无息隐入湖中，时而寒风吹起，撩拨着那平静的湖面，使得湖面泛起涟漪阵阵，却不过几瞬，又寂静无痕。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身体的温度由热慢慢转冷，正打算转身回去的时候，背上一暖，一件大氅披上他的肩头。

　　“这样冷的天气，怎可穿得如此单薄？万一染上风寒可如何是好？”

　　熟悉的金石相撞般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虽尽是责怪之意，话里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

　　换了心境，平常刻意不去留意的，就这样直白的呈现在樊奕面前。

　　樊奕的嘴角扬起，伸手搭上肩膀处将要挪开的手，只觉得那只手温热、有力，他侧过头，对上季兰殊诧异又惊喜的目光，轻声道谢：“多谢王爷。”又问他：“王爷今日回府这般迟，可是用过晚膳了？”

　　难得见到樊奕这样温软的态度，季兰殊颇有些不敢置信，语气中都带上了小心翼翼，“今夜知府设宴，略用了些。倒是小樊，为何要在此处吹寒风？遇到为难之事了？”

　　樊奕转头看向半空，笑道：“未曾，只是见这雪下得极美，忍不住想要观上一观。”

　　他本就生得出色，这一笑，顾盼神飞，让季兰殊的心重重一跳，脚步微移，不动声色的靠近他几分，轻声道：“既然小樊喜欢，本王陪你一同观赏可好？”

　　那双放在樊奕肩头的手微微用力，像是怕大氅滑落，更像是极力忍住想要把眼前人拥进怀里的克制。

　　樊奕自然感觉到了，他笑意加深，轻轻握住季兰殊的手，拉了下来，却没有放开。

　　转身面对季兰殊，漂亮的杏眼中眸光流转，他幽幽地道：“王爷，今晚夜色极美。”

　　季兰殊闻言，先是想赞同一声，后明白樊奕所言，脑海中瞬间如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令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竟一时不能言语。待回过神来，第一时间却是看向亭中那已然空了的酒壶，心里又感到失落。

　　小樊这是……又喝醉了？

　　可他刚刚喊的确实是“王爷”，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季兰殊难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静静看着他，见他只看着自己笑，心里暗叹一声，顺势环住他的肩，将他带回暖融融的亭中，道：“小樊可是醉了？我们先……”

　　猝不及防的，未尽之语被带着酒气还有些冷的唇堵住，那唇一碰即离，还未等季兰殊反应过来，樊奕就退开，眼中满是笑意：“听闻王爷自小就聪颖，此时不作回应，是对奕已然无感了么？”

　　“怎会？我自是心悦你的！”季兰殊急忙应道，心中因樊奕亲自己的举动而喜悦之极。

　　他将人揽进怀中，贴着樊奕的耳边低语：“小樊，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又可知你在做什么？”

　　不管樊奕是醉了还是没醉，他既然对自己说了这话，又作出此番姿态，季兰殊就当他想通了，不再给他退却的机会。

　　即使明日樊奕清醒过来，想要反悔，他也断不能容许！

　　樊奕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逸面容，答非所问：“明日是除夕，除夕一过，你可愿与我一同迎接新岁？”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过去的，终将过去。

　　季兰殊一愣，随即凤眼半眯，勉强按捺住心中欢喜，问道：“你决定好了？若是我答应了，可不准你失约。”

　　樊奕点头，肯定的道：“奕并不是那等无心之人。”

　　他话音一落，便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骤然紧了些，耳边一热，季兰殊竟然轻轻咬了他的耳朵一下，“可你之前，对我如此冷淡，为何如今……”

　　为何如今变得这般快？

　　快到让他欢喜之余，只觉得不可思议。

　　季兰殊自小生在帝王家，见识过无数尔虞我诈，阴谋暗算。即使他被皇兄护着平安长大，却也被欺骗暗害过。

　　他从不信无缘无故的好，凡事都要找出缘由，要将一切探查得明明白白才能安心。

　　对于樊奕，他不知自己为何就非这个人不可，就像中了邪般，只认定了这个人。

　　若是樊奕如旁人一般，贪图他的权势、钱财，即使心中喜爱，只怕也不会这样情根深种。

　　他原本只想着既然是恩人之子，自己看顾一二便足以。偏生樊奕长得实在太合他的心意，品行坚韧，性格冷清却不孤傲，待人真诚。

　　他承认自己动心了，只想着将人接到身边，不让樊奕太过于劳累、受苦。

　　可樊奕就像躲瘟疫一般躲着他，视他为洪水猛兽，却对别人和颜悦色，这叫他如何忍得？！

　　他并不后悔那一夜，他只后悔自己没能将人看好，让心尖上的人落入险境。

　　这一年多来，在得知樊奕的下落后，他整顿王府，领了差事。他与宠爱着他的皇兄据理力争，即使伤了皇兄的心，他也半步不退，为樊奕争得王妃之位。

　　同时还让皇兄答应自己，若是樊奕能力出众，定要重用于他。作为交换，他愿远离朝堂，彻底做个闲散王爷。

　　皇兄当时震惊又晦暗的眼神，深深刺进他的心里，令他心中疼痛不已，有那么一瞬间，他就要扛不住皇兄伤心谴责的眼神，一句“算了。”差点就脱口而出。

　　最亲近的俩兄弟，他们都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季兰殊虽然对一些事情心知肚明，以前愿意纵容隐忍，是因为皇兄对他确实疼宠，他不愿辜负，更怕伤了皇兄的心。

　　可那样的事情，怎能听之任之？

　　樊奕的出现，是偶然，也是必然。

　　季兰殊承认自己利用他来让皇兄认清事实。但他心中确实喜爱樊奕。

　　他安排了这一切，只有一个前提，便是樊奕与他心意相通，他们互相爱慕，携手同行。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樊奕的回应，却怕这次又是樊奕的酒后失言。他虽等得起，但他不能总是被樊奕这样撩拨，事后又当作无事发生。

　　季兰殊紧紧盯着樊奕，那眼神无比专注，大有非要樊奕说清楚的架势。

　　樊奕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轻笑出声：“傻子，若我对你无意，何必辛苦怀胎十月，只想为你诞下麟儿。你是不是以为我醉……唔！”

　　亭外风雪依旧肆虐，亭内温暖如春。
第七十章 汤池
　　夜色渐深，刮了一晚上的寒风似是累了，风力渐渐平缓，不再凌厉。大雪却依旧落势不减。

　　亭中灯火轻轻摇曳，将相拥在一处的两道身影印在厚厚的帘子上，随着跳跃的光微微晃动。

　　亭外不远处候着的小厮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提着灯笼的手已然冻僵。他忍不住两手环胸，将手伸进腋窝下夹紧取暖，那灯笼的提手也被他夹在手臂内。

　　不止是手冷，小厮的双脚早已经动到僵硬麻木，他转身抬起脚尖踢了踢一旁的台阶，又跳了几下，力求待会儿王爷要回房时，他为王爷提灯，能走得顺当些。

　　看了眼不远处的亭子，又看了看周遭越积越高的雪，小厮佝偻着背，将整个下巴全缩进棉衣领子里，静静立在原处候着。

　　许久之后，小厮头上帽子的白雪堆得老高，亭子处才有了动静。

　　他打起精神定睛一看，终于看见王爷与樊公子携手而来，于是立即抖掉一头一身的雪，提脚就走到了路边。

　　两人越走越近，交谈声也越发清晰。

　　“自入冬来，天气尤其寒冷，这两日更是连降大雪，百姓中家底殷实些的还好，只怕那些贫苦百姓甚是难捱。”

　　“小樊不必忧心，本王早已让知府留心。”季兰殊轻笑道：“往日不曾与小樊这般谈论过，竟不知小樊心怀悲悯，实乃本王之幸。”

　　樊奕将手从那温暖大掌中抽了回来，一双微肿的红唇勾起些许笑意，“王爷何处此言？”

　　季兰殊低眸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知小樊面子薄，怕是害羞了，嘴上却道：“世人皆知：娶妻当娶贤。你品行端正，性格纯良，有你为贤内助，岂不乃本王之福？”

　　樊奕有些无语的斜睨他一眼，任他继续胡言乱语，暗自好笑。

　　他又看了眼季兰殊，见这厮脸上得意的神情，心下不自觉一动，又想起在亭中时，季兰殊那急切又不容拒绝的吻，耳朵悄悄地泛起了热意。

　　这黑灯瞎火的，倒也不怕别人瞧出他的窘迫。

　　但他没想到季兰殊自小习武，目力自是不差，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

　　雪天路滑，又是深夜，两人走得缓慢。樊奕的手后来还是被楚王爷握住，并在他差点滑了一跤后，腰也被揽住了。

　　沿着亭外的小路往前走，不多时就走近一道岔路口，往左边是去王府上院，往右边则是樊奕所住的兰仪园。

　　眼看岔路口仅在眼前，季兰殊揽在樊奕腰上的手顿时收紧，却又很快松开，慢慢收了回来。

　　他想问樊奕可愿与他同寝，又怕明日醒来后，看见小樊眼中的抗拒。今晚的小樊虽然看似对他有所回应，却也是在喝了酒的情形下。他心知即使自己冒然开口，小樊多半不会拒绝于他。

　　但他不再满足于身体上的愉悦，他更想要彼此两情相悦时，共同领略巫山美景。

　　思及此，他侧头看向樊奕，眼中带着隐忍与不舍，更多的是期待，声音即柔和又缱绻：“时辰不早了，小樊，早些歇息，明日就是除岁，我陪你出门去逛逛。”

　　说着踏出一步，站在了左边的路上。

　　樊奕回望着他，脚步一抬也跟了上去，在季兰殊凤眼中的神色骤然转得幽深的同时，开口道：“奕正有此意，多谢王爷。”

　　季兰殊深深呼吸，心中蓦地一酸，随后喜悦如飓风翻涌席卷而来，只觉得自己浑身都热了起来，脐下更是热得难以忍受。

　　他望着樊奕，有些颤抖的手一伸，将眼前笑得无辜的青年人拽到眼前，那手又快速穿过他腰后、膝弯，一言不发的把人抱了起来，运起内力，一路疾走。

　　竟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樊奕在双脚腾空之时吓了一跳，他连忙抬手揽住季兰殊的脖颈以稳住身形，回过神后就见此人面色红艳，正低下头，在他耳边轻道：“小樊，本王心中甚喜。”

　　樊奕脸色也跟着红了，连忙朝四周看去，见此时除了落在背后的提灯小厮，周遭并无王府走动的奴仆，这才放下心来，立刻道：“王爷这是作甚？快放我下来。”

　　季兰殊将自己的脸贴上他的脸，难得带上了些孩子气：“不放，小樊醉了，本王抱着更安稳些。”

　　顿了顿，声音便小上些许，道：“万一本王放你下来，你岂不是要立时跑回兰仪园？”

　　樊奕忽然被他道破心思，一时无语，面上阵阵发热。他现在就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踏上了去上院的岔路，便是愿与季兰殊同寝之意。

　　如今人在季兰殊怀中，动弹不得，于是嘴硬道：“奕岂是出尔反尔之人？！”

　　季兰殊脚下不停，闻言立刻点头：“是本王误会小樊了。”

　　那副对他深信不疑的样子让樊奕为之气结。

　　到了上院，立刻就有婢女端来热水，让二人洗漱。

　　季兰殊挥手让人退下，把人抱去了汤池。

　　汤池不大，成圆形，在正房内室后，以一架水墨双面绣屏风隔开。内设软榻，茶案，茶具一应俱全，烟色纱幔后，蒸腾的雾气袅袅上升。

　　两人在内室换了浴衣，绕过屏风，樊奕被季兰殊牵着一同走进水里，浸入池中，温泉特有的硫磺气味与热气将樊奕蒸得有些发晕。

　　他好奇的看着这汤池，一脸惊叹与舒适。

　　大雪天泡温泉，实在是太舒服了。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在王府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季兰殊就在他身边，看他惊奇，笑道：“王府初建成之时，我入住不过半月，不料皇兄特意从京城赶来看一眼，便让工匠引来温泉，着实费了番功夫。”

　　汤池中水温适宜，樊奕舒展眉眼，闻言笑他：“可见楚王爷当真是千娇百宠，矜贵无双。”

　　季兰殊也不恼，反而慢慢靠近他，展臂一搂，将人拥在怀中，调笑低语：“本王自是矜贵，不知小樊见了，可还如意？”

　　他素日绑起的高马尾此时尽数放下，长长的青丝散在身后，被温泉水的温度蒸得双颊绯红，那双凤眼更是亮得夺目，深深地凝视着樊奕，眼里的欲与求，一览无余。

　　樊奕被他看得颇为不自在，低头避过这灼人的视线，却见隔着已经被水浸湿的薄薄浴衣，两人胸膛抵着胸膛，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声声急促，仿佛要将耳朵震聋。

　　樊奕有些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血液如洪流，在体内来回激荡，徒然高升的体温叫他不知所措，下意识就想逃离这般让他感到即兴奋又不安的局面——季兰殊的眼神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危险，好似在下一个瞬间就要将他吃干抹净。

　　果然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不能素太久么，一朝窥见猎物，便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兽性？

　　下巴忽然被轻捏住微微抬起，年轻的楚王爷不满他的走神，头一低，便覆上了他的唇。

　　汤池中水声渐起，一圈圈水纹荡开，碰到池壁又回弹，水面上不知何时飘起了两件衣物，薄如纱，白如云。

　　渐渐的，水中起了浪，一层层铺开，哗哗作响，伴着朦胧不清的低吟，与愉悦的粗喘，回荡在汤池四周，经久不散。
第七十一章 新年
　　樊奕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的看着床承上挂着的香包，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地。

　　晃了半晌的神，才忆起之前与季兰殊在汤池里放纵胡闹，而后又转至床榻之间……

　　动了动身体，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倒也不算太难受。樊奕撑着胳膊起身，见自己身上干净清爽，不由心情舒畅了几分。

　　看外面这会儿，估计他已经睡了一整日，宝宝今日没见到他，不知闹腾了没有。

　　樊奕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穿上衣服去洗漱。

　　婢女听到内室响动，立刻端了吃食进来。

　　“公子醒了？公子一日未曾进食，想来定是饿了。快用膳吧。”随即将托盘里的吃食一一摆上桌。

　　刚洗漱好的樊奕盯着那碗红豆粥，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又很快若无其事的在餐桌前坐下。

　　他是真饿了，只觉得红豆粥甜糯可口，清蒸排骨十分入味，那一盅乳鸽汤更是恰到好处，那几碟青蔬也很是贴合他的胃口。一顿风卷残云之后，终于意犹未尽的放下了筷子。

　　一回头，就见季兰殊站在不远处，笑着看他。

　　他脸上的笑容清浅，眼神却温柔且热烈，上前道：“你醒了？”说着有些不自在的清咳一声，脸色有些红，“可有不适？”

　　樊奕本没觉得怎么样，但见他这样的神情，也跟着不自在了起来，遂垂下眼睑，端起手边的茶杯，掩饰性的抿了一口。

　　这人一站在眼前，就让他想起了昨晚的荒唐……

　　只是脸上的红晕只停留了不过一瞬，他就很快平静了下来，复抬头对季兰殊道：“王爷可备了补药给我？”

　　这“补药”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樊奕可不想再生一个宝宝，他明年就要下场了，不能出这样的幺蛾子。

　　季兰殊正想着自己不提，小樊可能会想不起，谁知自己的算盘就这样落空了。他也不恼，对门外候着的婢女吩咐一声，这才走了进去，将手搭在樊奕的肩头。

　　此时的樊奕刚沐浴过，一头长发披散在后，洇湿了后背的衣裳。他眉眼低垂，态度安静，柔顺，半晌后，才慢慢将自己的手覆上去，抬眼看向季兰殊：“我准备了这么久，总要试一试。”

　　季兰殊拿过放在一边的布巾，慢慢给他擦头发，轻笑着回道：“按你的心意行事即可，我总归是站在你身边的。”

　　樊奕感觉到眼前人的纵容与鼓励，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就上前抱住了这个到昨晚之前都未曾正视过的男人。

　　季兰殊揽住他的肩，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处，慢慢说道：“小樊，你且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有我在，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我知你对我有心结，也知你愿意接受我实属不易，你且看着，我对你的心意，是不是只图一时新鲜。”

　　当听到季兰殊说到“心结”时，樊奕的身体微僵，很快又放松下来。等季兰殊说完后，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季兰殊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收紧了手臂，将人牢牢抱在怀里。

　　忽然一声炸响，接着一道亮芒在天空中炸开。

　　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的炸响，漆黑的夜空中瞬间炸开了一朵朵绚丽夺目的烟花。

　　季兰殊拉着樊奕的手，走出了院子，站在廊下，一同看向天空，皆是默默无言。

　　过了子时，便是崭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也该有新的变化。未来的路如何，虽未可知，但他如今有了宝宝，身边有个人陪伴，总归比以前活得更好。

　　他悄悄抬手握住了季兰殊的手，嘴边扬起细微的笑意。

　　大年初一。

　　一大早，王府里红灯笼迎风摇曳，放过了迎新鞭炮后。婢女、仆妇、庄头们穿着压箱底的好衣服，排排站在正院廊下，由各个管事带领着给王爷、小少爷、与樊公子磕头拜年。

　　樊奕原不想出面，但架不住季兰殊低声哄劝，只得跟着坐在正厅里，挂上和煦的笑脸接受众人的祝福。

　　下人们磕过头，一脸喜气的接过管事们发下来的封红，不同样的吉利话络绎不绝。

　　热热闹闹的拜了年，府里的气氛越发高涨。

　　樊奕过年前疯狂刷题，好不容易刷完题，心态松懈转变，存了对季兰殊稍微改观的心，不想直接就与他缠绵一整夜，心情起伏过大，精神不免有些萎靡。

　　季兰殊即使目视前方，却时刻留意着樊奕，见他面上有疲色，心知是因那晚自己一时不知节制，让人累着了。于是道：“小樊可是还困着？不若让人上些点心，你用过后，再歇会儿？”

　　樊奕摇头，倒也没那么娇弱。只是这身体确实有些弱，他得锻炼了。

　　婢女很快端来了样式精致的糕点，季兰殊捻起一块递给樊奕，“先吃点，明日再做些你爱吃的。”

　　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正月初一，正是新年第一天，不许上炒、蒸等食物，务必要吉利又喜庆，以免坏了好兆头。

　　樊奕接过，放进嘴里。糕点味道不错，只是有些凉。他逗着宝宝，问道：“王爷今日有何安排？”

　　季兰殊笑道：“小樊可想出门？本王在城外有座梅园，此时梅花应当尽数开了。若你想去看看，本王这就安排。”

　　赏梅吗？

　　自他重回这几年，还真没特地去观赏过美景，心里不由得有些意动。

　　季兰殊见他眼睛亮了，心下了然，随即站起身拉起樊奕的手，朝内室走去。

　　老管家立刻去安排马车，又遣人去城郊的梅园里打点。

　　婢女也尾随着进了内室，很快找出御寒的大氅与斗篷，为他们二人穿戴好，又翻出厚实柔软的小包被，将小公子包裹得严严实实。

　　一刻钟后，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驶出了王府，慢慢朝梅园驶去。

　　街上人来人往，街边卖字画的、玩杂耍的、舞狮的、街头巷尾都洋溢着浓浓的喜悦。

　　樊奕看着看着，心中一直牵挂着的念头又一次冒了出来——远在家中的娘亲与妹妹可否也念着自己？

　　也不知她们如今过得如何？

　　自己明明与她们相隔不过几百里，却未家去，实在太过不孝。

　　樊奕收回了视线，抱着宝宝的手缩在包被下暗暗握成拳。

　　今年的乡试，他一定要考出个靠前的名次，不然实在是无脸面对家人。

　　季兰殊对樊奕心情的变化十分敏感，见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便揽住他的肩，也不多问，只沉默地听着车窗外的喧闹声。

　　若是樊奕不愿说，他愿意等，等着小樊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

　　是他的总归是他的，他不着急。

　　在这世间，小樊除了他季兰殊，还能选择谁？
第七十二章 梅园
　　城外的梅园在一座山脚下，依山傍水，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马车从敞开的大门直接驶入，停在园中，在一边恭候多时的仆从摆好脚凳，恭敬等着王爷一行下车。

　　季兰殊先下车，而后站在车边，朝车里伸手，示意樊奕扶着他的手下来。

　　樊奕紧了紧怀抱里的包被，确定宝宝不会被冷风吹着，这才顺着季兰殊扶住他的力道下了马车。

　　抬眼一看，就见前方有个衣着华丽的俊美小生领着个小厮站在他们不远处，正笑盈盈的看着季兰殊，见到他之后，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诧异。

　　樊奕只看了一眼，心里很快就想起这青年是何许人——是上一世季兰殊后院莺莺燕燕里的一员，名唤知凌。

　　上一世，他怀了宝宝，月份渐重，王府里却又进新人，正是眼前这位。

　　他正难受之时，府里的人纷纷传出王爷对这人青睐有加，宠爱非常。

　　当时住在他园子隔壁的墨书十分气不过，竟抛下对他的敌意，一脸气愤的跑来兰仪园，妄想与他同仇敌忾——

　　“那小浪蹄子也不知道是何出身！整日巴着王爷不放，哄得王爷对他痴迷不已，瞧瞧这才进府几日，那院里的好东西都快堆不下了！”

　　见樊奕只坐着喝红枣茶，更是气不打一出来，骂道：“你我同为哥儿，你如今也就肚子比我争气些，有了王爷的子嗣，可你看如今这光景，要是再不想法子，只怕有了孩子也没那个命享福！我要是你，定要趁着有孩子这一殊荣，将那不知所谓的贱蹄子给狠狠收拾一番！”

　　说完便气哼哼的转身就走，临走前还气哼哼的顺走了桌上摆着的豌豆黄。

　　后来，确实如墨书所言，那知凌越发受宠。他无法唤回季兰殊的注目，也保不住孩子，更连自己的命也丢了。

　　此时在这里见到这人，樊奕心中涌起无名的烦躁，打量了知凌一眼，便将视线转向季兰殊。

　　难道这一世的季兰殊依旧死性不改，早早把人收进府中，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若真是这样，那他之前想试着与季兰殊在一起的想法，岂不就是个笑话？

　　他垂下眼眸，面上无悲无喜。

　　知凌很快上前行礼：“知凌见过王爷，恭请王爷德安，如意顺遂。”

　　季兰殊瞥了他一眼，伸手揽过樊奕，道：“此处不用你，退下吧。”

　　知凌脸上的笑意僵住，很快勾唇一笑，温声道：“是。”见两人要往里走，又道：“王爷，这半年来，知凌难得见王爷一面，就让知凌跟在王爷身边伺候可好？不拘是端茶倒水，亦或是跑个腿，也好让知凌有个交代。”

　　知凌这话说完，樊奕明显感觉季兰殊揽在自己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像是有些紧张，又像是对他无声的安抚。他心里的烦躁感因季兰殊这举动稍减了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只是在心里纳闷：知凌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兰殊转过身，对着知凌冷了语气：“本王的话你没听明白？”

　　见王爷面色不愉，知凌不敢造次，只得低下头躬身退下。

　　季兰殊这才带着樊奕慢慢往里走，一路往梅林而去。

　　未入梅林，首先就闻到了梅花的香，清逸幽雅，别具神韵。

　　走进梅园后，入目便是粉红的，紫红的，竞相开放的梅花，热烈张扬，映着未融化的白雪，美得让人沉醉。

　　季兰殊走在樊奕身侧，为他与宝宝挡住偶尔刮起的风，见他脸上终于又扬起笑，便细细地向他解释：

　　“刚刚那人，是半年前，皇兄送来的。皇兄……对我很是看重，怕我因你而一蹶不起，特意送了个人来给我排遣。”

　　这话虽难以启齿，但季兰殊不想樊奕误会他，继而又如之前那般对他冷淡。

　　“人都送到了府里，我才知情。因他是皇兄送来的，一时不好打发，只能将他安置在这梅园里。若不是今日与你来这里，我早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他有些紧张的润了润嘴唇，揽着樊奕的手下滑，改为抱住他的腰，也不敢用力，只松松地将人拥在怀里，中间还隔着个睡得香甜的儿子。

　　“小樊，无论你信或不信，我季兰殊此生，有且只有你一人。”

　　樊奕的目光从梅花上游移，转到季兰殊脸上，定定看了他半晌，才轻声道：“王爷，您不必如。”

　　话是这样说，樊奕的心思却早已飘回了上一世。

　　怪不得季兰殊当时独宠知凌一人，原来这人竟是圣上送来的。

　　不对。

　　上一世的季兰殊可没有什么一蹶不振的时候，可知凌依旧进了王府。

　　樊奕眉头微蹙，暗自思索着不对劲的地方。

　　若这两世有什么相同的，便是他都怀了季兰殊的孩子。

　　可弟弟房中人有了身孕，做兄长的却给弟弟送来伺候的人，这做派，与那高门大族里的婆婆给怀了孕的儿媳妇添堵，往儿子房中塞人的路数简直如出一辙。

　　可季兰殊的兄长是谁？是季兰承，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堂堂大昭皇帝，为何会如此行事？

　　樊奕想不通，他看着眼前的季兰殊，有些发愣。

　　上一世，季兰殊与他相知相恋，甜蜜得宛如天底下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般无二。

　　特别是得知他怀了宝宝，季兰殊脸上的喜悦是那样真实，也着实激动了好久。之后待他更是温柔细心，生怕他感到一丝不适。

　　语言能哄骗人，但一个人对你是否真心实意，总能感觉得到，潜意识更是不会欺骗自己。

　　所以，上一世他到临死前，都不信季兰殊果真不再爱他。

　　毕竟除了见不着人，他的一切吃穿用度，并没有被苛刻。

　　所以上一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脸上忽然感受到一片温暖，樊奕回神，发现季兰殊双手捧着自己的脸，俊美的脸上神情有说不出的紧张，正低声问自己：“怎么了？小樊？为何不说话？”

　　樊奕缓缓笑了，不管前世如何，今生总归不一样了。

　　他凑上前，以唇轻触那看起来有些傻的俊脸，轻声说：“无论王爷说什么，奕都信。”

　　趁着季兰殊有些怔愣子时，侧身挣开他的怀抱，心情颇好的朝前走去。

　　梅花开得这样好，不好好观赏，岂不辜负了眼前这美景？
第七十三章 自荐
　　梅林很大，季兰殊与樊奕逛了大半日，直到小歆睡醒了，两人才从林子里走出来。

　　樊奕看着季兰殊怀里睁开眼睛四处张望的宝宝，目光柔和，凑过去轻声逗他：“宝宝醒了，可是饿了？”

　　“哦哦哦……嗯嗯！”小歆被包着的小腿乱蹬，见挣半天也挣不开，白白嫩嫩的小包子脸一皱，“哇”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响亮得吓了两位青年的父亲一阵手忙脚乱，立刻加快了脚步，朝屋子里走去。

　　季兰殊一面走，一面朝不远处候着的左一吩咐：“让奶娘到屋子里候着。”

　　左一领命而去。

　　一番折腾后，这才安顿好。

　　奶娘抱着已经换好衣服吃饱喝足的小歆，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探了探那柔软的额头，见温度如常，这才放下心来，笑道：“小少爷精神头真足。”

　　坐在一边的樊奕有些心虚的摸摸鼻子，那么冷的天，带着宝宝去赏梅实在是不妥。

　　季兰殊却勾起嘴角，十分得意，打心里觉得这孩子果真与自己十分相像，他年少时身子骨也很是健壮，丝毫不畏寒。

　　看了看外面的天光，已近午时，季兰殊对婢女吩咐道：“告诉膳房，准备午膳。”

　　婢女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却见知凌带着婢女端着午膳走了进来。

　　他低着头将碗碟一一摆好，又接过身后婢女托盘上的菜肴摆上桌，然后站在季兰殊身侧，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手里却拿着一双公筷。

　　他这幅架势，只要季兰殊的眼睛往哪道菜上瞧，他就能立即为他夹起。

　　季兰殊皱着眉，看也不看杵在自己身边的人，只道：“你下去吧。”

　　知凌的脸有些白，眼眶有些发红，瞧上去委屈到不行，想来知道今日是新春第一日，怕触了霉头，嘴边的微笑丝毫不减。

　　樊奕心里轻笑，他好久没见过这样柔弱的小白花了，不由起了兴趣，静静观看知凌表演。

　　不得不说，能让大昭帝送来的人，样貌演技皆在线。知凌的长相说是俊美，不如说是柔美。他脸廓柔和，眉峰尾处下弯，一双桃花眼此时微垂，不见妖艳，有种楚楚可怜之感，通身带着一股平和的气质，轻易让男人升起保护欲。

　　樊奕又看向季兰殊，见他对身边站着的人一脸不耐，却没再说什么，只执起筷子，给自己夹了块冷糕，温和地道：“我记得这糕点挺不错，你尝尝。”

　　樊奕微笑道了声谢，从善如流的将糯米甜糕送入口中，糕点虽然微冷，又甜又粘，十分可口。他也给季兰殊夹了一块，笑道：“确实不错，王爷也尝尝。”

　　然后不着痕迹的瞥了知凌一眼，毕竟向来只有两人的饭桌边忽然多了个人站着，想忽视也不行。

　　见他依旧低着头，只拿着公筷的手有些用力，樊奕收回目光，专心吃饭。

　　两人旁若无人的用完午膳，知凌立刻从旁边的婢女手中接过热巾，要给季兰殊擦嘴。

　　季兰殊伸手挡住，重新拿了块热毛巾，递给樊奕。

　　知凌眼见这一幕，简直咬碎了一口银牙。

　　他当然知道王府中进了位新人，还是带个孩子一起进府的。

　　都说是王爷的孩子，可真相如何，又有谁说得清楚？

　　若真是王爷的种，为何王爷至今都没为那孩子正名？更别说这位传说中十分受王爷宠爱的男人，连个侍妾的名分都没有。

　　他知凌自是与这些凡夫俗子不同，他由圣上指来，就是要好好服侍王爷。送他来的公公可是明里暗里都提点过他了，只要他有手段拢住王爷的心，得了王爷青睐，侧妃之位也不是不能指望。

　　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简直不足为惧。

　　知凌这会儿看出季兰殊对樊奕正是兴趣正浓之时，不好硬凑上去，于是也不再有别的动作，带着婢女一起退了下去。

　　今日见了王爷，能不能让他带自己回府，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季兰殊对旁人的想法一无所知，他牵着樊奕的手，慢慢往园子里走。虽担心今日起得太早，小奕会困，但刚吃饱，走一走消消食也好。

　　两人在园子里走了一圈，樊奕就去了内室午休，季兰殊则去了书房。

　　樊奕要参加今年的乡试，他自是要陪同。乡试是在八月，还有大半年，时间看似宽裕，实则留给自己布置的时间却不多。

　　樊奕要是顺利通过乡试，他自然要为他铺好路，到时即使小樊哥儿的身份暴露，他也能将人护周全。

　　季兰殊从来都觉得哥儿不能入仕这一常态嗤之以鼻。

　　都是男儿，又何必将界限分得如此清楚？

　　老子有云：良才善用，能者居之。

　　他要好好布置，首先要说服皇兄，只要皇兄站在他这边，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想到此处，不由想起皇兄看着自己时，那双带着伤感、绝望的眼睛，顿时又有些头疼。

　　真是任道而重远。

　　正在此时，书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知凌的声音：“知凌给王爷送茶。”

　　季兰殊正有些心烦，闻言眉头皱得更深，立刻就想让他退下，好歹想起这人是皇兄送来的，不耐道：“进来。”

　　门外的知凌心中一喜，推了门就走了进来，走到季兰殊身边，将茶放置他手边，见他眉头皱着，轻声提议：“王爷，知凌略懂推拿之术，王爷可要试试？”

　　季兰殊挥手，示意他赶紧出去。

　　知凌岂会放过这难得的与季兰殊的独处机会，他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给王爷磕了个头。

　　“王爷，今日新春，愿王爷如意顺遂，平安喜乐。知凌来江城已半年有余，在王爷庇佑下，过得很是自在，便想着有朝一日见着了王爷，定要好好服侍您。没曾想在新春头一日，知凌这份念想便兑现了。知凌别无他意，只想为王爷尽一份绵薄之力，请王爷怜惜一二。”

　　“王爷，知凌原先虽是陛下派遣来此，但到了王府，知凌所有的一切，都将由王爷做主，若王爷不嫌知凌蠢笨，望您能将我带回府中，知凌定当尽力伺候王爷。”
第七十四章 准备摊开
　　樊奕睡了一觉，起来后去看了宝宝，见他睡得脸红扑扑的，会心一笑后，才走出了屋子。

　　沿着青石路，慢慢往外走，踏上回廊，只要出了月亮门往外左拐，就是书房。

　　料想此时季兰殊在正在书房里处理事务，左右也是闲来无事，不如去看看。

　　樊奕脚步轻快的向着书房走去。

　　抬手轻敲书房的门，得到季兰殊的回应后，他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就见坐在椅子上那个矜贵的身影，正聚精会神的在写着什么，旁边正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的，纤细。即使气温极低，知凌却依旧穿得单薄，也亏得书房里烧着地龙，不然恐怕早就冻得瑟瑟发抖了。此刻他正伸着皓白的手腕，慢慢磨着墨，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柔情，不着痕迹的落在男人身上。

　　樊奕微皱了眉，莫名觉得那抹身影有些碍眼，心中忽然又有些烦闷。

　　季兰殊口口声声对自己说什么：今生只愿有自己一人相伴。原来是没遇到知凌吗？

　　红袖、添香？真是不错。

　　樊奕心下冷斥，思绪不断翻涌，面上却微笑不变，轻声道：“王爷可是忙着？即如此，奕便不打扰王爷。”

　　季兰殊从书案里抬起头来，见樊奕就要退出去，连忙唤住他：“小樊，等等。”说着站了起来，三两步走了过来，伸手将人拉住，“怎会是打扰？我也没什么好忙的，正想着等会儿去寻你，不巧你就来了。”

　　樊奕任他拉着，笑道：“哦？王爷寻我，是有什么安排？”

　　季兰殊抬手亲昵的捏捏他鼻尖，宠溺的笑道：“我曾在这埋了几坛酒，想着与你一起将酒启出来。”

　　樊奕虽然对心里有些许烦躁，却也不会扫了季兰殊的兴，脸上的笑刻意加深了几分，他道：“哦？王爷相邀，是奕的荣幸。”

　　季兰殊一手揽住他，走出门后，见他没披上御寒的大氅，立刻将人又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有些不满道：“怎不穿得暖和一些？”

　　樊奕侧头看他，不以为意的道：“无事，我不冷。”

　　季兰殊很是不赞同，看了站在门口的婢女一眼，那婢女很是机灵，立刻转身快步去取大氅。

　　季兰殊接着道：“那也不能穿这样少，听话，别让本王担心。”

　　樊奕心里不可忽视的一暖，点了点头。

　　两人一边交谈着，一边慢慢走远。

　　知凌站在门口，维持着半躬着身的行礼姿势，眼睛却盯着那两人的身影，晦暗不明。

　　为了让体态显得不臃肿，他忍着寒意刻意穿得单薄，王爷视若无睹。在书房呆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不断找话头，想着能与王爷交谈一二，不想王爷冷着脸让他安静些，那神情冷傲得不可接近。

　　而那个什么樊奕一来，王爷就像换了个人般，说得不太好听的，温柔小意得简直有些婆婆妈妈了。

　　挫败感阵阵袭来，让知凌紧紧咬着嘴唇，眼里的不甘与愤恨如火般燃烧，心里更是涌起了无数的念头。

　　等着吧，他可不是樊奕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穷书生，背后有圣上撑腰的自己要是连个穷酸都扳不倒，简直可笑！

　　被知凌视为眼中钉的樊奕跟着季兰殊又去了梅林。此时已经蹲在一颗老梅树下，手里握着小铲正慢慢地挖着已经有些冻住的泥土。

　　泥土很硬，樊奕费了很大的功夫，才铲出了一小掊土。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看着同样挥着小铲的季兰殊，问他：“王爷，酒坛埋得深不深？若是你埋得太深，这土冻得这样硬，奕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换言之，大冷天挖酒坛这么傻的事，我可不奉陪了。

　　季兰殊瞥了樊奕一眼，见他额头鼻尖都冒了些汗，又瞅瞅他身边那一小堆土，笑道：“可是累了？再挖深一些就能挖到了，我记得当年埋得挺浅。”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樊奕只好有握紧小铲吭哧吭哧挖了起来。

　　因为土地被冻得太硬，两人挖了半天，才见到那几坛酒。

　　占着泥土的酒坛被季兰殊小心提了出来，樊奕招来下人将酒抱下去，又拍了拍手，这才站起来，动了动因蹲得久了而发麻的双腿，打趣道：“王爷，不知你这几坛酒喝起来如何？若是不好喝的话……”

　　“若是这酒不合小奕之意，本王任罚可好？”

　　年轻的王爷看着眼前的人，见他一脸的狡黠，那双明眸杏眼里熠熠生辉，红唇微翘，面若桃花，心下狠狠一跳，耳根忍不住发热。他不动声色将称呼从“小樊”改成了“小奕”，近乎痴迷的看着他。

　　樊奕没在意他暗戳戳的改称呼，只看着仆从抱着的酒坛，一脸期待，笑道：“这可是王爷说的，既然王爷信心十足，不如今晚就尝试一番？”

　　被心上人的美貌迷得七荤八素的季兰殊傻傻点头：“就依小奕所言。”

　　樊奕回头，见季兰殊呆呆的模样，低低浅笑。

　　即然决定了要与季兰殊在一起，就要对季兰殊多些信任，他不能因书房那一瞥就疑心生暗鬼。

　　这个时代不比现代，没有众生平等之说。

　　即使是现代，人也分三六九等，多得是想往上爬的人。他要对季兰殊多些信心，也对自己多些信心。

　　樊奕暗自告诫自己，丝毫没意识到他对会有人接近季兰殊的可能这样反感，完全是占有欲在作祟。

　　是夜。

　　红灯笼随风摇曳，细小的雪花从黑暗的天幕中慢慢飘下，落在地上便消失无踪。

　　室内里，地龙烧得很旺，暖意融融。季兰殊与樊奕坐在临窗的案边，执起酒盏对饮。

　　能被王爷亲手埋下的酒自然是上等的好酒，入喉绵柔，口感细腻，带着桃花香的酒香四溢。

　　两人相对而坐，偶尔对视，眼中柔情似水，仿佛让室内的空气都氤氲着暧昧又温情，缓缓环绕两人流动。

　　酒盏轻碰，各自饮尽。

　　季兰殊看着樊奕染上红晕的精致脸庞，想到今日他在书房见到知凌为自己研墨，徒然生出一股想要解释的冲动。

　　他身为王爷，生来富贵，又被皇兄宠着长大，绝无没有为他人折腰的理由。

　　今日之事，莫说他没有任何过分之举，即使是有，放在寻常人家也是常事，更别提他贵为王爷，就算他将知凌收用了，也无需对任何人交代。

　　只是这个人换成了樊奕，他竟不愿他心中对自己有一丝不好的猜疑。

　　季兰殊暗叹，自己这辈子，是真栽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完，然后目光定定的看着樊奕，慢慢说道：“小奕，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他不想再隐瞒，不想由小奕自己发现后，暗自伤心。

　　他想对小奕完完全全的摊开自己的所有。

　　只有小奕，只能是他，换了任何一人，他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
第七十五章 迷雾散去
　　季兰殊微微闭上眼睛，似是在冥想，也似是在考虑对着小樊如何言明那无法轻易说清的禁忌。

　　皇兄大他不过几岁，在他还是总角之年，皇兄就从一众皇兄皇弟里脱颖而出，让当时还在世的父皇将他封为太子。

　　皇家的人几乎寿数不长。继父皇重症缠身，不治薨天之后，他的兄长们也相继离世，而且死得很是突然，死因更是千奇百怪——有饮酒后遇刺的、有被大臣收集证据后，殿前弹劾定罪的、有因美色争风吃醋不慎中暗算的。

　　那几年人心惶惶，他年纪虽小，却也不是无知小儿，害怕与不安如阴云时刻笼罩在他小小的头顶，令他连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也不敢用，只拿出母妃给自己玩的小金叶子悄悄交给信得过的宫人打点守宫门的侍卫，偷溜出宫给自己买吃的。

　　他甚至不敢与母妃言说——母妃的娘家人出了事，当时也自顾不暇。

　　在他委委屈屈的啃着已经冷掉的白面馒头时，皇兄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惊恐的看着皇兄，满是被发现的绝望。宫人私下里的传言又响在耳侧：少年天子性子果断，手段更是如雷霆般狠决。

　　然而他却没有像别的兄弟般被皇兄清算，皇兄温柔将他抱起，温暖的手不断抚着他的后背，将他带回金鸾殿，告诉他，只要皇兄在一天，只要皇兄还是这大昭天子，必将护他周全。

　　他不懂其中深意，只磕磕绊绊的行礼：“兰殊谢过皇兄。”

　　从此，他便与皇兄同时同住，受尽皇兄的疼爱，母妃也因此得到优待，而他也从一开始的惶惶不安，小心谨慎慢慢变得骄纵跋扈，直到他年满十六。

　　在皇宫待久了，便想着出去看看皇宫外的繁华。他没告诉皇兄，想来就是说了，皇兄也断不会应允，因他曾被歹人劫持过，皇兄怎会让他出门。

　　偷溜出皇宫后，他遇到了几位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其中一位更是如清风朗月般令他心生亲近之意，忍不住与那公子多攀谈几句。

　　然不过几日，那公子居然染病暴毙。

　　他心里不安，不信早几日与自己言笑晏晏的人说没就没了。于是派人去查，然后就发现了是自家皇兄的手笔，他去找皇兄兴师问罪，却愕然发觉了皇兄对自己……

　　他心惊得失了言语，一股凉意更是顺着脊梁骨蔓延到头顶。

　　可那是他的皇兄，宠了自己那么多年的皇兄，他既不能指责他，更不能回应他。

　　装傻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庆幸皇兄心里还有着一丝人伦之念，不曾对自己挑破，也让他在如履薄冰中稍稍喘息片刻。

　　可皇兄得知他已有心爱之人，还送个人给他，他却不能不多想。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敢去触皇兄的逆鳞——曾几何时，他深受皇兄温柔宠爱之时，开口提了句“皇兄后宫至今空虚，听闻大臣们连日上奏让皇兄选秀”，就被皇兄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惊得再难开口。

　　他不明白皇兄为何如此，明明小时候皇兄常对他说：等他长大后，便会亲自为他挑选王妃人选。

　　是兄弟间毫无隔阂的亲密相处让皇兄左了性子？还是季家只剩他们俩相依为命？

　　可如今他已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也想皇兄能寻到自己的命定之人，而他季兰殊，永远都是皇兄宠爱多年的亲弟弟。

　　樊奕听着季兰殊轻声娓娓道来，心中剧震！

　　透过季兰殊的言语，他仿佛看见了那位帝王收起不可言说的思恋，小心翼翼的宠着唯一的弟弟，生怕表露太过，弟弟就会弃他而去。

　　樊奕瞬间就想起了前世种种违和的地方。

　　比如：他怀了身孕后，季兰殊明明喜不自禁，却突兀的不再见自己，更是一副另有新欢的模样，而兰仪园的吃穿用度丝毫不减。

　　比如他时常在夜里感受到季兰殊温暖的怀抱，在第二日醒来，床榻之上只有自己一人，让他只以为不过是自己南柯一梦。

　　比如墨书为何恰巧就在他生产之日中了泻药，人都拉得脱了水，王府里的太医全围着墨书，他得不到一丝救助。

　　比如季兰殊为何就在那一日出了门。

　　因那时正是知凌手握王府内院令牌。

　　他能平安待在兰仪园，怕也是季兰殊发了话，不然，弄掉一个腹中胎儿何其容易？

　　樊奕仔细又回忆了一遍，又发现前世季兰殊每每对自己出言相斥，定有知凌在场。

　　而知凌是皇帝派来的，说不得就是帮这位大昭帝盯着王府后院的。

　　原来竟是这样！

　　原来前世的季兰殊并未对自己无情，他身不由己之下，也在尽量护住自己。

　　樊奕眼中一热，泛起了泪光。

　　原来，前世的他并没有爱错人。

　　季兰殊见他眼中含泪，立刻有些慌了，伸手将他的手握住，安抚道：“别怕，小奕。别担心，皇兄如今……如兄如父般待我，定也能对你好的。”

　　樊奕笑着点头，眼中的泪滴便落了下来，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无妨，王爷，得陛下盛宠，是你的福气。”

　　抛开那隐晦的情感，作为兄长，季兰承将季兰殊是不留余力的捧着长大，这份耐心与包容，放在寻常人家都十分难得，更别提季兰殊是人间的帝王。

　　至于樊奕自己，他心中十分安宁。

　　即使贵为天子，大昭帝也不能无视天下人的口诛笔伐，所以他绝不会对季兰殊采取任何手段。当然，以他重视季兰殊的程度，更不会想要看到季兰殊受到伤害。

　　所以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季兰殊依旧视季兰承为兄长，他便当季兰承是个重度弟控。

　　这一世，季兰承依旧送来知凌进王府，只怕是不想自家弟弟因自己失踪而过去伤怀，特地送个人来转移他的愁苦心绪。

　　樊奕不知自己这般猜测是与不是，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原先想着不接受王妃之名，算是走对了一步。

　　如今就等大昭帝能自己跨过这道情坎，他与季兰殊的以后还长远着，无需着急。

　　忽然想到了什么，樊奕问道：“我知朱世兄考中了举人，今年就要进贡院。不知我何师兄先下如何？”

　　去年在江南，他就感觉师兄与季兰承之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但师兄只字不提，他想问也无从开口。

　　季兰殊笑道：“何小郎中如今在太医院当值，你不必挂心。”

　　樊奕闻言愣了愣，所以师兄现在就在皇宫内？

　　他随即高兴了起来，“师兄醉心医术，这次能进太医院，他这也算是得偿所愿。”

　　季兰殊给他斟了杯酒，笑他：“可是想见小何郎中了？等出了正月，我们就上京城，到时你与他们好好聚聚便是。”

　　樊奕举起酒盏，对他展颜一笑：“多谢王爷！奕先干为敬！”

　　季兰殊见他如玉的脸上恢复了笑意，心下欢喜，跟着插科打诨：“哦？小奕想要谢本王？区区一杯薄酒可作不了数。”

　　樊奕配合的问他：“那王爷意欲如何？还请明言。”

　　季兰殊低笑一声，放下酒盏就站起身，走至他身边将人一把捞起，大步往床榻走去，他嘴角一提，俊脸上便显露出一副邪魅狂狷之相，轻狂道：“这如何谢，还要看小奕的表现……”

　　樊奕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不甘示弱的挑衅道：“那还请王爷亲身体会一番，便知奕感谢的诚意有几许了。”

　　季兰殊看着怀中人长睫颤动，眸光潋滟，殷红的唇瓣微微张开，似是在邀请着自己一亲芳泽，身上顿时火热不已。

　　他低头咬了一口那双诱人红唇，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可是你说的，就让你见识见识本王的手段。”
第七十六章 准备
　　季兰殊与樊奕在梅园里待了两天，决定在初三的时候回王府。

　　至于知凌，季兰殊直接赏了他一个出身，让他脱了奴籍，等府学一复学，就将人去府学里进学——毕竟他是个正常的男子，比哥儿的选择要多得多了。

　　用季兰殊的话来说：但凡你有些志气，就该明白以色侍人不是长久之道，男子汉大丈夫，就该顶天立地，尽己之能安身立命！

　　也不管知凌小脸惨白，身体轻颤，一副摇摇欲坠的柔弱模样，季兰殊与樊奕转身上了马车。

　　却不知知凌在他们身后抬起头来，双眼拉满血丝，闪着不甘与怨怼的幽光。

　　车咕噜在官道上慢慢转动，土路不太平整，车厢晃得樊奕昏昏欲睡。

　　季兰殊见状，伸手将他抱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顺着他调整姿势，让怀里的人睡得更安稳一些。

　　马车一路前行，入了城后，街道两边的喧闹声传入车厢，惊醒了樊奕。

　　他揉了揉眼睛，撩开车窗帘往外看。

　　大年初三，街上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年味十足。

　　人们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穿着崭新的衣服，相携同游，孩童们大多都穿着喜庆的大红棉袄，手里或拿了红艳艳的糖葫芦，或晃着从小贩手里买来的拨浪鼓，一蹦一跳的跑在大人牵头，或被大人紧紧抓着手，跟在大人身边。

　　樊奕看着，眼中忽然酸涩不已。

　　他已经有两年不曾见过娘亲和妹妹了。

　　若他还在异乡，对她们的思念还能压制，可现在他就在江城，就在离家不过几百里的地方。

　　樊奕忍不住又冒出了想偷偷回去看看的念头——哪怕就远远看上一眼。

　　然而他迟迟不敢回去的原因有二：一是想等到自己考中举人再回去，就像个中二少年，没拿到令人满意的成绩就绝不回家。

　　二是他在娘亲不知情之时，生下了歆儿。

　　当初离家时，誓言旦旦说着自己定能高中，如今依旧一事无成，还躲着人生了孩子，他有何颜面回去面对一直这些年对自己殷殷期盼的家人？

　　他私下也觉得自己有些心狠固执，可若不是知道这是因为季兰殊一直都在帮着照顾家人的缘故，让他知道娘亲与妹妹过得很好，也让他没了后顾之忧，可能他早已不顾一切回家见她们——他实在放心不下。

　　可见他多么依赖身边这个男人，这使他无比唾弃自己。

　　再等等，只要过了乡试，他就带着歆儿回家。

　　樊奕眼中神色暗淡，而后又亮起光芒。

　　回到了府里，樊奕将儿子交给乳娘，转身就将自己关进了大书房，开始悬梁刺股般用功读书，与之前比，有过之无不及。

　　正月十五，上元节。

　　忍无可忍的季兰殊从书房里将读书读得几近疯魔的樊奕强行拖了出来，带着他上街赏花灯。

　　季兰殊私下里还准备好了烟花，让人放置于望江阁，只等逛累了再一同去江边放烟花。

　　两人换了身外出的衣服，披上了斗篷，便出了门。

　　江城在这一日不禁宵，街上的店铺挂上了各色灯笼，琳琅满目。那些稍具规模的店家，挂出各式形状的精美花灯，贴上谜语，任往来中人猜灯谜。更有那颇为讲究的文人墨客趁此良辰举办诗会，请了名家制作出绚丽夺人的花灯作为彩头，一为应景，二为以诗会友。

　　樊奕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赏花灯，不由大感兴趣，满脸都写着新奇。

　　季兰殊见他不走，于是也跟着停了下来，轻声吩咐跟在他们身后的左一几句，便哄着樊奕接着走：“我在望江阁定了雅间。”

　　樊奕闻言，扭头看他的视线带着疑惑。

　　季兰殊轻笑：“小奕可曾放过烟火？我已命人备好。”

　　樊奕惊讶，遂承了他的情，欢喜的点头。

　　看过炸火龙，被舞狮队围着嬉闹一番，两人到望江阁上之时，已临近午夜。漆黑的天幕中不时炸开朵朵绚烂的烟花，城中世家众多，自然不会错过这热闹的节日，烟花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地绽放，让樊奕恍惚以为回到了现代。

　　他怔怔呆楞，直到季兰殊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

　　季兰殊吹燃火折子，递给他，让他引燃引线。

　　咻——“嘭！”

　　一束火光在他眼前飞速窜上半空，骤然炸开，五颜六色的烟花瞬间呈现，美丽炫目之极。紧接着又有十来朵烟花紧随其后，绽放那短暂的耀眼光芒。

　　后背一暖，樊奕被拥入怀中，喧嚣也挡不住的轻柔话语传入他的耳中：“愿小奕所盼皆成真。”

　　上元一过，樊奕便动身去了京城。

　　因藩王无诏不得入京，季兰殊并未与他同行。

　　到京城后到第一时间，便去见了朱文宣，好生给人赔了礼——

　　“让兄长担忧挂怀，是小樊太过自私妄为，只要兄长能消气，小樊任由兄长处置。”

　　朱文宣手中的书卷迟迟未能砸出去。从门房来报有位樊公子求见，到见到眼前人竟真的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他疑惑、不敢置信、狂喜、愤怒等等情绪轮番上阵，齐齐体会了个遍！

　　这个、这个兔崽子！瞒得他好苦！

　　这一年多来，忽闻小樊不见时他的心急如焚，找了许久依旧没有下文时的牵肠挂肚、夜不能寐，到最后的心灰意冷，有谁能知？又有谁能宽慰一二？

　　他也知楚王爷与小樊之间定是有他不清楚的牵扯，但小樊是与他一起时，突然不见的，他自责、懊恼、甚至悔恨！

　　可如今小樊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他忽然察觉自己心里满是喜悦与庆幸。

　　朱文宣深深凝视眼前的这个人。

　　他已经由小樊的口中得知，救了小樊的人是陆荣，他昨日还和陆荣见过，两人畅饮一番，陆荣这厮的嘴可真是紧如河蚌！也得知了小樊近一年不敢与他联系的原因——小樊为楚王爷生了个儿子。

　　朱文宣咽下涌到喉头的苦涩，慢慢将手中的书卷展开放置案上，缓步走到樊奕身前，如一个真正的兄长般抬起手抚上他的发顶，轻笑道：“说什么胡话，你也是事从权益，兄长又怎会怪你？”

　　他收回发颤的手，接着道：“说到陆兄，我昨日还与他一道，竟是一丝口风都不曾露，你初到京城，怕是还没安排落脚的地方，若不嫌弃兄长这寒舍，就住下吧。”

　　樊奕笑道：“兄长何至于如此见外？若是平常，你就是不提，我也是要住下的。不过，我这次进京，已经得了周老先生的吩咐，怕是要上门叨扰他老人家。”

　　朱文宣心中遗憾，又被樊奕口中的“周老先生”转移了注意力，问他：“哪位周老先生？”

　　樊奕：“周知老先生。”忽然一击掌，“兄长，不如，约上陆兄，我们一同去？”

　　朱文宣对周知这位老儒可谓是如雷贯耳，闻言拉着樊奕立刻朝外走：“行！我们这就去寻陆兄！”

　　路上，樊奕问起何青。

　　朱文宣笑道：“他啊，在太医院里入了位老太医的眼，正牟足劲儿跟着老太医习医术。”

　　樊奕这才稍稍放心，与这二人失联的一年多来，他们记挂着他，他又何尝不是时常惦记着他们？

　　他道：“等师兄沐休，我定要向师兄赔礼。”

　　朱文宣道表情有些异样，又很快掩下，有些含糊道：“到时再说吧。”

　　事实上，他只知道何青在太医院过得不错，却很少能见到何青，这其中缘由，他心知肚明，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

　　到了陆荣居住的宅院，三人相聚，又是一番阔契。用过午膳，又准备一番，便直接去了周老先生的府上。

　　周老先生见了他们，对他们很是礼遇，请他们去了会客室叙话，又命府上老仆安排厢房让樊奕住下。

　　樊奕见周老先生言语间对两位好友颇为赏识，这才放心的去收拾自己的行礼。

　　朱文宣与陆荣下晌便离开了，走之前，对樊奕说道，周老先生不愧为德高望重的老儒，得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周老先生还让他们若是有空，便来周府与老人家说说话！

　　看着他们满是喜悦的离开，樊奕心里也高兴，他能为好友做的不多，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

　　但他之前并没有事先告知老先生，实在是失礼至极。

　　周知听了他内疚的告罪，哈哈笑道：“老夫当是何事？他们是你的至交好友，你能想着带他们来见老夫也实属常事。更何况他们品行端正，学问扎实，老夫还没多谢你为老夫寻来两位小友。”

　　周知的豁达让樊奕更是羞愧，他微红着脸道：“终是奕鲁莽在先，老先生不与奕计较，是老先生海量。”

　　周知满意的点头，眼睛闪过亮光，道：“你若为此事心生内疚，不如拜老夫为师。老夫知你父亲乃天纵奇才，但老夫自认也拿得出手不是？”

　　樊奕莞尔，也不再含糊，立即谢过周老先生对自己的爱护与赏识。

　　行了拜师礼的第二天，樊奕就被周知赶出门了——真正的有才之士，不仅要有学识，还要懂人情世故，懂农事。

　　周知派了两名护院跟着他，要他在秋闱前，去游历，增长见识，开阔视野。

　　樊奕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发展，又想起了之前状似游山玩水般的游学，于是欣然同意。

　　他没有像之前如走马观花一般去不同的地方，而是选择了与京城相邻的通州。用了大半年的时间，走遍了整个通州。知道了农户一年只种一次粮食，知道了要交多少赋税。摸清楚衙门如何运转，更见识到有些贪官污吏的敛财手段。

　　这一次游历，可谓是收获颇丰。

　　在离秋闱还有半个月之时，他终于赶回了京城。

　　这一次，他做好了准备，真正自信满满，迎接秋闱的来临。
第七十七章 完结章
　　在樊奕游历的这大半年，季兰殊也没闲着，他先从府衙里调来哥儿登记名册，又派人去探访有哥儿的人家，以寒门为主。若是那哥儿心有志向，不以嫁人为自己一生追求，查明之后属实的，便出手帮他们一次。

　　当然，他们会签下契约书，若季兰殊日后有用到他们之时，不得推辞。

　　哥儿们心里也清楚，楚王爷这样帮他们，肯定会有所图。再怎么样，也比当个生育工具好。

　　更别说季兰殊将那张樊奕用过的抑制情热的方子拿了出来，让他们解决了哥儿体质上的最大困扰。

　　这些哥儿大多都是贫寒人家出身，对于季兰殊的帮助很是将信将疑，忐忑不安，最终一咬牙，签上了自己的名。

　　这样大的动作，直接威胁到各大世家到利益，他们纷纷找上门，向府衙施压，让府衙出面劝王爷莫要胡来。

　　知府硬着头皮求见楚王爷，一连等了好几日，连季兰殊到面都没见着。

　　季兰殊确实没时间见知府，他直接开了自己的私库，开办学堂，挑选年纪较小，心智坚定的哥儿进学。

　　至于如何让哥儿的父母信服，同意送自家哥儿进学堂？只要他们有脑子，自然不会放弃这难得的机遇——这可是楚王府办的学院，就凭楚王爷这个身份，足矣。

　　也有那怀着别样心思、心术不正的，不被发觉还好，一经发现，直接送去知凌那里。

　　进了学府的知凌并不安分，在季兰殊面前耍了几回手段，季兰殊不胜其烦，直接丢了座南风馆给他，让他去经营。

　　你不是自诩才情卓越，无人能出其右，且十分想为本王尽绵薄之力？那就将这手艺教与南风馆的小倌们，横竖是为本王做事，也算物尽其用。若是还想搞出幺蛾子，即使你是圣上送来的也照砍不误。

　　季兰殊这番作为，有关楚王爷想让哥儿自由自主的风声在江城中迅速扩散开来，哥儿们心中都对季兰殊这个王爷更是敬重，对他心生倾慕的不知凡几。季兰殊不论走到哪儿，都能被不相识的人大胆示爱。

　　于是他果断减少出门，在王府中陪自家宝贝儿子玩。

　　他对孩子很是上心，亲自照看他的起居饮食。小樊歆长得快，十个月大就会走路，整日迈着短短的小肥腿歪歪扭扭、跌跌撞撞的追着父王身后跑。

　　相对的，江城的知府与各大世族就不太乐意了。自从知府拜访王府，遭坐冷板凳后，他们就急了。

　　毕竟今年早已安排好入各府的哥儿全被季兰殊截胡了——有他护着，谁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去抢人。

　　他们轮番拜访楚王爷，要么被年轻的楚王爷四两拨千金的给敷衍过去了，要么王爷面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依旧我行我素。把人气得够呛。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一纸奏折直接把季兰殊告到大昭帝那儿去了。

　　季兰殊的请安折子比他们的更快到达皇帝的案头。他在折子里先语气亲昵的问候帝王的身体状况、饮食起居，劝他莫要太过劳累，然后才提了自己的打算——

　　无论是男子、女子还是哥儿，都乃大昭子民。时下女子虽讲究三从四德，也有那才华横溢的奇女子，如正四品大理少卿苏妙苏大人。她屡破奇案，皇兄见微知著，心有沟壑，便破格录用。焉知哥儿中未必没有这样的人才。若将哥儿一生都锁于宅院内，未免太过可惜。望皇兄能斟酌一二。

　　为了让皇兄同意他这等同于离经叛道的举动，他颇为舍得脸皮，极尽讨巧卖乖之能事。

　　季兰承看完这折子后，直接就被气笑了。

　　明知道自己弟弟这般伏低做小是为哪般，但看着好几年都没对他撒过娇的弟弟难得有亲近他的意愿，心中虽涩，更多的是欣慰与释然。

　　于是朱笔一挥——莫要一时兴起，朕要见日后成果。

　　有了大昭帝的支持，季兰殊这边进展喜人，而得到风声，捧着银子找楚王爷的聪明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远在京城的樊奕不负众望，一举考中头名，成为江城府年纪最小的解元！

　　季兰殊趁此时机，命人将樊奕乃哥儿之身的事宣扬出去。这消息一出，除了激励了很大一部分哥儿对前途的向往，更是令诸多学子发奋读书——他们总不能比不过一个哥儿吧？！

　　而远在落霞镇的樊家，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林氏手里拿着儿子中举的喜报，还没从来得及高兴，一抬眼，就像被人定住了一般，愣愣地盯着楚王爷怀里长相酷似奕儿的小奶娃，久久失语。

　　季兰殊抱着樊歆恭敬地向林氏行礼：“子砚见过夫人。”

　　林氏连忙侧身避过，眼睛还愣愣的看着小樊歆，这孩子实在太像奕儿小时候的模样了。那眉眼，那小嘴，简直就是奕儿的翻版。一见到这孩子，她心中便涌起当初与夫君一同养育奕儿的时光，一时间只觉得恍然。

　　她越看心里便越是欢喜，心中不免想着这难道是……可奕儿这两年出门游学，来信并未提及他已有子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恍惚间，她就见小奶娃扭着小身子下地，哒哒地跑到她身前，一把抱住她的腿，奶声奶气的朝她喊了句：“祖母！”

　　声音响亮，中气十足。

　　林氏心里一颤，有些手忙脚乱地将他抱起来，怀里的小奶娃软乎乎的，香香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自己，让林氏心里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下意识露出了慈祥的笑：“乖，乖，真是好孩子！”而回神后才疑惑又震惊的看向季兰殊：“王爷，这……”

　　季兰殊面上浮现愧色，低声将这两年的事情娓娓道来，怕林氏担心，他隐去了樊奕失踪半年的那段，改成在庄子里安心养胎，因担心家中牵挂才不得不隐瞒。

　　末了一撩袍角，单膝跪下，“是子砚的不是，隐瞒了夫人。夫人请放心，子砚早已请旨，为奕儿请封王妃。奕儿志不在内宅，子砚亦是如此想，只要奕儿想做的事，子砚定不干涉，更会支持他。”

　　林氏一手抱着初次见到的孙子，一手拿着儿子的喜报，对面还跪着一个位高权重的王爷儿婿，慌得着实不知如何是好，急忙避过身，连声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王爷快快请起！”请了他坐下喝茶。

　　她觉得今日之事，宛如做梦。

　　儿子出门几年，考中了举人不说，还是解元之名。在外游学，把人家堂堂王爷拐到手，居然连孩子都这般大了！

　　这简直……怕不是自己在发癔症吧？

　　忽然又想起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传闻，心中却肯定了几分。

　　她与夫君曾担忧过奕儿长大后，哥儿的身份一旦泄漏，一辈子都将会毁了。而楚王爷以一己之力，给了哥儿一个出头的机会，她心里对王爷甚是感激。如今再看，王爷这样做，她有些托大的暗忖：难道王爷此举是为了奕儿？

　　若真是如此，她顿时复杂万分。奕儿从小就有志向，意志坚定。若不是被她所累，想必早就功成名就。如今看来，奕儿依旧奔着心中所想，以自己所能去考功名。而她虽过了一段苦日子，但这几年她在村子担任教书先生，过得辛苦且充实，儿子已然长大成人，现下白白胖胖的孙子就在怀里，她还有什么可置喙的，想必夫君泉下有知，也同她一般想的吧！

　　更何况，奕儿的夫婿是大昭的王爷。

　　林氏收回心绪，定了定神，慈祥的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温声问：“孩子可是起了名？”

　　季兰殊笑着应：“起了，名唤歆。”

　　林氏默念几遍，赞道：“好名字！只是为何……”？

　　看出准岳母的疑问，季兰殊眼中闪过温柔之色：“奕儿亲自取的名，我觉得很好。”

　　林氏见此，便不再多言，想到自己儿子，真是又高兴又气，忍不住问：“奕儿可说何时归家？”

　　季兰殊眼中闪过思念，脸色柔和下来，答道：“奕儿在京准备明年的会试。”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娇俏的少女声音：“娘亲！可是哥哥回来了？”

　　季兰殊与林氏一同朝门口望去，只见如芸如阵风般进来，左顾右盼的道：“哥哥？娘亲，是哥哥归家了？”

　　林氏脸色微沉：“芸儿！还不快向王爷见礼！”

　　如芸顿住，定睛一看，才发现娘亲怀里抱着个娃娃，旁边站着个青年男子，立刻整了整衣袖，又拨了拨鬓角，即刻恢复成端庄大方的模样，好似刚刚那风风火火的女孩儿不是她一般。如芸笑容得体的行了礼：“民女见过王爷。”

　　季兰殊笑着点头：“妹妹无需多礼。”

　　如芸有些诧异，不懂王爷为何如此说。林氏怀里的樊歆立即响亮的喊道：“姑姑！”

　　林氏忍不住亲了亲樊歆柔软白嫩的小脸，问到：“歆儿怎知她是姑姑？”

　　小樊歆得意道：“画……画！”

　　那小模样惹得几人不住的夸赞，如芸更是将他从林氏怀里抱过来转了好几圈。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季兰殊委婉的告辞，林氏将一块玉佩挂在樊歆身上，这是她与夫君定情之物，当年艰难之时，她都舍不得拿出来。本想赠予奕儿的夫婿，但王爷尊贵非凡，她如今给孙儿，也算了了一片心意。

　　她与如芸即使舍不得樊歆，却也不得不看着小人儿跟着他父亲走远，心里又高兴又失落。

　　坐在马车里的季兰殊呼出了一口气。岳母如此温和的态度，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也不枉费他刻意放下身份讨好一番。

　　时光匆匆，秋霜渐浓，飘起了白雪。待到冰雪融化，春暖花开之时，会试终于如期而至。

　　樊奕铆足了劲儿，熬了几天，终于从贡院里出来。

　　他脸色尚好，只是身体略显疲惫，一出贡院的门，立即被等候多时的小厮接回了周老先生家。

　　几天后，贡院贴出榜，他的名字位列第一，是会元。

　　接下来只等殿试。

　　樊奕在周府中，又被周老先生盯着温书，时不时还要答复老先生出的题，可谓用功至极。

　　金鸾殿上，季兰承盯着那个身着蓝色宝瓶纹直裰，笔直坐着答题的青年，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

　　自家那弟弟在江城极力推动哥儿的地位，力求与天下男儿平等，这份心思是为哪般，他一清二楚。

　　心中不甘有之，无奈有之。然而看到兰殊一步步成长，变得有担当，心中更多的却是欣慰和与有荣焉。

　　无论如何，他始终是弟弟的皇兄，这就够了。

　　至于樊奕，即使是自己的小师弟，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资格配得上自己的宝贝弟弟。

　　季兰承嘴角露出一抹笑，若樊奕考中进士，他会给樊奕选择：一是选择入仕。那么王妃之位与他无缘。二是保留两榜进士之名，安安分分当好兰殊的王妃。

　　他早早将此意透露给兰殊，想必兰殊心里也有了底。

　　不出所料，樊奕厚积薄发，三元及第！

　　鹿鸣宴上，大昭帝笑盈盈的看着同榜进士们纷纷向樊奕这个新出炉的状元敬酒，将手中的酒杯往左边移了几分。

　　身后的太监正要给陛下斟酒，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太监扭头一看，见是小何御医，立刻递上酒壶，低着头退下了。

　　何青跪坐在后，给大昭帝斟了酒，目光同样看向下方那个面容精致，气质冷清的小师弟，忍不住赞道：“小奕如今可谓是心想事成，若先生地下有知，也会欣慰不已吧！”

　　大昭帝侧头瞥他一眼，不可置否，在宽大的袖子下，有力的手掌却是捏了捏何青的手腕。

　　正在此时，樊奕放下酒杯，缓步朝陛下走来。

　　他一撩袍角，直直跪下，声音清越：“陛下，奕考中状元，不敢奢求陛下赐下官职，只求陛下恕罪。”

　　季兰承意外的挑高了眉，心中暗叹樊奕的胆气，面上疑惑问道：“樊状元何罪之有？”

　　樊奕朗声道：“禀陛下，奕乃哥儿，隐瞒身份参加科举，犯了欺君之罪，请陛下责罚。”

　　季兰承不语，目光扫向在场众人，见诸人面上皆是惊骇之色，不由笑道：“哥儿又何妨？大昭国内，无论是儿郎，女子，或是哥儿，皆是朕之子民。只要有才学，有能力，即使是哥儿，也有为大昭的昌盛献上力量！”

　　大部分人还未从“状元竟是哥儿”的震惊中回神，有那机灵的正想着以此作文章，不想帝王一番话，情势立刻就转了方向，心中对圣上的心意已有定论，立即跪下，山呼：“陛下圣明！”

　　季兰承笑道：“你虽有状元大才，可擅自隐瞒身份参加科举，此举甚是不妥。不过，你既是哥儿，能参加科举，想必还未成亲。朕倒想做回冰人，朕那不成器的弟弟至今未娶，不如就为你们赐婚，也算成全了朕的一桩心事。樊状元不必忧心当了王妃后，就止步后宅，凭你的才能，想必另有一番作为。”

　　樊奕脸上泛起丝丝笑意，重重磕了个头：“多谢陛下！”

　　众人刚消化完哥儿也能考中状元这一事实，转眼又被圣上赐婚的事给打蒙圈了，看向樊奕的眼神中无一不带着同情与怜悯——好好一哥儿，心惊胆战的瞒着别人参加科举，有状元之才，却因欺瞒圣上被赐婚给了那风流王爷当王妃，这表面风光实则糟心无比的境遇，也是令人唏嘘。

　　同年秋，楚王爷迎娶状元，封状元郎为王妃，而后又请立世子。

　　世人皆叹楚王爷风流不改，直到次年，帝王颁布新则——哥儿亦可入朝为官，而大昭朝的哥儿们对楚王爷夫夫推崇备至，人们才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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